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搜屋 www.BISOWU.COM】,无弹窗,更新快,免费阅读!
吃过午饭,陈仲甫将寄给鲁迅先生的读者来信交予林墨书的手上,叮嘱她让她送到鲁迅家里去。林墨书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接过这个任务,来到了鲁迅位于北京南半截胡同7号的绍兴会馆住所。
鲁迅,本名周树人,字豫才,浙江绍兴人。最初听到鲁迅是浙江绍兴人时,林墨书对此倍感惊讶,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唐诗宋词里所描绘出来温柔多情的江南水乡,怎么会孕育出这样一个文风犀利如刀的人。
因周树人几乎不怎么来新青年编辑部也就是陈仲甫的家中,林墨书到现在都从未见过他。所以,至今,她心中对这个笔名唤作鲁迅的周树人先生的形象,是矛盾的是无法想象的。
虽然林墨书没有见过周树人,但她时常能从编辑部的诸位先生那里听到关于周树人的趣事,当然,这绝大部分是从钱玄同和周作人那里,因为钱玄同和周树人曾经一同师从章太炎,是同窗之谊。而周作人则是周树人的亲弟弟。
这其中,她听到的她觉得最有趣的事,还是钱玄同多次催稿周树人的事。去年,一九一七年,那时新青年刚从上海搬到北京不久,陈仲甫为了新青年的发展,广邀了许多文士好友加入进来一起撰稿,因为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所以成立了新青年同人编辑部,这其中,就有钱玄同。
钱玄同进了编辑部后,想起了自己的好友周树人此时正因为张勋复辟作乱之事,满腔愤慨之下辞去了北京政府委任他的教育部佥事一职,天天闭门在家里研究古碑,辑录金石碑帖,校对古籍,对外面之事漠不关心,意志消沉。钱玄同看不过去,便在一九一七年八月九日这天,亲自登门请周树人加入新青年编辑部,为新青年杂志撰文写稿。
周树人对钱玄同的邀约表示没兴趣,他问钱玄同说“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钱玄同当即则回答他“然而几个人既然已经起来,你不能说绝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此后一连几个月,几乎每个月钱玄同都要去绍兴会馆找周树人旁敲侧击的劝说,周树人禁不住他的说,索性就答应了,于第二年一九一八年一月正式加入了新青年编辑部,没想到,此事还没完。从这时候起,钱玄同开始由上门劝他入新青年编辑部的说客,变成了隔三差五上门讨要稿子的催稿编辑。
后来,周树人架不住钱玄同隔三差五的上门催稿,当即给他甩下一篇狂人日记,这就成了周树人先生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的第一篇作品,署名鲁迅。
用胡适之的话来说,钱玄同就差把周树人家的门槛踏破了,有回他甚至对钱玄同玩笑道“德潜,你不如也搬到绍兴会馆去住好了,就同周树人先生住在一起。”
钱玄同拍着自己的胸脯,表示自己受到了惊吓,他猛地摇头拒绝“算了,我怕被他连着行李一道从他住的补树书屋院里扔出来。”
绍兴会馆始建于清朝道光年间,原本是用来招待山阴、会稽两县进京赶考的举人的住所之地,后来就变成了旅店。绍兴会馆里有很多不同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的名字,有的房间则自带院子,有的房间则没有。
周树人初入北京时,原本是住在绍兴会馆里的藤花馆,因院里栽种了一棵藤树得名,但每到藤花开花时节总会招来许多蚊虫,周树人不喜蚊虫叮咬,便搬到了与藤花会馆一墙之隔的院子,补树书屋。
补树书屋原本不叫做补树书屋,因原本院中栽种的一棵楝树断了,补种了一棵槐树进去,才得补树书屋之名。另外,绍兴会馆北侧的嘉荫堂里还住着北京女子高等师范校长许寿裳,周树人同他是很好的朋友,两个人住的很近,时常一处作伴。
林墨书一路寻到绍兴会馆外的巷子里时,正好迎面遇上前来绍兴会馆寻周树人的钱玄同和刘半农。刘半农是北京大学预科国文教授,同时也是新青年的同人编辑和每周评论的撰稿编辑。
看到他们二人的身影,林墨书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急忙跑过去热切的向二人弯腰鞠躬打招呼“两位先生好”
