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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书来了上海快两月,她再次见到陈家两兄弟,是在五月底。
这天下午,她出店给远在湖南长沙的向警予寄出去报平安的信,回来时,发现陈家两兄弟来了店里。
兄弟俩穿着蓝色的粗布长衫,颜色都洗的发白了,很是老旧,他们是来店里柜台领下个月的生活费。
汪原放说,他们的父亲陈仲甫先生去北京前,曾交代二舅舅汪孟邹每月从新青年在亚东图书馆的发行费中抽出二十元给兄弟俩做生活费。其实,这钱根本不够,兄弟俩人拿了钱交给学校做学杂费后,根本没什么钱,所以总是在课余时候,去码头搬货挣钱当伙食费用。
汪原放站在柜台里,从钱柜里拿了二十元给陈延年,陈延年接了钱后放进兜里,主动帮店里干起了杂活。陈乔年和林墨书打过招呼后,也立刻跟着陈延年一起做事。
林墨书走进柜台,汪原放在账本上记下这笔钱的支出账目后,小声叹了口气“两个人都是倔牛,都说了不用帮忙干活,可他们非要做。”
林墨书问“为什么”
汪原放耸了耸肩膀“延年说,不想白拿钱。”
“这不是他们父亲的钱吗”
“陈延年可不想白拿他父亲的钱,他呀,就是个倔脾气的老黄牛,劝不动也拉不回头。”
“他们的父亲除了交代给他们钱,就不过问他们的事了吗”
汪原放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搬书的兄弟俩,蹙眉道“我是不太懂他们父子的关系,感觉就像是冤家。”
林墨书掩嘴轻笑,打趣汪原放道“你还懂什么是冤家”
汪原放拿起柜台角落里放着的一部红楼梦晃了晃,挑眉道“不是冤家不聚头,我怎么不懂了”
林墨书抢过红楼梦重新放了回去,推着汪原放离了柜台“你也快做事去,别在这弄乱我的柜台了。”
附近的学校在这里定了一些一些书本还有一些铅笔橡皮等文具,汪原放带着胡鉴初和其他两个伙计,还有陈家兄弟一起蹲在角落里的空地上,一壁对账清数目,一壁拿着麻绳打包准备在天黑前送过去。
芸芸是胡鉴初的妻子,是个乡下女人,没上过学不认字,她专门负责给店里打扫卫生,还有给他们买买菜做做饭。
林墨书初来上海的这些日子,对上海不熟悉,要买一些女儿家的用品,不方便和汪原放讲时,都是芸芸负责领她上街认路和买东西。每当店里没什么人,柜台不忙时,林墨书也时常帮着和芸芸一起打扫店里卫生。
林墨书很会刺绣,从前林家没败落时,还开了个绣坊,她小时候跟着家里的绣娘学过几年刺绣。
到了晚上,芸芸还会主动到她房里来,和她学习女红,林墨书也很用心教她,一来一往,长久下来,两人的关系相处的很是熟络。
芸芸拿着抹布擦拭着柜台,林墨书趴在柜台上对着今天店里的出入账目,两人一壁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偶尔闲聊那么一两句。
忽然,听到那边传来了汪原放和胡鉴初的笑声,两人侧目抬头好奇的望过去,原来是陈乔年打包的时候一使劲,竟然把自己的裤腰带给崩断了,这会子正提着裤子怕裤子掉下去直跳脚呢。
胡鉴初比他们年龄都大上几岁,忍不住玩笑道“你小子,这裤腰带这么容易断,将来怕是娶不到媳妇。”
陈乔年被他们说的不好意思,白嫩脸刷的一下变得红扑扑的,像极了一颗红苹果,逗得就连不爱笑的陈延年,看着弟弟的可爱模样,也忍不住嘴角上扬别过脸去笑了起来。
芸芸笑的趴在柜台上直不起腰,假意嗔怪自己的丈夫道“鉴初,你就别说荤话了,还不快上楼去给乔年弟弟拿一根你的腰带下来拴上裤子。”
胡鉴初刚站起来,陈乔年拦住他,蹲下来随手在地上捡起麻绳,熟练的搓几下,系在裤腰上成了一个裤腰带,他一边打着结一边开朗的说“这麻绳做的可比那烂布条裤腰带牢多了。”
