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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乔军在县城里算是鼎鼎有名的人物，因为他够帅。
究竟有多帅呢？在那个港片流行的年代，他一点也不输那些电影里让人耳熟能详的面孔。
不仅帅，他还混。
有一年，隔壁省的煤老板来县城谈生意，身边带着个浓妆艳抹的小情人，谁也没想到这小情人是个不安分的，见了乔军惊为天人，职业操守都不要了，就想和乔军春风一度。
结果乔军把烟头丢到她内衣里，嘲笑：“阿姨，你胸是假的吧。”
小情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到如此羞辱，当即捂着脸，呜呜呜地跑了，回去在煤老板那倒打一耙，说乔军想要轻薄她。丢了面子的煤老板准备替小情人讨公道，结果乔军不知从哪得的消息，带了一帮狐朋狗友，各个拎着铁棍，上去就把煤老板的车砸了个稀耙烂。然后这帮小崽子上了某辆长途汽车，大摇大摆的扬长而去，等警察来抓人时，早没了踪影。
这年乔军十七岁，又帅又坏，几乎整个县城的女孩子都喜欢他。
只是当小混混变成老混混，整日不务正业、一事无成，那些被女孩子追捧的过往便烟云般消散了，更何况他还吸毒，面色青黑、骨瘦如柴，不复当年俊俏模样，所有人谈起他，无不是轻蔑笑着说一句：“他啊。”便摆摆手，仿佛多谈论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不过这天，大家显然很愿意提起他。
据说乔军吸完毒，恍恍惚惚在街上走，没留神被撞倒，数吨重的大货车从他腿上碾过去。那正好是上班的点，路上一个人没有，司机逃逸，乔军只能自己往医院方向爬，爬了几百米，鲜血流了一地才被人发现。
小城难得出一回事故，出一回，够街头说闲话的讨论好久。
乔汐一路走来，耳旁无不是幸灾乐祸的叽叽喳喳，有些口才好的，说的简直像是亲临现场。
“乔汐，去看你爸啊。刚刚医院来拉人，你是没看到，那血流的，也不知道救不救的回来。”末了摇摇头，仿佛不剩唏嘘，“哎，就是可怜你了，多俊俏个丫头，成绩又好，简直是造孽哦。”
齐筠墨气不过她们说风凉话，瞅准脚下的石头一脚踢过去，女人“哎呦”一声，插着腰怒骂：“小兔崽子，小心我告诉你妈！”
乔汐赶到医院时，乔军正在手术室抢救。乔老头不在，乔老太坐在地上，哭都没声，只一个劲抹眼泪。乔汐在一旁站着，多少有些茫然。
人生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往往都是如此让人猝不及防。
乔汐没在医院呆多久，乔老太哭够了，抹抹眼睛，把缴费单塞给乔汐，嘱咐她回家取钱。
清河县四面环山，河流穿城而过，地势狭窄又逼仄。乔家住在沿河的一排二层小楼里，那还是许多年前，乔老头厂子里给分的房，虽然破败不堪，但好在交通便利，距医院也就十来分钟路程。乔汐走得快，到家不过十分钟，远远的，自家楼前围满了人。
见了乔汐，邻居们让开一条道，远远冲她喊：“乔汐，你妈卷钱跑了！你爷爷从楼上摔下来了！”
乔汐忙跑过去，乔老头被一群人围着躺在地上，进气赶不上出气，一旁乱哄哄的七嘴八舌——
“要不我背乔叔过去吧。”
“刚刚打了120，救护车马上就过来，还是再等等。”
“别动他，”徐珊是护士，比一般人懂的多点，她一边蹲下来替乔老头抚胸口顺气，一边没好气道，“你们都让开点，别围在这。”
乔汐见这情况，冲上楼去拿乔老头的救急药，房间里一片狼藉，活像遭了贼，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没了踪影。乔汐匆匆扫一眼，顾不上去想江兰芝卷钱跑了这件事，拿了药匆匆下楼，在徐珊的帮助下把药塞进乔老头嘴里。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趁着车还没到，乔汐跑上楼去拿存折。卧室里，衣柜大开，衣物被褥散落一地，衣柜钥匙扔在墙角，存折不知去向。
楼下有人大喊：“乔汐！你爷爷要被拉走了！”
乔汐连忙下楼，上了救护车。齐筠墨还想跟上去，被徐珊一把揪住耳朵：“小兔崽子，你想干嘛？！”
“妈、妈、妈——松手！”齐筠墨疼的龇牙咧嘴，一边吸气一边求饶，“我就是想去看看。”
“看什么看！给我回家去！”
说话间，救护车已经开远了，齐筠墨幽怨地看了他妈一眼，揉着耳朵，不甘不愿的上了楼。
