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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阅览室里的灯光昏黄，却照的人心格外的温暖。
林墨书轻轻推门走进去，里面坐着约摸着有七八位少年，他们挨着挤在阅览室的一张长桌上，正一壁看书一壁吃着赵纫兰送来的热乎饼子。
少年们看见她进来，嘴里咬着饼子，都傻傻的愣住了，她站在原地不好意思的朝他们笑了笑，曾见过一次的那位图书佐理员一眼就认出了她，站起来对她笑着打招呼道“同学，你好。”
“同学，你好。”
图书佐理员身旁的一位眉目硬朗的少年扯了扯他的衣袖，问他“北大都开始招收女学生了吗”
林墨书扑哧一笑，摇头道“我可没这个福气做北大的学生。”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愿将来有女生能有这个福气进入北大就读。”
图书佐理员对其他少年说道“她是守常先生和仲甫先生编辑部的。”
图书佐理员问她“同学，你又是来找守常先生的么他出去送他太太了，很快就回来。”
“我知道，我方才看见了。”林墨书一壁说，一壁在最边上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书放在一边，从桌上的盘子里拿了一块饼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看见图书佐理员一口吃着饼子一口吃着朝天椒，觉得很过瘾，开口问道“同学，也给我一个辣椒吧。”
图书佐理员咬着辣椒，愣了愣神，连忙拿起一根辣椒伸手递过来，好心提醒她说“同学，这辣椒很辣的。”
林墨书接过辣椒，毫不犹豫的咬了一口放进嘴里嚼着说“没关系，我同你一样是湖南人呢，我早就听出你的湖南口音啦，只是上次见你来去匆匆，没来得及和你认个同乡亲。”
“你也是湖南的”图书佐理员很是讶异，他不敢置信道，“我还以为你是上海的，听着有上海口音。”
林墨书大方的解释说“我在上海生活了几个月，同上海人学了些上海话，就习惯了说上海口音。”
图书佐理员道“我是湘潭的，同学你是哪里人”
“怀化溆浦的”
“溆浦的”图书佐理员和他身旁的少年惊讶互相看了一眼，连忙追问，“那你听说过溆浦学堂的女校长向警予吗”
听到向警予的名字，林墨书激动站起来，提高了声音“九儿姐姐你们认识九儿姐姐”
图书佐理员身旁的那位少年问“那你是林墨书咯”
林墨书重重的点了点头，那位少年站起来，向林墨书伸出手笑道“你好，林墨书同学，久仰大名，我是向警予的朋友，我叫蔡和森。”
林墨书和他握了握手。
图书佐理员也站起来，向林墨书伸出手道“早知道我应该早和你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毛润芝，和向警予同学也是朋友。”
林墨书也和他握了握手。
蔡和森坐下来，说道“我们都是从湖南长沙来北京进修法语的，警予也在北京，住在北大杨昌济教授家，杨昌济曾是我们湖南省立第一师范的老师。”
林墨书激动的问“你们能帮我转达，安排我见到九儿姐姐吗”
蔡和森开朗一笑，点头一口答应“当然没问题，警予总和我们提起你呢，说当初还是你暗中帮她逃的婚呢，如果她知道你也在北京，一定会很高兴的。”
第二天下午，林墨书向陈仲甫请了半天假，和毛润芝去往沙滩北大红楼附近的三眼井里的吉安所，毛润芝和蔡和森他们在北京的住所。昨天和他们约好，要在这里和向警予见面。
毛润芝领着林墨书走进吉安所的北房，他们八个男生就住在北房里最左边的一间，房间大约只有10平方米大，土炕挨着南面墙，铺着一张破旧席子，屋子里连张正儿八经的书桌都没有，书本和衣服都只能紧紧挨着墙旮旯里放，北墙边靠窗户的地，搭了一个简单的灶台，一口锅和几个碗碟，还有几瓶乱七倒八的酱料瓶。
其余人还在法语进修班上课没回来，毛润芝请林墨书在炕边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坐在她旁边说“不好意思，我们这儿有点乱，大家都”
他话未说完，林墨书笑了笑，表示理解“没关系，都是男孩子嘛。”
林墨书喝了一口水，看了看身后坐着的炕席，她粗略在心里算了一下，这张炕的大小，最多能睡五个人已经很不错了，但居然在这里挤了八个人，她于心不忍道“也难为你们八个男孩子挤在这里。”
毛润芝笑笑，风趣的说“我们八个人睡到炕上的时候，挤得几乎都透不过气来，我想翻个身都要和旁边的先打个招呼，有一回忘了打招呼，蔡和森差点被我压成月亮粑粑了。”
月亮粑粑是他们家乡湖南的一首童谣，粑粑是饼的意思，月亮粑粑就是月亮像饼一样圆圆扁扁的意思。
林墨书被毛润芝苦中作乐的态度逗笑了，她道“我从湖南家里逃出来后，已经好久都没听见有人和我提月亮粑粑了，我小时候只要一哭，九儿姐姐就抱着我，唱给我听哄我高兴呢。”
“没事，我现在也可以抱着你唱给你听。”向警予和蔡和森、罗章龙、萧子升、萧三他们几个人下了课回来，一个一个像叠罗汉一样，悄悄从门口探出半个头看着他们。
“九儿姐姐”
林墨书连忙站起来，向警予跑进来张开双手将林墨书揽在怀里紧紧抱着，在林墨书耳边给她唱“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爹爹出来买菜，肚里坐个奶奶，奶奶出来绣花，绣杂糍粑。”
