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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乔汐醒来是半夜，床头亮着一盏小灯，手臂冰凉，吊瓶在头顶滴答滴答。她怔怔躺了一会，目光四下转。半晌后，反应过来自己在医院。
单人病房，床对面一张沙发，旁边有单独的卫生间。晚风将薄纱似的窗帘高高扬起，窗外一轮满月，漆黑江面翻出白浪。
馥郁的甜香顺着河风飘过来，乔汐撑着床起身，一偏头，看到床头的花瓶里插着一束水栀子。
花朵开的正艳。
正看的出神，病房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
乔汐回头。
像是怕吓着她，季珩在门口站了片刻，片刻后反手关上门，上前两步：“醒了？”
昏暗灯光下，他锋利眉眼似都柔和下来，眼下泪痣宛如将那一点灯火尽收于一处，格外引人注目。
他那样好看，身上仿佛有光，乔汐恍然以为自己看到了七彩祥云与盖世英雄。
直到这时，她才清晰而真实的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她已经没事了。
她没有杀人，不用坐牢，虽然不能像普通女孩子那样生活，但起码她还有可以希冀的未来，她还可以去省城读高中，考去外面的大学，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过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眼眶顷刻间红了。
有没有一个人在你最无助的时候披甲执锐，从天而降呢？
有。
小孩垂着头，不一会，雪白被子上洇出点点湿痕。季珩默了片刻，伸手按住小孩不住颤抖的双肩，往怀里带了带。于是那些滚烫的泪，都落在了他的胸口。季珩呼吸一顿，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孩的头顶。
好像隔着遥远的时空，看到了七八年前的自己，于是心一软再软，一退再退。
“我也坐过牢，”季珩垂下眼，声音平淡的像是在讲述旁人的事，“这没什么，等你长大就会明白，人生那么长，没有什么事情真的能够决定人的一生。”
乔汐渐渐平静下来，片刻后，她抬起头，怔怔看向季珩。
他……坐过牢吗？
回想那些关于他的传闻，桩桩件件，除了帅，似乎都无法和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联系上。但乔汐知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她七八岁的时候，乔军常常一边在家里骂着“小屁孩、臭小子”，一边在外面恭恭敬敬地喊珩哥。
而那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他和乔军、康哥、姚伟……那些乔汐所认识的大小混混都不一样。不，可以说，他和这个县城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随随便便一件白衬衫，就显得优雅又有礼。虽然看起来温和，但自带气场，让人无端端地生出敬畏。
像是电视中才会出现的青年才俊。
此时他正垂着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密匝匝地盖下来，眼神中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保护了自己，做的很好。”季珩顿了顿，“乔汐，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用为此不安。”
乔汐眼珠动了动，眼睛里的光似要流泻出来，她小声道：“谢谢。”
季珩莞尔，拉了凳子在床边坐下：“有小名吗？”
乔汐摇摇头，小名代表了家人的亲昵和宠爱，而这些，她统统没有。
“给你起一个？”季珩问。
乔汐看他一眼，刚刚哭过一通，现在冷静下来，有点不大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和善意，甚至生出一点警惕。
为什么呢？
连她血脉相连的家人都不要她了，不是吗？
乔汐不置可否，季珩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就叫闪闪吧。”
愿你今后人生再无荆棘，如星星般闪闪发光。
再怎么早熟，乔汐也只有十三岁，虽然她已经隐藏的足够好，但那一点刻意的警惕和疏离还是很快让季珩察觉。
季珩看一眼吊瓶，按铃叫护士过来拔针，随即面色如常的起身：“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接你出院。”
拉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乔汐的声音。
“珩哥。”她迟疑着，多少有些小心翼翼，“我要怎么报答你呢？”