这晚饭桌上，谈起乔家的事，齐父不无唏嘘：“江兰芝就这么走了？乔汐可还留在乔家呢，心够狠啊，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可不？”徐珊嗤笑，“我早说过江兰芝这女人不安分，看吧，大难临头各自飞，说走就走，乔军出了事，她可连医院大门都没进过呢。”
齐父点点头：“就是可怜乔汐了，多好一小丫头，可惜了。照着乔姨的性子，她以后怕是不好过。”
“怎么着，你还想收养她啊。”徐珊撇嘴，“你别看那小姑娘不声不响的，其实跟她妈一样，心眼多着呢。再说了，小小年纪就长那副模样，等再大点不定怎么作妖呢。”
齐筠墨吃饭的动作一顿，不高兴的摔了筷子：“妈！你说什么呢！”
齐父跟在一旁帮腔：“你在孩子面前说话注意点。”
徐珊被这爷俩气得胃疼：“你们男人都一个臭毛病！”
乔军的手术做了整整六个小时，这边还没结束，那边乔老头身上各种监护仪器撤下来，医生白布一拉，宣告了他一生的终结。乔老太哭着喊着冲到病床边，摸到乔老头冷冰冰的手，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乔汐独自站在icu外的走廊里，身旁医生护士步履匆匆，隔了许久，有个小护士过来提醒她：“icu不能停留。”
三月的风，冷冷的、乍暖还寒。
后来乔汐回想这一天，在她堪称波澜的一生中，其实也算不了什么。
乔军的手术称得上成功，失去了两条腿，但至少保住了命。乔老头的后事街坊邻居一家凑了点钱，简简单单的办了。江兰芝始终没有回来，无论乔老太怎样恶毒的咒骂，她都听不到了，县城里的传言各式各样，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
等一切尘埃落定，那个原本吵吵闹闹、让乔汐厌恶不已的家忽然之间就变得空荡荡，乔汐一时之间颇有点无法适应。
变故来的太突然，无法适应的不只是她，包括这家里的每一个人。
乔老头去世、乔军残疾，家里一下断了收入来源，就连乔老太之前偷偷攒着的棺材本也被江兰芝洗劫一空，整个家可谓一贫如洗。而唯一健全的两个人，一个是不满十四的小孩，一个是七十多的老太。
悠忽之间，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落在肩上，压得乔汐快要喘不上气来。
以前她总是迫不及待的想要长大，长大了，好离开这个家。可如今，她被命运在身后追着跑，不过一夕之间，便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跌跌撞撞地成长起来，她开始思考一些大人才会考虑的问题，譬如生存。
对，生存。
乔汐请了一个月的假，回学校的前一晚，她于黑暗中睁着眼，一夜无眠。
她忽然想起去年开学典礼时，学校请了省城重点高中的老师来做演讲，讲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沿海城市有多么繁荣，工作有许许多多的选择，各行各业都能挣钱，有一种东西叫股市，把钱放在里面就能钱生钱……
……只要好好读书。
而县城里最好的去处就是公职和各种厂子了吧，再不济，自己开个小店。乔汐听不少同学讨论，说初三念完就去读中专，托父母关系进厂子，旱涝保收，还能早点赚钱。再不然，就是考个师范或者护校，虽说工资少了点，但学校和医院也是不错的选择。很少有人会有读高中考大学的念头，许许多多的人，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县城，也从未想过离开。
这种……一眼能望到头的人生。
清晨六点，太阳自远山升起，乔老太还在睡，鼾声断断续续。乔汐悄无声息地爬起来，拿毛巾敷了敷红肿的眼睛，然后做好饭扣在锅里。等到齐筠晧的暗号准时响起，她擦擦手，背上书包出门。
却不是学校的方向。
乔汐疑惑地看过来，这才发现人群攒动，都往一个方向跑。
大部分是学生。
齐筠晧兴奋地向她解释：“据说那个传说中的季珩今天回来，车已经到桥上了，我们过去看一眼！”
与此同时，一辆低调的捷达自他们身后驶过。周誉一边开车一边冲着人群吹了声口哨：“珩哥，这是不是‘哥已不在江湖，但江湖上还有哥的传说’？”
车后座上的男人抬起头，晨光中的一张脸惊艳了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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