其他人也跑进来，放下书本，和向警予一起接着往下唱道“糍粑跌得井里，变杂蛤蟆，蛤蟆伸脚，变杂喜鹊，喜鹊上树，变杂斑鸠，斑鸠咕咕咕，告诉和尚打屁股”
萧三还在一旁吹起了口琴，为他们伴奏。
向警予和林墨书坐在炕上说话，毛润芝与蔡和森、罗章龙和何孟雄等八个大男生则一起出去买食材，准备回来做晚饭，把房间让给两个女生说悄悄话。
林墨书坐在向警予身边，像小时候那样依偎在向警予的肩头，向警予紧紧握着林墨书的手，道“我跑到长沙没多久，就收到我大哥来信说，你帮我逃出家后，那周则范没娶成我做他姨太太，就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威胁你父亲说，若是把你嫁给他做姨太太，他就给你父亲钱和鸦片。”
向警予红了眼圈儿“幸好你逃出来了，不然我都要为你哭死了。”
林墨书笑着安慰她道“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哭什么我们都好好的，这是最好的结果。”
“也是，我们现在都好好的。”向警予舒了口气，展露出笑颜，她伸手捏了捏林墨书的脸蛋，好奇的问道“小妮子，听说你现在可是陈仲甫先生编辑部的，你怎么会到陈仲甫先生那里工作”
林墨书从向警予的肩膀抬起头，回答说“我从家里出来后就去了上海我二舅舅开的亚东图书馆工作，我二舅舅和仲甫先生是旧相识，知道仲甫先生新创办了每周评论的报刊缺人手，就领我和我表弟来了着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你呢”林墨书问。
向警予说“我从家里逃出去后就回了周南女子师范学校找老同学蔡畅，她毕业后直接留校做了老师，经她介绍我就加入了她哥哥蔡和森和润芝他们创立的新民学会，并且和蔡和森一起报读了勤工俭学留法班，后来听杨昌济教授写信告知北京这里新开了法语进修班，我就跟着他们几个男生一起来了。”
“听毛润芝他们说，你现在住在杨昌教授家”
向警予点头“我和杨昌济教授的女儿，开慧妹妹住在一起。”说着话，她抬眼瞧了瞧屋没人，凑近林墨书的耳朵压低了声音悄悄告诉林墨书说“我和你说哦，我都看出来开慧妹妹喜欢润芝，杨教授也有要润芝做女婿的意思呢。”
林墨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假装嫌弃的摆手“你怎么这么八卦了”
向警予咧嘴一笑“八卦是人类的本能，而且开慧妹妹实在是太明显了，我实在不能假装看不见，每次润芝到杨家来见杨教授，开慧妹妹见到润芝都会脸红。”
她们又一起聊了些各自的近况，直到他们买了菜回来这才止住了话头。
向警予站起来准备去帮他们一起做饭，林墨书也打算一起帮忙，被向警予拦住“我知道你，和我一样自幼都是过惯了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大小姐生活，哪里会做这些，坐着等着吃现成的吧。”
林墨书当即不服气的撇了撇嘴，轻哼道“九儿姐姐，你莫要小瞧我了，我跟着我二舅妈还有仲甫先生的太太学了不少做饭的本事呢，现在我也会做饭了，说不定比你手艺还好呢。”
蔡和森拿着大白菜从她们身旁走过准备出去洗菜，见她们两个争论，笑着说道“你们就争了，都快来帮忙吧，反正我们是不大会做菜。”
两人被蔡和森说的不好意思，手拉着手相视一笑，接过毛润芝手上的面粉团子，揉起了面。
他们的房东是个满族妇女，接了女儿放学堂从外面回来，见蔡和森蹲在门口洗白菜，笑着问道“你们今天准备做什么”
蔡和森抬起头看着房东太太回答说“做菜饼子和馍馍。”
房东太太笑问“今天需要我来帮你们发面蒸馍吗”
蔡和森道“多谢房东太太，今天不用了，今天我们找来了两个女同学做我们的帮手。”
“那就好”房东太太豁然一笑，打趣说，“莫要像以前那样，差点火烧厨房。”
“才不会呢。”蔡和森被房东太太的幽默语气，逗得哈哈大笑。
向警予揉着面团，好奇的问毛润芝“房东太太说你们火烧厨房什么意思”
毛润芝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剥蒜的罗章龙和门口蹲着的蔡和森，笑着说“上次罗章龙和蔡和森蒸馍，结果面没发好，弄得灶台一塌糊涂，房东太太从窗前路过瞧见了，实在看不下去，就进来帮我们做了晚饭。”
罗章龙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呵呵傻笑着“我们几个人都不会做饭，刚来北京时都是在外面买了吃，可太贵了，才想着自己回家做，那次蒸馍事件，主要赖蔡和森。”
蔡和森不服气，立即转过脸反驳道“怎么怪我了不是你说你看你妈妈做过蒸馍，你会的吗”
两个大男孩为了蒸馍事件是谁的责任争了起来，向警予摇了摇头，小声对林墨书说道“幼稚，都是幼稚鬼。”
何孟雄从门外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来，踹了蔡和森一脚“别争了，赶紧洗菜吧。”
作者有话要说注
本文对于吉安所的描写，以及满族房东太太，均摘自教员和罗章龙的回忆史料。
知识补充除了满族房东太太教他们蒸馍，还有一个送水的大叔教他们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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