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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乔汐第一次见季珩，是在看守所。小小一方铁窗，阳光从远处的窄门透进来，刺不穿长长一条走廊。
光影在脚下交叠，乔汐抱膝坐着，脸埋在胸口。
走廊脚步声渐起。
“珩哥，手续办全了也就一个电话的事，您看，还麻烦您亲自跑一趟，实在是……”
“应该的。”男声清冽，“小武在里面多亏你们的照顾，改天我做东，请兄弟们吃饭。”
“哎，珩哥客气了！客气了！”
脚步声在身前停下，乔汐抬头，露出半张脸，恰和一双寒星似的双眸对上。
两人均是一怔。
短暂对视过后，季珩不自觉地去摸烟，看守立刻掏出打火机，作势要点，季珩摆摆手，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问：“这小孩犯什么事了？”
“她啊，”看守看一眼，啧啧摇头，“杀人。”
后来周誉怎么也想不通，问：“珩哥，你当初怎么就救了这么个丫头片子？”
季珩夹着烟，回忆他见着乔汐的第一眼——灰头土脸的小丫头，满身伤痕，伶仃手脚自囚服里支棱出来，整个人都灰扑扑的，没有哪里值得注意。
除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受了伤的狼崽子似的，眼底是藏不住的凶狠。
他思忖片刻，弹弹烟灰：“这丫头像我。”
一句话，仿佛冥冥注定，注定余下几十年，他和她的人生纠缠不休。
那是1997年春天，手机尚未普及，房价也没来得及飞涨，清河县藏于青山一隅，还没来得及成为国内知名旅游城市。
河流穿城而过，清晨六点半，沿河步行街上小摊贩依次排开，热火朝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跨江大桥上，数吨重的货车来来往往；冷冷的晨雾散了，阳光落下来，江面波光粼粼。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乔汐在熟悉的闹铃声中睁开眼，动作麻利地起身。兴许是掀被子时带起了风，床板“嘎吱嘎吱”响，乔老太翻个身，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乔汐关门的动作顿了顿，接着用力一带，门框上玻璃簌簌抖，震下不少陈年灰。
门后紧接着“哐当”一声，大概是拖鞋砸了过来，乔老太破口大骂：“你个挨千刀的赔钱货！大清早这是要作死呦！”
一旁主卧门半敞，大床空荡荡，寒风自没关严的窗缝露进来。
没有人。
乔汐紧绷的唇角终于愉悦地翘了翘。
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老鼠在脚步声中倏地缩回脑袋，老旧木门上起了青苔，阴暗的墙角，两只蘑菇摇头晃脑地冒出来。老房子年代久远，屋顶瓦片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正滴滴答答地漏着水。
乔汐就着浸骨凉水淘米煮粥，然后另架一口锅，热上前一晚的剩菜。
做完这一切，她提起暖水瓶去卫生间洗漱，白净面庞沾了水，就像落了晨露的花，又娇嫩又美丽。
七点左右，卧室里传出连绵不绝的咳嗽声，悉悉索索的起床声、乔老头骂骂咧咧的嘟囔、乔老太声音尖利的抱怨，接着是摔摔打打的争吵。乔汐就在这样每天都会出现的背景音中掀开锅盖，搅了搅熬至黏稠的白粥，细小的咕嘟声中，大米香气四溢。
关火，将蒸好的馒头和小菜端上餐桌。正盛饭时，钥匙丁零当啷，大门开了。江兰芝踩着高跟鞋醉醺醺地晃悠到厨房，没轻没重的在乔汐背上推了一把。
乔汐一个踉跄，手扶着灶台，险些栽到锅里去。
“做的什么？”女人探头看一眼，嫌弃地撇嘴，“又是粥，你还会不会做点别的？”
乔汐抿着嘴，语气冷淡：“你吃吗？”
江兰芝摆摆手，扯掉围巾，晃晃悠悠的往卧室去。乔汐看着她的背影犹豫片刻，咬咬唇：“妈，学校新发了一套试卷，老师说……”
“要钱是吧？”江兰芝不耐烦，“找你奶奶要去，我可没钱。”
“什么钱？”听了一半的乔老太拉开卧室门，正和浑身酒气的江兰芝撞上，她霎时瞪大了眼，像根炮仗一般跳起来，“你是不是又出去鬼混了？”
江兰芝不耐烦地看她一眼：“吵什么？乔军都不管我你管我？”
乔老太一听，立刻揪住江兰芝的衣服开始哭天抢地：“我苦命的儿子啊！就被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给糟蹋了！你这个不要脸的……”
虽说酒意上头，但对付个把老太婆的力气还是有的，江兰芝伸手一推，乔老太“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老不死的喊什么？！”江兰芝语气恶劣，“我劝你嘴下多积点德，好让自己多活两年。”
