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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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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树人摇了摇头“倒不是有趣,只是对于我来说,很有意义。”

    “什么”

    “一个不知名的少年寄来的一首爱情诗。”

    半晌,周树人将信再次折了起来,放到一边,望向窗外的那棵槐树,语气平缓而清冷“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所以才觉得这封信很有意义,似乎觉得他是在和我探讨什么爱情,什么是爱情的意义。”

    “先生不是已经结婚了吗怎么会”林墨书心里一惊,忍不住将疑问脱口而出,问到一半又停住了,她忽而意识到,她似乎不该问,因为这中国多的是父母命媒妁言包办而成的不幸婚姻。

    周树人眸底逐渐凝结上一层寒冰,他的语气不含一丝温度“她不是我的太太,只是我母亲的太太。”

    这句话很轻,却让林墨书觉得异常窒息。

    “我与她的婚姻是在我外出求学不知情的情况下,由我母亲做主定下的。我曾多次写信告知母亲退了这门婚事,我母亲却不肯退聘,说退聘会害死她。后来,我想,就这样吧,只要她能答应我不再裹脚,而是放足,进学堂去上学。我想,这辈子就这样吧,我愿意为了孝道为了她的生命,我愿意妥协。”

    周树人看向林墨书,嘴角的笑意愈发显得悲凉,他说“可是,后来,她们却联合起来骗了我,她们谎称我母亲病了要见我,我急忙从日本赶回家,却被他们告知说朱安已经与我拜了堂,要我回来圆房而已。我才知道,什么答应放足、上学堂都是在骗我,她甚至在那天穿了一双大鞋来骗我,那双鞋掉了,那双三寸金莲般的小脚在我面前毫无掩饰的裸露着,我只觉得害怕和恐惧。那天,我觉得我和她就像是两个牲口一般被人拿着绳子拴在了一起。”

    林墨书越听越觉得心里像是针扎似的疼,她想到数月之前的那个下午,她同样是被父亲病重为由诓骗回家探病,结果刚进家门就被父亲叫人反锁在屋里,屋里早已布置的喜庆极了,贴满了囍字,还挂着一件鲜红如血的嫁衣。可她却不觉得美,只觉得红嫁衣和满屋的囍字是魔鬼,是魔鬼伸向她命运抓住她脖子的手,令她无比绝望,她当时甚至想过拿把剪子割腕,或是找根绳子悬梁自尽。

    若不是晚上,妹妹林砚书偷偷从父亲那里拿来了钥匙为她开了门,她趁着茫茫黑夜逃了出去,在好友家躲了两天,给远在上海的舅舅写了信去,然后一路想办法逃过父亲的眼线,一路逃到了上海,只怕现在她已经成了人家的姨太太。

    林墨书回想起来,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越哭越难受,抑制不住眼泪鼻涕通通流出来,周树人寻了纸来递给她擦眼泪,安慰她道“我都不哭了,你怎么哭了”

    “先生,先生哭了吗”

    周树人低低叹息道“哭了,那天晚上没同她圆房,我自己哭了一夜,后来就回了日本继续上学。”

    林墨书擦着眼泪,止住哭声,低声道“即便不能休妻,先生也可和离。”

    周树人摇了摇头,红着眼睛悲切道“她不肯,她是认死理的人,甘愿沦为旧社会旧习惯的牺牲品。”

    “那就真的没办法了吗”

    “没办法了,只能供养着她。”

    林墨书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她不知道到底是为了周树人的遭遇在哭还是在为自己的遭遇在哭。或许是她哭的太过凄惨,周树人无奈的露出一丝苦笑,拿起那本浮生六记拍了拍她的脑袋,哄她高兴道“四条,莫哭了。”

    林墨书哭的抽抽噎噎“什么,什么四条”

    周树人指着林墨书玩笑道“你瞧,你脸上淌着的两条眼泪水两条鼻涕水加起来不正是四条吗我以后称呼你为四条吧。”

    林墨书擦了擦眼泪,委屈的瘪着嘴巴“我为先生哭为自己有着同先生一样的遭遇哭,先生怎能笑话我”

    周树人放下浮生六记,认真的说道“我从德潜哪里听过你的遭遇,所以我很喜欢你的勇敢,从你身上我能瞧见中国女子原本该有的思想和自由,你们不该是男子们的附属品,你们该做你们自己,走出门上街去,与男人们一起看看这个世界,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

    周树人望向窗外湛蓝的晴天满眼羡慕,他喃喃地说“更该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爱情是什么样。”

    周树人转眸看着她问“墨书,你有喜欢的男子吗”

    林墨书猛地摇了摇头,低低的回答“还没有”。

    周树人有些遗憾“真可惜,你还没尝到爱情的滋味。”说到这里,他突然又满怀期待的说“没关系,你还年轻,还有的是机会遇到呢,北京大学里有很多品貌端正的少年。”