二人见林墨书出现在此,觉得很奇怪,钱玄同问“墨书,你怎么在这”
林墨书把陈仲甫交给她的信递上去,说道“读者送给周树人先生的信送到了编辑部,仲甫先生叫我送到周树人先生这里来。”
钱玄同笑着招呼道“巧了,我同你半农先生也正要去寻他呢,一起去吧。”
林墨书迟疑着,她想了想朝着钱玄同呵呵一笑“不如,玄同先生就将这信带过去,我就不去了吧。”
钱玄同晓她意思,一眼就看穿了她心里的小九九,眉心一挑“一起去吧,你还未见过他,正好一起去见见周树人先生。”末了,末了,还故意补充了一句“放心,他不会吃人的。”
“”
没法子,她只好硬着头皮,跟在钱玄同和刘半农身后进了周树人所居住的补树书屋的小院子。
院里那棵后来补种的槐树,在寒冷的冬季里掉光了树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却傲然的伫立在北风中,显得苍劲挺拔,阳光透过树枝洒落在地上形成了一片斑驳的光影,从那光影中似乎依稀能看见槐树春天时繁茂的样子。
钱玄同站在门前敲着周树人的房门,屋内有了脚步的声响,林墨书从槐树的斑驳光影里收回了视线,紧张而又忐忑的看向那扇即将打开的门。
随着门缓缓打开,首先映入林墨书眼帘的是一张略显沧桑又清苦的方正脸,眼神中透着几分严肃的锐光,漠然的盯过来,像是要吃人似的,吓得林墨书赶忙往钱玄同和刘半农身后藏了藏。
钱玄同赔着一脸的讪笑,迎上前一步,热情的打招呼“豫才,我”
话还未说完,“啪嗒”一声,门被屋里那位可怕的先生无情的关上了,他隔着门冷冷拒绝“你又来催稿,不写。”
钱玄同并不介意里面那位可怕先生对他的冷漠和无情,嘴角弯起浅笑,俯身抬手又敲了敲门,好言好语道“豫才,我今天不是来催稿的,我是领仲甫先生家那位新来的编辑小姑娘来认门的,她受仲甫先生嘱咐给你送读者来信来了,你总不能把人家小姑娘也关在门外吧”
林墨书觉得浑身一阵寒意袭来,怔怔的看向钱玄同的背影,敢情他是拿她做挡箭牌,难怪非拉着她一起来见周树人,原来打着这主意。
门内默了一会,才缓缓传来一句阴沉的声音“什么编辑小姑娘”
“就是我上回和你提到过的,那位敢于反抗旧婚俗逃出家门的小姑娘啊,上海亚东图书馆汪孟邹家的外甥女林墨书。”
门咻的一声,又开了,那位面相可怕的先生走出来站在门口,任由阳光落照在他的身上,林墨书小心翼翼的从钱玄同身后探出半张脸抬眼看过去,周树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衫,眸子幽深,面色蜡黄,有着和李守常一样浓密的黑胡子,身材却要比李守常更为消瘦。
钱玄同哧哧笑道“我还以为我又要费老鼻子劲儿你才开门呢。”
林墨书站出来郑重鞠躬打招呼道“树人先生好。”
周树人懒理钱玄同,清咳了咳,只对林墨书点头示意,然后侧过身邀请他们三人进去。
屋子里有一股浓郁的墨香味和香烟味,隐隐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糖果的香甜气息,林墨书刚进去就嗅到了这三种交织在一起的味道。味道虽然复杂,但并不难闻,因为陈仲甫的办公桌总是萦绕着这种味道,她对此已经习惯了。
待他们进了屋,这才发现屋里还坐着一个人,陈大齐,字百年,他是北京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同时也是新青年的特约政论撰稿编辑。
林墨书曾经去过陈大齐在北京大学的心理学实验室找过陈大齐拿写好的稿件,她见过陈大齐,见到陈大齐在这儿,她楞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连忙朝着陈大齐鞠躬打招呼道“百年先生好。”
陈大齐正低着头在看周树人收集来的古碑拓本,听到林墨书的声音,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下滑的眼镜,温和的看向林墨书,亲切笑道“原来墨书也来了。”
钱玄同和刘半农对于陈大齐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惊讶,熟络的和陈大齐打了招呼后,在陈大齐身边坐了下来。
