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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侧门一处墙边拐角, 一位五十来岁的半秃老汉正扒拉着墙边，一脸猴急的往外瞧。
在他的几张之外是一簇小竹林，小竹林背后站着人。竹林不算密集, 日头透过枝叶缝隙，将竹林背后的姑娘的身形照的影影绰绰。
老汉看痴了。
那曾是他未来媳妇儿, 他为此激动的夜夜睡不着, 盼着官媒拘着媳妇儿快些过门，他就能日日守着热乎乎的被窝, 先给他生两个大胖小子好留后。
可昨儿夜里偶然得知, 死官媒收了两家钱，很可能他媳妇儿又成不了他媳妇儿, 他气得骂了半夜的娘，等不到天亮就去寻了张官媒。
那婆子听了他的话，却半分不承认。反而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咒他生儿子不长腚眼。她儿子才没腚眼
此时他在几丈外等的抓心挠肝, 侧耳听了半晌, 也听不到那两人在说什么, 只能等着竹林后的张婆子出来给他颗定心丸，他也好安安生生等着成亲。
竹林背后, 陶蓁正同张官媒开展友好会晤。
张官媒冷笑一声“人说陶姑娘是个女书呆, 未成想心眼子如此深重, 能引得我来寻你。可见传言不可真信，谁信谁是傻子。”
陶蓁淡笑“您谬赞，道行和您相比还是差一些。”
她今日是来谈买卖, 不是来和官媒较量，开门见山道“出多少银子能让您帮我篡改衙门的户籍纸我想要个寡妇身份。”
张官媒是千年的狐狸，登时理解了她短短一句话中的巨大信息量。
第一, 她要用钱贿赂自己。
第二，她不想嫁人，想伪装成个寡妇。
第三，这暗里的勾当还得做实，要直接把衙门的户籍纸改成“已婚妇人且丧夫”的身份，如此就不愁日后有人再诋毁。
好家伙，张婆子直呼好家伙。果然是陶家的人，能把一件事计划的滴水不漏。
“姑娘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可是堂堂官媒，拿着朝廷的俸禄，怎么能和朝廷对着干。不成，不成。”
陶蓁笑一笑，不同她打哑谜，“寻一个刚死、还未销户籍纸的汉子。我同他成亲，过上三月他销户籍纸，我自然而然成了寡妇。我不信这法子你不知道。”
张官媒确然知道，也曾干过，过程虽与陶蓁说的有些出入，却也大差不差。
但是这般做风险极大，要拿银子堵各方的嘴。特别是她自己，如果此事被对家知道，找府尹大人告一状，她这官媒的饭吃不上不说，还要被治罪。
除非
“你能出多少”张官媒低声问。
陶蓁便知道有门，先伸出三根手指。
张官媒脑袋摇的似拨浪鼓，“三十两要能办成，你来当这个官媒。这中间环节多的是，一处出错就要招来麻烦。”
陶蓁狠狠心，又竖了四根手指。
张官媒再次摇头。
一连拉锯了数个回合，一直到极远处传来一声衙役的吆喝“探监时间到，一人一刻钟”两人之间终于达成一致。
“六十八两，再多一文这买卖就当我没提过，我还有旁的法子。”
“成交。”
张官媒应下了买卖，却不敢完全相信陶蓁，问道“我如何确保你不是施计整我你们这些要被强配的女子自来恨我入骨，万一是你做个套诱我上钩”
陶蓁淡淡一笑，“若我阴了你，可能免去被强配之命”
张官媒的一颗心便放进了肚子里。确实不能，只要大缙律法未改，便是换个官媒负责此事，陶蓁也依然要被强配。
陶蓁此时又道“可你若中途反悔，不顾你我之间的约定，将我随意许给什么猫猫狗狗，那时我便是舍得一身剐，也要把你拉下马。你信与不信”
张官媒还真的有几分信。
她此前听信传言，以为这陶家姑娘真的只会念书、是个十分标准的软柿子，是以并未将这软柿子放在眼中。
可她今日是如何听了老光棍的话、亲自寻来衙门找陶蓁，却原来中了陶蓁“守株待兔”的计策此过程她自己亲身经历，方知过去小瞧陶家人，简直是自己发蠢。
这笔买卖，张官媒做的颇有几分提心吊胆。
临走前她又问“六十八两银子，你真拿的出手”
“我能应下，自然能。你莫忘了，我祖父曾当过尚书。我们陶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官媒吃下了定心丸，先闪出竹林。