陈乔年开朗的一句话,瞬间又把店里人逗笑了,大家哈哈笑过后,做起活来也感到轻快了许多。
等他们将所有的货物打包好,又全部来回一趟趟的送去订购的学校,等货物全部送完,已经是六点多钟,林墨书和芸芸给他们做好了晚饭。
陈延年和陈乔年见店里货物已经全部送完,正准备回学校,汪原放拉住他们,要留他们下来一起吃饭“延年哥,乔年,天已经这么晚了,就在这里吃吧。”
陈延年不肯留执意要走,一个要拉一个要留,两个人在图书馆门口的巷子里僵持着,陈乔年看了哥哥一眼,对汪原放说“原放哥,就让我们回学校吧,学校方便。”
汪原放板着脸,生气道“天都黑了,你们这会回去吃什么”
陈乔年笑着,他很风趣的玩笑道“我们回去啃上几块面包就行,如果塞住了,就往面包上浇一点自来水,还不行的话,就撒上一点盐。”
林墨书站在门口,听到陈乔年说这话,觉得心里难受,她走出来拉起陈乔年的手,就往屋里走。走了一步,她突然侧过头,对还在和汪原放倔着脾气推辞不肯进来的陈延年说了一句“我们这既不是鸿门宴,也不是你父亲出钱出力做的饭,你干嘛不吃”
陈延年后背一僵,转过脸看着她,正欲说什么。谁料,林墨书直接拉住了他的手,把他和陈乔年一道拉进了门去,都不给他再推脱拒绝的时间和机会。
汪原放屁颠屁颠的跟进门来,和胡鉴初两个人关上了店门,两人看着被林墨书的话噎住,一脸无奈的陈延年,默契的相视一笑。
楼上地方小,每回做好了饭,都是胡鉴初和芸芸在他们夫妻的屋里吃,汪原放就在林墨书的房里吃,然后吃完了饭就下楼睡大堂地板。今天人多,屋里坐不下,索性就干脆把菜一盘盘端下来,搬了椅子来一起在柜台那边吃。
陈延年和汪原放搬椅子,其余四人端菜端饭,陈乔年端了一碗蛋花汤,跟上前面端着两碗饭的林墨书,笑嘻嘻道“墨书姐,我觉得你真厉害,居然能震住我哥这个黑面武生。”
林墨书一壁看着脚下的台阶,一壁放慢了脚步,奇怪的问道“黑面武生”
陈乔年跟在林墨书的后面,压低了声音说“这是个秘密,我偷偷和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哥。”
林墨书停了脚步,站在台阶上,侧过身不解的看着陈乔年,陈乔年也停住脚步,他看了看上下,确定没有陈延年的身影,他小声告诉林墨书“我哥打小就长得黑,还不爱说话,看起来凶巴巴的,家里人就叫他是黑面武生,不过,只有我们老家人知道。”
听到这个称号,再联想到陈延年本人,林墨书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轻笑着念了一遍“黑面武生”,陈乔年听到了陈延年和汪原放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急的连忙伸手捂住了林墨书的嘴巴“嘘”,然后心虚的望着台阶下朝着楼上走来的陈延年,祈祷自己的哥哥没有听到,否则肯定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汪原放和陈延年看到两人站在楼梯上不动,陈乔年还捂着林墨书的嘴,两人这个造型让汪原放大为不解,他摸了摸后脑勺发出自己的疑惑“你们俩这是”
陈乔年连忙放开了手,继续双手捧着蛋花汤,双眼挪向了别处,林墨书忍住笑意,回答说“没什么,乔年在教我唱戏而已。”
汪原放好奇问道“什么戏”
林墨书往台下走着,看向陈延年说“唱那张飞遇到了赵公明。”
“啥”汪原放听不明白,焦急的抓了抓脑袋。
“乔年自编的新戏,你不懂。”
陈乔年咽了咽口水,满脸心虚的点头“对,新编的新编的。”
陈延年极其聪明,他一下就听明白了林墨书的话中之意,是指张飞脸黑遇到了赵公明这个武生,合起来就是黑面武生之意,他顿时阴沉着脸,盯着了那个正欲溜走的罪魁祸首,一字一句道“陈,乔,年”