    少年二字缓缓划过她的心尖,她忽然想起了陈延年的身影,她含着几分羞怯,轻轻的垂下眼眸,微微一笑。

    周树人轻轻抚摸着桌上那本浮生六记,含着一缕温和笑意“我虽不能告诉你什么爱情,但我想,这本书应该能教会你什么是爱情,你该拿去多看看。这里面的芸娘,虽非西施面目,并且前齿微露,我却觉得是中国第一美人。女孩子们都该像芸娘一样,遇到一个像沈复那样愿意将她带出门去一起看看世界的男人,而非是为了什么封建规矩将她锁在深宅大院里的男人。”

    傍晚时分,林墨书从绍兴会馆里出来,她一壁紧紧怀抱着周树人赠予她的那本浮生六记一壁看着周树人刚为新青年写好的文稿

    终日在家里坐,至多也不过看见窗外四角形惨黄色的天,还有什么感只有几封信,说道,“久违芝宇,时切葭思”,有几个客,说道“今天天气真好”,都是祖传老店的文字语言。写的说的,既然有口无心,看的听的,也便毫无所感了。

    有一首诗,从一位不相识的少年寄来,却对于我有意义。爱情

    我是一个可怜的中国人。爱情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我的父母,教我育我,待我很好,我待他们,也还不差。我有兄弟姊妹,幼时共我玩耍,长来同我切磋,待我很好,我待他们,也还不差。但是没有人曾经“爱”过我,我也不曾“爱”过他。

    我年十九,父母给我讨老婆。于今数年,我们两个,也还和睦。可是这婚姻,是全凭别人主张,别人撮合,把他们一日戏言,当我们百年的盟约。

    仿佛两个牲口听着主人的命令“咄,你们好好的住在一块儿罢”

    爱情可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诗的好歹,意思的深浅,姑且勿论,但我说,这是血的蒸气,醒过来的人的真声音。

    爱情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中国的男女大抵一对或一群男多女的住着,不知道有谁知道。

    但从前没有听刻苦闷的叫声。即使苦闷,一叫便错,少的老的,一齐摇头,一齐痛骂。

    然而无爱情结婚的恶结果,却连续不断的进行。形式上的夫妇,既然都全不相关,少的另去姘人宿娼,老的再来买妾,麻痹了良心,各有妙法。所以直到现在,不成问题。但也曾造出一个“妒”字,略表他们曾经苦心经营的痕迹。

    可是东方发白,人类向各民族所要的是“人”,自然也是“人之子”我们所有的是单是人之子,是儿媳妇与儿媳之夫,不能献出于人类之前。

    可是魔鬼手上,终有漏光的处所,掩不住光明,人之子醒了,他知道了人类间应有爱情,知道了从前一班少的老的所犯的罪恶,于是起了苦闷,张口发出这叫声。

    但在女性一方面,本来也没有罪,现在是做了旧习惯的牺牲。我们既然自觉着人类的道德,良心上不肯犯他们少的老的的罪,又不能责备异性,也只好陪着做一世的牺牲,完结了四千年的旧账。

    做一世的牺牲,是万分可怕的事,但血液究竟干净,声音究竟醒而真。

    我们能够大叫,是黄莺便黄莺般叫,是鸱鸮便鸱鸮般叫。我们不必学那才从私窝子里跨出脚,便说“中国道德第一”的人的声音。

    我们还要叫出没有爱的悲哀,叫出无所可爱的悲哀。我们要叫到旧账勾消的时候。

    旧账如何勾消我说,“完全解放了我们的孩子”

    署名唐俟

    她面色凝重的看完后,将文稿放进浮生六记里,然后迈着异常沉重的步子走在北京寂冷的深巷里,她觉得很压抑,有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无力感。这是一篇随感录文章,更是一篇叫喊着反抗封建社会旧恶习的觉醒口号,完全解放了我们的孩子真的能完全解放了我们的孩子吗

    她快步赶到了北京大学图书馆的门口,远远瞧见李守常送赵纫兰从图书馆里出来,赵纫兰手里挎着一个空篮子,两人并肩而行,有说有笑的漫步在夜幕黄昏下的校园小道上。

    隔得有些远,林墨书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却真心实意的能感受到从两人脸上真心实意散发出来的浓浓笑意。

    林墨书停住脚步,默默的凝望着他们,不忍上前打扰这样美好温馨的时光,她看到李守常和赵纫兰温存的模样,想起了浮生六记里的沈复和陈芸。对李守常来说,赵纫兰就是他的芸娘,换言之,对赵纫兰来说,李守常就是她的沈复。