季珩脚步一顿，偏过头，看了床上的小孩一眼，目光中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闪过。他淡淡道：“你还小，先好好学习吧，我不需要没用的人。”
“行了，没什么大事，回去好好养上半个月。”第二天一早，医生过来查房，完了随口道，“乔汐，你不去看看你奶奶吗？”
乔汐一愣。
见她那样，医生叹口气：“你还不知道吧？你出事那天，王家领着人把你家砸了，还打伤了你爸和你奶奶。老人家年纪大了，连惊带吓的，这在医院住了有半个月了，也就这两天才刚刚能下床。老太太一把年纪，身边也没个照顾的人，你当晚辈的，既然没什么事，就过去看一眼……”
嗓子像是被堵住，半晌后，乔汐声音沙哑：“……在哪？”
“我看看，三零……”医生装模作样的在病历本上翻了翻，一拍脑袋，“三零六。”
乔汐走后，几个护士笑嘻嘻地凑上来：“刘医生，没想到你还干这事啊？”
刘医生摆摆手：“这是关爱青少年心理健康，你们懂什么？”
一群护士哄笑，待医生走远了，凑做一堆开始八卦。这些年轻小护士和季珩算是同龄人，个别几个还和他同班过，对他的事也比现在的学生仔了解的多。
“哎，你们说季珩这是哪一出？把乔家那个老太太弄来医院，不会还真的对那丫头上心了吧？那丫头虽然长得是好看，但才多大？”
“说不准哦，当年那么多女生追着他跑，他看都不带看一眼的。你说那么多女生里，他就挑不出一个喜欢的？宋琳琳知道吧？人漂亮、成绩又好，对季珩掏心掏肺的，最后连学都不上了，准备跟人私奔，结果最后你知道季珩对她说什么吗？”手指绕着鬓角头发，回忆青春，忍不住叹口气，“他说‘滚’。你们听听，人家女孩什么都不要的跟着他，他这说的是人话吗？”
一群人咂舌：“真的？但外面不都传宋琳琳是他女朋友，这么多年一直念念不忘吗？”
“你也说了是传言了。”
几人默了一会，有人小声开口：“我听说……有一种人，就是只喜欢小孩……你们说，季珩他会不会是……？”
病房门关着，乔汐站在走廊里，怔怔看了门牌一会。
三零六。
这边是普通病房区，往来人声嘈杂，乔汐沉默地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心中多少有些疑惑。
是因为这样……因为被打伤，住在医院里，所以才没有去救她吗？
没有衣服可换，乔汐还穿着囚服，往来的病人、家属不时侧目。乔汐握上门把，远远一个护士路过，笑着冲她打招呼：“乔汐来看你奶奶啊？”
乔汐点点头，推开门。
乔老太正茫然地坐在床边，听见声响回头，愣愣地看了乔汐片刻，忽然挣扎着从床上扑下来。乔汐上前两步，乔老太踉跄着冲过来，干瘦的一双手死死握住她的，随即，她嘴角一撇，嚎啕大哭。
老人腰肢佝偻，头发花白，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多年来，这是为数不多的几次，乔汐自她身上感受到关爱与愧疚之情。
垂下眼，乔汐轻轻叫了一声：“奶奶。”
老人哭得越发大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声音粗嘎又难听。等哭够了，乔老太抹了抹脸，拉着乔汐的手，颤巍巍地往外走。
“我们走，回家，回家。”
原来她还有个家。
三零六病房正对着楼梯口，病房门打开，季珩正倚在楼梯扶手上抽烟。他手上提了个袋子，见乔汐开门，转头摁灭烟蒂，一指勾着袋子晃了晃：“衣服换了再走。”
低头看一眼身上的囚服，乔汐接过袋子，小声道：“谢谢珩哥。”
季珩点点头，乔汐转身又回了病房。站在门口的乔老太一抬眼，正和季珩的目光对上，她蓦地哆嗦一下。季珩目光移开，落在医院墙壁脏兮兮的瓷砖上，若有所思。
片刻后，乔汐从病房出来。她穿一条雪白的裙子，露出少女白生生的手臂和小腿，裙摆微蓬，衬着那张漂亮的小脸，终于有了一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娇俏。
就连那面无表情绷着的小脸都变得可爱起来。
……就是太瘦了，还有伤。
目光落在小孩空荡荡的腰间和伤痕累累的四肢，季珩如是想着。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示意乔汐跟上。
乔汐不大自然地拽了拽裙摆，看一眼乔老太：“奶奶，你出院手续办了吗？”
乔老太点头如捣蒜，只想回家。似乎为了向乔汐证明，她腿不哆嗦了，走路不颤了，好像连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乔汐若有所思地看两眼她的背影，乌黑睫羽安静地垂下来。
季珩的车停在医院门口，驾驶座的窗开着，周誉脚架在方向盘上，嘴里叼着烟，正百无聊赖地翻一本成人杂志。车门忽的被拉开，周誉吓了一跳，烟头一丢，随手把杂志塞到后座，这才手忙脚乱的摆正姿势。
“珩哥，完事了？”
季珩点点头，示意乔汐和乔老太上车。
周誉看着后视镜中的女孩，轻轻吹了声口哨，偏过头：“小乔汐，你还记得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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