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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四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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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倾盆暴雨袭来, 天上地下,浩荡江波与泼天大雨洋洋洒洒,墨一般为船帆与船身上了一层深色。

    蒲远躬双手系着麻绳, 被牵到桌边坐下吃饭, 船家用小鱼、姜丝煮的水饭, 随着船身颠簸, 溅了蒲远躬一脸,烫得他哎哟哎哟叫。

    沈书听见声音,睡不着了,扯着嗓门喊“哥”

    纪逐鸢一身湿透地进来, 在门外啪啪地踩地,试图跺去鞋子上的水, 但还是湿得不行, 他走进门来一步, 立刻缩回脚,把鞋子脱在外面, 光脚走进来。

    “蒲远躬在干嘛我听见他声音了。”

    纪逐鸢“睡你的, 没干嘛。”

    “不要审他了,回隆平把人交出去有人审。”沈书大声说, 耳畔俱是江涛与暴雨的声音。

    “没审,我在帮船老大看船,浪太大了”

    沈书哦了一声, 挥手让纪逐鸢再去,不用管他。沈书穿了衣服起来, 到隔壁去瞧季孟,季孟也在穿衣服,看样子要起来。

    “季兄, 昨晚累了,你多睡会,船上就是睡觉。”季孟眉棱带一个鲜红的疤,是梅昌的指甲抓出来的,竟抠掉了季孟小指盖大小的一块肉,恐怕很难完全去除疤痕。

    “我还行。”季孟的精神很好,穿好鞋袜,把袍子系紧,起身后,把袍襟一掀,突然朝沈书的面前一跪。

    沈书犹在透过房门看江上的雨势,听到咚的一声,转回头来时吓了一跳。

    “季兄,快起来”沈书去抓季孟的胳膊。

    季孟平静地拨开他的手,双手交叠,重重磕第二个头,沉默中他磕了第三个头。

    “大恩不言谢,子蹇在天之灵,也会感激贤弟。”季孟满脸凝重。

    沈书正色道“子蹇兄的仇是季兄自己报的,与我无甚相干,真要谢我,等棺椁到隆平下葬,丧仪毕了,季兄带两坛好酒来我家里,陪我兄弟好好吃一次饭就是。”

    费马一直奉命盯住梅昌,而梅昌家中没有养马,家丁去买马便露了痕迹,那家丁在车马行同人瞎扯淡,叫沈书知道了他在五月十三这日出城送信,这正是一个极好的机会,鱼雁往来颇多意外,一旦人离开杭州,数月不归也不会惹人怀疑。于是昨晚张隋几个带季孟在梅昌出城的路上,把人截住,季孟上车与他叙话,梅昌本在马车上打盹,也根本料不到文质彬彬的季孟会拔出匕首要取他性命。费马要上前帮忙,张隋在出发前得了沈书的命令,除非梅昌能杀死季孟,否则不要出手,费马一听,便下令让手下控制了梅昌的车夫并一个随行的家丁,对车里发生的一切只当听不见。

    季孟从马车出来那时满脸是血,都是梅昌的血,季孟会的那点功夫,向来只求自保,还没有真正杀过人,下刀没有准头,弄得车中全是血,自己身上也沾了不少。

    张隋便脱了武袍给他穿,暗门的人向来是黑衣或是穿墨绿墨蓝,方便夜里出动,连里衣也是深色。

    季孟被带回馆舍,连着给他灌下两碗热姜汤,身上才不抖了,裹着被子在榻上坐着又喝下去半碗热水,季孟如梦初醒,房中无人时,伏在被子上一顿恸哭。

    梅昌的尸首被暗门处理得干干净净,他身上的信被张隋带给了沈书。

    船摇来摇去,沈书坐在床最里侧,手上是梅昌要去送的信。这封信乃是杨完者写给蒋英的,蒋英的兵马正在与朱元璋对垒的前线驻扎,杨完者预备要发兵浙东,授意蒋英给个计划,以及钱粮马匹总数,好从杭州出发,一路捎粮筹备钱粮,信中还提到,达识帖睦迩畏惧数万苗军,以江浙行枢密院判官张昱效命于杨完者,参谋军府事。