乔汐无动于衷地坐在餐桌上吃早饭，如同在看一场闹剧。
乔老太拍着大腿嚎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乔老头拄着拐棍“笃笃笃”地使劲敲：“你们都给我闭嘴！”
江兰芝的回应是“哐当”一声关上主卧门，乔老太声气一顿，看向气定神闲的乔汐，气不过，脱下鞋子砸过去，恶狠狠道：“白养你那么多年！白眼狼！和你那个婊|子妈一样！”
乔汐捂着被砸中的额头，半晌没做声。乔老太犹在一旁骂骂咧咧，乔老头撑着拐棍走过来，没轻没重的在乔汐小腿上抽了一下：“去！给我盛饭去！”
乔汐面无表情地进了厨房，忽然一粒石子砸过来，玻璃“叮”地脆响。听到熟悉的信号，乔汐动作一顿，放下锅，迅速地溜了出去。
乔老太冲进厨房，打开窗户破口大骂：“不学好的小流氓，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对面立刻传来女人的悍然对骂：“老不死的！你说谁是小流氓！”紧接着是听令哐啷的摔打声，女人愤怒的尖叫清晰可闻：“兔崽子，给你说过多少次，离隔壁那个小狐狸精远一点……”
乔汐背上书包，在乔老头的怒吼声中开溜，临出门，顺手扯下一张日历。
斑驳墙壁上，日历断口参差不齐，新的一页写着——三月十三，周五，诸事不宜。
这一天，是乔汐十三岁生日。
门外，迎春花一簇一簇热烈绽放，石板路的缝隙生了春草，面容俊朗的少年远远站着，一边挥手一边笑，露出两个可爱的虎牙尖。
“乔汐！”
齐筠晧一边躲避他妈徐珊的追打，一边冲上来拉起乔汐的手拔足狂奔，风从耳边刮过，乔汐被拉了个趔趄，轻轻吸了口气。
“怎么了？”齐筠晧立刻停下，一转头，先看到乔汐额角的红肿，“他们又打你了？”
乔汐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珠里没什么情绪：“走吧，快迟到了。”
齐筠晧愤愤，把书包往一边肩头上一甩，拉着她的手就走：“你都这样了，还上什么课！我带你去包扎。”
乔汐只好叫他：“齐筠晧。”
齐筠晧不听，乔汐抿紧唇，不再走，也不再出声。
“乔汐？”齐筠晧停下来，抓抓头发，勾头去看她的表情，“很快的，顶多就……耽误个早自习！”
乔汐不吭声，径自往学校方向走，齐筠晧在她前面倒着走，有点慌张又有点委屈：“我只是担心你嘛！再说，上不上早自习又有什么关系，反正班主任那么喜欢你。”
“齐筠晧，”乔汐认真地看着他，“我和你不一样。”
十三岁的少年似懂非懂，但多少能感觉出来点什么，他嗫嚅两下，不情不愿道：“那我去帮你买药总行了吧。”
说完，像是怕乔汐反对似的，一溜小跑没了踪影。乔汐追了两步，停下来，嘴角抿了抿，还是没忍住，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乔汐家到学校不远，途中要路过一个废弃货场，那里平时没什么人，是个寻衅滋事、敲诈勒索的好地方，也是社会混混们公认的打架斗殴聚集地，据说每年都要死上几个人。无数老师家长耳提面命：“不许去货场！不许去货场！”可总是有学生不听，平日上学抄近路就不说了，逢年过节还要组个观光团，好像去过货场就是胆大勇敢的代名词，连威胁人都是“放学别走，货场见”。
旁人不论，反正乔汐是从不去的。
这天，乔汐从货场经过时，听到里面隐隐传出声响。她垂下眼，不欲管闲事。上班上学时间，来往行人匆匆，乔汐数着脚下地砖，走过两步，停下，转身拐回去。
货场角落里，两个满头红毛的小混混正堵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妹妹，借两个钱给哥哥们花花啊！”
女生咬着唇，又惊又俱的样子。
乔汐在后面站着，两手揣在校服兜里，声音清清冷冷：“她是我同学。”
红毛混混回头，见了她，立刻讪讪地收了手：“是乔汐啊。”
乔汐点点头，叫那女生：“陈娇。”
陈娇咬着唇，受惊兔子似的跑过来。
俩混混明显不甘心，但到底没说什么，只冲着乔汐的背影长长吹了声口哨。他们当然不是怕乔汐，说来惭愧，混混这职业也要论资排辈，而乔汐她爸乔军，正好是个不务正业的老混混，不仅工龄长，还五毒俱全，颇有资历，一般人惹不起。
见人走了，混混甲啐一口，从耳朵后面摸出根烟叼上：“听说了吗？季珩要回来了。”
“那个去上大学的奇葩？”
“可不？”混混甲喷一口烟，嗤笑道，“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当年风风光光的大哥不当，非要去读什么大学，现在大学读完了，又回来接着当混混。嘿，看来混混真是个有前途的职业！”
“那康哥真能让他回来？”
混混甲神秘兮兮地歪了歪嘴角，比个手势：“等着吧，人早准备好了，保准叫他认清现在清河县到底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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