陶蓁透过枝叶缝隙，瞧见那婆子行到半秃老汉面前，不知给说了些什么，那老汉便一口啐到了地上，回转头长久的盯着小竹林。
他的目光充满浓浓的不甘，因恼怒而呲着一口黑牙，眼白早已因上了年纪而泛黄，配着他一张沟沟壑壑的脸，更像是一具能行走的僵尸。
陶蓁紧紧掐住了竹枝，腹中翻江倒海。
半秃老汉终究没有冲来，又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怒气冲冲的去了。
陶蓁抹去额上薄汗，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终于轻松下来，一直到张官媒也没了人影，她才迈步出了竹林。
一阵风来，周遭窸窸窣窣，从两丈外齐腰高的花丛中，闪出来一个年轻妇人。
妇人望着陶蓁远去的身影，冷笑一声，“害得我娘进了大牢，你倒是一点不顾念亲情。我们走着瞧”
她理好裙褂，拎起放在草丛中的饭屉出了竹林，一路到达监牢附近，咬牙掏出二钱碎银打发衙役，急匆匆进了监牢。
女监牢房阴暗潮湿，远处天井只投射进了几簇阳光，还未扩散到过来，便已早早衰竭。
喊冤声不绝，因着关押的皆是女犯，声音尖锐，吵的令人头疼。
陶巧芬跟在衙役身后，拎着手里的饭屉，头不抬的往前行。
待拐了个弯，离关押王氏的牢房还有一段路，衙役却懒得往前行，只面无表情同她道“一刻钟，快着点儿。”
“嗳，多谢官爷。”
她快走几步，一直到最后一个监牢，终于透过栅栏瞧见了王氏的身影。
“娘”她连忙喊。
王氏靠在角落，听见她的声音，连忙扑过去，先急切的问“可带了吃食”
巧芬将饭屉搁在监牢外的地上，将带来的干粮顺着栏杆塞进去。
王氏满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巧芬立刻又将一碗稀饭递进去。
王氏整整吃了两个馒头，将稀饭喝干，这才问“没有肉你老娘我现在受苦，你连肉都舍不得你阿弟呢我进来两日，他一面都未露。”
巧芬见自家阿娘进了监牢短短两日就蓬头垢面，心中酸楚，落了两滴泪，低声道“阿弟在书院，他要念书”
王氏便又收了脾气，“念书好，等他考上秀才，看谁敢再欺负我们。”
“你爹呢”她又问。
“爹他昨日饮醉了酒，摔断腿，做工的东家仁义，留着他休养。我昨日回去咱家未见着阿爹，今儿才知道他受伤，一早就去侍疾，刚忙完就来看阿娘。”
“哎哟哟，我命苦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王氏扑天抢地，嚎啕大哭，“我们也是陶家的一脉啊，怎么就过的这么难啊”
巧芬忙劝慰她“阿娘莫伤心，你知道我方才在衙门外瞧见了谁”
她将自己如何内急跑去偏僻处的花丛解手、又如何偷听到了陶蓁和官媒的密谋一一说来，最后愤愤道“近七十两的银子，她说拿就能拿出，还说陶家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阿娘，她哪里能有那么多银两，定然是阿公当年偷偷给二房留了私房”
王氏一把拍在监牢栅栏上，恨的牙痒痒，“我就知道那老家伙偏心，都死了那般久还要害我们。哼，蓁姐儿还想买通官媒想屁吃原本我还想肥水不流外人田，将她配给朱二郎，总比配给那些光棍老汉强，谁知她竟是个黑心肠，要恩将仇报。可好她的密谋竟然被你听见，可见老天也看不过眼，要替我们大房出口气。”
她将巧芬拉到身边，切切叮嘱她“你想法子去寻张官媒，把她们的事情搅黄”
“啊”巧芬有些胆怯，“旁人都知道我们两房有了嫌隙，现下去搅黄，旁人不就猜中了是我们家出的手若是妨碍了娘的案子”
王氏恨的掐了她一把，“妨碍不了。我昨儿问了狱友，先莫说抢娃儿的案子是她诬陷，便是真的，且未抢到手，还是初犯，衙门最多打我两板子。等把她嫁出去，我们占了那老宅，还愁找不出老家伙的财宝到时候，阿娘给你银子，你直接丢到你那婆婆脸上。以后她敢再欺负你，你就大嘴巴子扇她”
“好”巧芬被煽动的热血澎湃，“阿娘放心，我这几日在近处卖菜，日日守着衙门口，总能守到张官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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