    李守常和赵纫兰与周树人和他的太太一样,都是封建社会下包办的婚姻,为什么结局完全不同林墨书想着,她想不明白,忽而见赵纫兰手里挎着的空篮子,她忽而有所悟,是改变和支持,赵纫兰肯为李守常改变,也肯在大是大非上支持他的决定,所以,接受过新式教育的李守常肯为了赵纫兰向封建旧习妥协,肯去爱她,所以他们是幸福的。

    而周树人的太太,她不肯为了周树人而去改变,即使是周树人肯退步,肯妥协,她仍然的固执的不肯去改变自己,不肯放足不肯进学堂,她是抱着封建旧恶习不肯松手的一块顽石,丝毫不留情面的砸在周树人这个立志反封建的先驱旗手身上,可想而知,水火不相容的两人,只能各自走向各自痛苦的深渊。

    林墨书可怜那位被封建教条教育到灵魂都已麻木的周太太,却一点也不同情她。明明只要她肯迈出一步,周树人就会回头牵住她的手,带她一起走向新社会,她不肯,还要拉着周树人一起堕入旧社会的深渊,令人觉得可怕。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忽而有这么多的感想,她为什么更多的站在周树人的角度同情他,或许,是因为自己和他有着一样悲惨的命运,遭遇过一样的骗婚。幸运的是,她能从封建沼泽里逃出来,不幸的是,他双足深陷其中,永远逃不出来了。

    李守常发现了独自站在远处的林墨书,他朝她招手道“墨书丫头,快过来。”

    林墨书加快脚步,小跑过去,行礼道“守常先生好,兰姨好。”

    赵纫兰问道“你从哪来”

    林墨书回答说“我从周树人先生那来,来给守常先生送刚完成的文稿。”

    李守常惊讶的问“树人先生这么快就写好了”

    林墨书点点头“嗯,写好了。”

    赵纫兰关心的问道“好孩子,吃饭了没有”

    林墨书微微摇头“还没有”

    赵纫兰指了指身后的图书馆,拍着林墨书的肩膀,催促叮咛道“兰姨给你守常先生和里面那帮子孩子送来了热乎的饼子,你快进去吃两口,莫要饿坏了。”

    李守常也道“听你兰姨话,快去吧,我送你兰姨出了校门就回来。”

    “哦”

    林墨书应声道,与他们擦肩而过,奔向图书馆。刚走了几步,又迎面遇上正在巡视校园哪里该花钱修补的校长蔡元培和财务科主任以及庶务部郝主任。

    “校长好,主任好。”

    “你好”

    蔡元培看着林墨书走来的方向,看见了远处的李守常和赵纫兰,询问道“墨书,那是守常先生和他的太太吧”

    林墨书“嗯”了一声“李太太来给守常先生和图书馆里的同学送晚饭。”

    蔡元培疑惑“这么晚,图书馆还有同学在看书。”

    林墨书她不是很清楚,只能摇头“或许是吧。”

    校园管理科主任笑了笑,道“那些不是我们北大的学生,而是我们北大图书馆的佐理员和几位从湖南到北京留法勤工俭学处开办的法语课堂里旁听法语的学生。”

    “他们这么晚在图书馆做什么”蔡元培问。

    校园庶务部郝主任解释道“我们的图书佐理员是陪同他们从湖南来的监管人,他们都是些苦命孩子,听说是挤在我们北大红楼附近三眼井里的吉安所那边,入了冬,天气又冷,哪里能住人,守常先生知道了,就和我商量过让他们白天不上课时,在图书馆阅览室里避寒有地方待,晚上再回去烤火炉,这样能省不少火炉钱。”

    蔡元培感叹道“守常先生总是这样心善,便就这样吧,怎么也不必赶人,都是些勤奋上进的好孩子。”

    “明白。”

    财务科主任忽而感叹道“这守常先生也太过心善,每个月都要在这里预先支领薪水去帮助校园里的清苦孩子,现在又要帮助校外的,还听说他家里太太和孩子们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吃的不好,弄得每个月我都不忍从他薪水里扣他欠下的钱。”

    蔡元培挑了挑眉“这样吗看来是我这个校长失职了。”他嘱咐财务科主任道“我们不能让北大的职工家属过得这么艰难,这样吧,他欠下的钱,该扣的钱你就扣,扣完之后拿三十块现钱直接交到李太太手里去,其余的给守常先生留点让他去帮助学生。”

    “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

    关于外号“四条”据说周树人上学时期,班里有个女同学特别爱哭,哭起来两条眼泪两条鼻涕落在脸上,周树人就给人家取了外号“四条”。这里借用一下这个外号给林墨书。

    随感录四十,周树人于1919年1月15日发表在新青年第六卷第一号,署名唐俟。

    文中提到李守常经常帮助贫困学生,以至于自己家里都过得困难,还经常预支工资,这是历史真事。

    蔡元培知晓后,吩咐财务科主任留一部分钱直接送到赵纫兰手中,也是历史真事,这一点觉醒年代电视剧里有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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