    沈书将信纸撕碎了,掷在江水中,白浪翻腾,江水吞噬过的一切,都随着大雨冲刷杳然无踪。

    闪电撕碎天幕,倏忽间惊天动地的一声暴雷,平野上极目可见的一棵老树顷刻间化作焦炭,腾起白烟。

    韩林儿的马受惊,几乎把他摔下马去,穆玄苍甩出套马绳,勒停了韩林儿的马。

    刘福通打马从队伍前方过来,顶着狂风大吼“怎么了”

    “无事,陛下的坐骑受惊。”穆玄苍感到韩林儿瑟瑟发抖,便解下大氅紧紧裹住他,低声同他说了句什么。

    刘福通看得直皱眉,驱马向前走了几步,将马鞭换到另一只提缰的手中,朝韩林儿伸出了手。

    韩林儿看一眼穆玄苍。

    穆玄苍侧背对刘福通,不易察觉地朝韩林儿使了个眼色。

    韩林儿脸上僵硬,还是伸手抓住了刘福通的手,踩着刘福通让出的那只马镫,翻上他的马。

    刘福通看了一眼穆玄苍,口中清叱,马先很慢,渐渐跑了起来。

    韩林儿昏昏欲睡,只觉得这一路甚是受罪,先是从济南回安丰,母后训斥三日,罚他跪在祖父、父亲的牌位前忏悔认罪,丝毫不顾他如今已是天子。说来可笑,有时候他冷眼看着,身边没几个人把他当成皇帝,就是拱他上位的刘福通也常常对他大呼小叫吹胡子瞪眼,只不过刘福通不似毛贵,他一般不在手下人等面前让自己没脸。

    一会儿是母亲让自己罚跪,一会儿是老夫子的教诲训诫,一会儿这些所有让他生气的人又跪在他的面前山呼万岁,动辄拿天子坐不垂堂那套约束他。要不然是他们都疯了,要不然就是自己疯了。

    韩林儿正在想事情,刘福通沉沉的声音在他耳朵边上响起“汴梁的守将竹贞是个孬种,拱手把汴梁让了出来,前宋开国即始于此,宋太祖定都开封,既然是重开大宋之天,得了汴梁,当然要迁都。这是个好兆头,叔给你打下的天下,你只要高坐明堂便是。”

    韩林儿低低地嗯了一声。

    刘福通以为他困了,便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说“睡吧。”

    此行人马不多,刘福通独自带一队三十人,加上穆玄苍手下十数人护送,便于分散隐蔽。

    夜晚雷声不断,韩林儿被人抱去睡觉。

    驻扎的营地里还有吃剩的生牛肉,穆玄苍一边从小袋中抖出香料,一边心不在焉地朝四野看,他的耳朵最灵敏,暗夜里只要有些许动静,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刘福通远远牵着马过来,手下接过战马的缰绳,卸下马铠及肚带,好让战马休息。

    “穆玄苍。”刘福通伸出一只手掌,手指逗弄火苗,“想清楚了”

    “杀不了,暗门若有如此通天遁地的本领,在它千疮百孔之前,早已经实现前人之志。”穆玄苍道,“刘将军,那批战马是我的投名状,你让我保护天子,如今天子毫发无损,待到了汴梁,迎入宫中,我可为你领兵。”

    刘福通足足一刻没有说话,倏然爆出一阵狂笑,他用食指擦去鼻水,拇指按了按眼角,竟笑得渗出了些许泪水。

    “不,你大概不知道兀颜术同我是什么交情,他又许过我什么但他留给你的遗书,你那有,我亦有。你觉得这封遗书若在江湖上公示出来,暗门还会听命于你”刘福通讥诮道。

    “遗书是死的,人是活的。”穆玄苍冷漠地看刘福通的双眼,他黑沉沉的眼瞳里跳动着篝火火焰,散发出危险之意。

    刘福通的脸色一时间极为难看。

    穆玄苍垫了一块干净牛革在席上,拿把小刀割开牛肉,顿时血气四溢,混杂着香料气味,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诱人香气,只是香味里还带着生血的独特腥味。

    刘福通皱了一下眉头。

    “将军请。”穆玄苍用刀子分一块肉给刘福通,刘福通拧着眉头吃了,不悦地起身,他看一眼穆玄苍,把刀子丢在穆玄苍脚下,有些话现在不便说。

    但他不说穆玄苍也知道,他细细咀嚼半生的烤肉,任凭咸与腥两种滋味在嘴里蔓延开。

    原野上的闪电已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黎明之前,气温骤降,穆玄苍裹一张破毯子在树下略打了个盹,后来被手下叫醒,两人走到河边。四下无人,穆玄苍看完信,撕了扔在水里。