周树人倒了三杯茶来,一一递给他们,林墨书站在钱玄同和刘半农的身边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轻轻放到一旁的桌上,拿出手提袋里的信封交给周树人“先生,这是仲甫先生让我交给您的信。”
周树人一壁接过信,一壁见林墨书站着,觉得奇怪,蹙着眉尖问道“你怎么不坐”
林墨书摆首“先生,我就不坐了,既然信已经送到,我就先同诸位先生告辞了。”
正在和钱玄同说话的陈大齐听到林墨书要走,急忙叫住她“墨书,你到我这里来。”
林墨书走过去,陈大齐让林墨书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来,道“我最近在做一个心理研究,须得请你帮帮忙。”
陈大齐顿了一下,从自己的衣服兜里拿出一张纸打开,继续说道“这是我针对北京高小女生道德意识调查的问卷,你回答其中两个问题就好,过几天我就发到北京各大女校去让同学们去填写问卷。”
“哦,好的。”林墨书心想,这是拿她当化学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嘛,她只能照做,乖乖听着。
陈大齐问“古人中你最佩服的人是谁”
林墨书想了想,回答说“武则天”
众人听闻这个回答俱都一愣,刘半农含着笑意“看不出来,墨书丫头心气还挺高。”
陈大齐又问“为什么是武则天”
林墨书认真回答说“因为我们国家自古以来只有这么一位女皇帝,就算放眼到世界,她也是最了不起的女人,打破了男人为首的社会规则,所以我钦佩她的智慧和勇敢。”
周树人一壁看着手里的读者来信,一壁听着林墨书的回答忍不住点头赞同。
陈大齐继续问“你对北京大学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使林墨书低头思考了许久,她才缓缓回道“先生,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好。”
众人顿时有了兴趣,钱玄同问“你倒说说看,怎么不好了”
林墨书看了众位先生一眼,老实说道“百年先生的调查问卷是面向北京各大女校里的女生,可北京大学是男校,从未招收过女生,女生也不能入北京大学就读,那为什么又非要问女生对于北京大学的看法呢”
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心一横继续说道“我认为,这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既然现在推行男女平等,为什么要在所有高等学府中区分出女校来如果这个问题改成,你愿不愿意到北京大学读书我想,这个问题必定会得到百分百的肯定回答。”
众位先生面面相觑,他们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未有人向他们提过这个问题,一时之间,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这倒是确实把他们难住了。
屋子里默了半晌,只听见火炉上茶水烧开的声音,嘟嘟嘟的响。
忽而,陈大齐拍了拍手,高兴的大声赞道“你这丫头果然机灵,这个问题改的不错,我就照你的意思改,然后去和蔡校长说,是时候该研究研究我国关于高等学府招不招女生的教育改革。”
刘半农玩笑道“若是以后真的推动了高等学府男女同校的教育改革,你该记上一功。”
林墨书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对众位先生道“调查问卷问完了,那墨书就和诸位先生告辞,不在这打扰先生们谈事了。”
钱玄同喊住她“墨书,先别急着走。”
作者有话要说注
一九一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晴,下午陈百年、钱玄同、刘半农来。摘自鲁迅日记。
1918年-1919年,陈大齐采用问卷法进行“北京高小女生道德意识之调查”,是国内较早的心理研究报告,对我国心理学的调查研究具有开创性意义。
手机用户请浏览 http://m.bisowu.com 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书架与电脑版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