陈乔年浑身一抖,忙端着蛋花汤从林墨书身旁飞快的跑了下去,消失在了楼梯间。
汪原放仍然没搞懂其中的联系,他痛苦的皱着眉,再次发出了疑惑“张飞为什么会遇到赵公明啊延年哥,你知道吗”
陈延年轻瞥了林墨书一眼,看向汪原放冷着脸道“不知道”,说完,转身快步上了楼。
“刚刚可吓死我了”陈乔年把蛋花汤放到柜台上,然后紧张兮兮的拍着自己的胸脯,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林墨书放下两碗饭,觉得陈乔年怕他哥生气的模样可爱极了,她宠溺的看着陈乔年笑着问“怎么你很怕你哥哥嘛”
陈乔年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头,他坐了下来,抬着头看着林墨书很认真的说“我怕他又不怕他,我打小就是跟着我哥长大的,十二三岁跟着我哥从安徽老家到了上海后,也只有我哥管我照顾我。”
“你为何不找你们的父亲母亲呢”
想到父亲母亲,陈乔年黯然道“我母亲在安徽老家,我父亲他在北京,你可别在我哥面前提我父亲,我哥很讨厌我父亲抛弃我母亲另娶我姨妈的事,提我父亲他真的会黑脸的。”
林墨书小心翼翼的问“那你也很讨厌你的父亲吗”
陈乔年垂下眼眸,没有回答说话,屋里的灯光把他的身影照在墙上,更显单薄瘦弱。过了半晌,他抬着泛红的双眼,语气逐渐变得冷漠“有没有父亲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我有我哥就行了,他就像是我的父亲。”
林墨书没再说话,她联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不禁有些唏嘘,这世间的父亲,一个一个怎么都这么薄情寡义。比较起来,陈乔年要比她幸运些,最起码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对他来说像父亲一样的兄长照管着他,老家还有亲生母亲等着他们。不像她,母亲没了,父亲还要把她卖给别人做妾,弄得有家不能归,如今她在这个世道上,可谓是了无牵挂的孤儿一个。
越想越难过,林墨书忍不住趴在柜台上悄声哭起来,可把陈乔年吓坏了,站在林墨书的身边,急的手足无措“哎呀,墨书姐,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汪原放和陈延年以及胡鉴初和芸芸各自端了饭碗下来看见这场面,都纷纷停住了脚步,木愣愣的看着这两人这是发生了什么。
陈乔年感受到四人的目光,连连摇头为自己辩冤“不是我,我可没欺负墨书姐。”
汪原放率先走过来,笑着打趣儿“你们刚刚还在唱张飞遇到赵公明的打戏,怎么这会子就改唱林黛玉遇上贾宝玉的哭戏了”
陈乔年极其无辜的瘪着嘴,否认“我可不是贾宝玉。”
汪原放坐下来,接着说道“林黛玉这厢哭,只有你在场,你不是贾宝玉谁是贾宝玉”
林墨书哭着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发现抹不干净脸上如瀑的泪花,就拉着陈乔年的衣袖擦了擦眼泪,对他们露出一个笑颜“我们逗你们玩呢,谁哭啦”
几人也没追问,各自坐下来,芸芸笑着说“你们都多大了,一个十八岁,一个十六岁,还搞这些逗人的把戏。”
陈延年看着林墨书眼角的泪痕,再看陈乔年泛红的眼眶,他稍稍疑惑了一下,但也没当着众人面追问陈乔年,两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只默默的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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