    河水流得不急,隔岸已有人在田里察看结穗的麦子,看见他们,农夫警惕地互相说话,不一会,人就不见了。

    穆玄苍给自己的马套上肚带,对手下说“陈友谅打得太快了。”

    那手下道“宋军也不慢。”

    穆玄苍唔了一声,睨起眼看河岸边的一株老桑树,“朱元璋不会听凭韩林儿发号施令,暂且互不相干,但若刘福通攻下大都,局面会大不一样。”

    “门主意思是,韩林儿真能做皇帝”

    穆玄苍摇头道“大家都是红巾军,心却不齐,韩林儿年少,又无军功,恐怕很难。”

    “属下一直有句话。”穆玄苍随身的心腹叫郭钟山,一路从江南跟他过来,另有一个女子,唤作邱辛月的,跟他最久,这二人也是暗门在嘉兴和常德的都尉,现在分别任左右司尉。郭钟山一直认为韩林儿难当大任,屡次劝说穆玄苍不要把兀颜术的遗言当回事,又不是自己的爹,无须三年不改其道。

    但因穆玄苍行事风格诡谲,能从穆华林手底下死里逃生,分出一半暗门弟兄来,脱离朝廷的掌控,这令一部分都尉心服口服,而这些人,多是南人的后代。邱辛月则出身神秘,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升上去的,穆玄苍年少入门时邱辛月还是个女孩,如今已长得楚楚动人,粗布裙也掩不住她冷月无华的素净高洁。

    穆玄苍让郭钟山不必多说,朝前走了两步,他站住脚,对郭钟山说“若你听令于我,就得效忠小明王。郭兄若想清楚,不愿意如此,自去即可。”

    郭钟山便不再说什么。

    是夜,穆玄苍带的人击杀了一队乱军,熊熊大火把人尸烧得荜拨地响,缴获的马匹被拴在一起,被驱赶着上路。

    天亮时候,奶白色的晨雾里开封古都现出轮廓,繁o塔高耸入云,如同一柄漆黑重剑直指苍穹。城门开时,刘福通已登上城楼,随着他一个手势,文武跪迎,百姓不明所以,对着红巾军的兵械,不得不朝金铠白马上的少年跪拜行礼。

    韩林儿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初时难免露怯,刘福通与穆玄苍一左一右,后面随着护卫,前方亦有护卫开道,红巾军布满全城,他们头上的裹巾连成红云一片,朝霞一般散开在朝晖之中。

    “带陛下去沐浴更衣,稍事歇息,在紫宸殿见列位将军。”刘福通吩咐侍者带走韩林儿。

    韩林儿却站在原地,不断看穆玄苍。

    刘福通解了甲胄,韩林儿还不走,他皱眉打量穆玄苍,不悦道“陛下。”

    “我要他随侍,做我的宿卫。”韩林儿说,“杜遵道死时你答应我的。”

    刘福通无奈间只得点头,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

    路上总是夜里才可能有机会洗个热水澡,十天半月没有热水可用也是常事,而安丰所谓的皇宫,完全无法与龙亭相提并论。

    四处梁柱画檐还有兵燹留下的焦痕,韩林儿好奇地这看看那摸摸,热水来了,便有侍女来解他的外衣。

    韩林儿顿时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穆玄苍让侍女留下盛放黄袍的漆盘,就让她离去。

    韩林儿自己脱了衣服,泡进热水里,他的脖子与脸霎时被热水激得通红,双手环着自己往水里沉。

    穆玄苍卷起袖子,拿了香膏往他身上涂,丝瓜络擦上去时,韩林儿手臂炸出一片寒粒,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冷了”穆玄苍问,没听见韩林儿回答,他提起桶往洗澡水里加了点热水,“待会陛下不要与太保冲突,他说什么,你只不吭声就是,若他非要你说话,就附和他。”

    “你也来管我”韩林儿怒气冲冲地回转身,干瘦的身体皮肤苍白,只有一张脸是红的。

    穆玄苍把水泼在他的脸上,用帕子给他搓脸,韩林儿浑身都湿透了,头发铺在水面上,裹住了他瘦弱的肩膀和手臂。

    “同你讲过的,越王勾践的故事,记得”

    韩林儿不满地一撇嘴,垂下眼睛,手臂在水面上猛然拍打,洗澡水湿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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