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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渐离琴与剑1
十天前
晚春的阳光如纷纷碎雪，翩翩然洒落在皇宫的庭院中。
一丛新篁自花圃中冒起，嫩绿色的竹叶二叶“人”，三叶“个”，四叶“少”，五叶“分”，层层堆叠起来，在一方奇石的映衬之下，便构成一幅古意盎然的竹石图卷。
没有铁衣卫，没有禁军武士，没有宫娥太监，始皇帝已经屏退了所有人。
空荡荡的庭院中，只有他和始皇帝。
尽管他和始皇帝仍然隔着一段台阶的距离，但这已是莫大的信任。他深知秦始皇帝疑心很重，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何况，他还是关东以外的人。
王案设于殿前台阶之上。台阶高九级。
始皇帝早早沐浴熏香，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天子冕服，于王座上正姿落坐。
乐师席设在台阶下方。高渐离落座许久，一手拿着筑琴，一手持着竹尺，却一直没有开始击筑的意思。
始皇帝奇道“朕已按先生要求，焚香沐浴，斋戒三日。先生为何还不开始演奏”
高渐离昂视皇帝，风度凛然“今日演奏，不同往日。就草民来看，陛下做的还远远不够。”
始皇帝的黑蚕浓眉略微皱起“依先生之见，朕还应该做些什么，先生才能开始演奏”
高渐离直视皇帝，一字一句铿锵作响
“敝人为民，陛下为君。如今，君为乾，高高在上，卦象为天；民为坤，卑微在下，卦象为地。上乾下坤，卦象为天地否。否i
“天地否，象征天地不交，万物不通，乾刚正气外泄，阴暗浊气盛起；象征大秦闭塞黑暗，君子德行之道渐消，小人卑劣之道渐长，实为大凶之兆
“演奏于此时，多是亡国之音。”
始皇帝皱着双眉，半信半疑道“依先生之见，
该如何化解凶兆”
高渐离双手作揖，毕恭毕敬地道
“草民建议，陛下应当与草民更席而坐。如此，草民高居上位，为坤在上；圣上低处下位，为乾在下”
“你坐王席朕坐尔席”始皇帝伸手按住太阿剑柄，眼中露出锋芒，语气冰冷刺骨，“你可知道，你这是僭越天子之威，朕可以立即治你死罪”
高渐离不卑不亢，反而拨高了音调
“民在上，君在下，卦象为地天泰。
“地天泰，象征万物相交，上下和睦，事事通泰；象征大秦江山长治久安，黎民百姓丰衣足食，人人皆会称颂陛下之英名，此乃大吉之兆
“演奏于此时，多是盛世之音。”
始皇帝抓住太阿剑柄的手指动了几下，最终徐徐松开。但皇帝的面色很阴沉，令他琢磨不透。
高渐离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以更大的声调说道“草民敢问陛下，是要听亡国之音，还是要听盛世
之音”
始皇帝目不转睛看着他，面目凛然若古代的神祇，有至高无上的威严，有无可触及的神秘，和咄咄逼人的杀伐之气。“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对朕说话的人你难道就不怕死么”
“生死一肉体，余音万古存”高渐离对着湛蓝如洗的苍穹，从容地道，“我不在乎生死或者，我又在乎生死。然而不论如何，都不如我更在乎音乐”他再次看向始皇帝，眼睛炯炯如火，“所以，陛下是要听亡国之音，还是盛世之音”
始皇帝憋着一口怨气，不情愿却又礼貌地站起，伸手摆向自己的皇帝坐席
“先生，请”
高渐离也站了起来，朝始皇帝鞠了一躬，恭敬地伸手摆向自己的乐师坐席
“陛下，请”
始皇帝迈着艰难的步子走下台阶，一级一级，仿佛双腿绑上了千斤重铅；
高渐离迈着轻捷如风的步子登阶，一阶一阶，宠辱不惊胜似于闲庭信步。
始皇帝看了他一眼，双眼似燃烧的深渊；
他看了一眼始皇帝，双眼如平静的秋水。
始皇帝于乐师席上落坐。他落座于皇帝坐席，君民易位。
民已经高高在上，君已经卑微处下。
始皇帝的眼瞳中，火焰已经在燃烧。
如果这场演奏不能令皇帝满意，谁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高渐离怀抱着筑琴，握持着竹尺。
筑，仍是桐木朱弦筑。衣，已不再是云松雪鹤衣。一件粗麻上衣，朴实平凡。
高渐离望着皇宫的庭院，眼前是暖色调的和风煦日、竹影婆娑，眼中却是冷色调的夜笼群山、冷月孤悬、飞雪茫茫
“其志高兮，渺渺若青冥之月”
“其志洁兮，皎皎若昆仑之雪”
落魄的剑客，曾经在那个无人的雪夜，如此说道。
多少人在生命中一瞬即逝，多少事早已在时光的长河中云消日落，多少只言片语像雪片散落在地，无声融化。但总有些话，不知不觉就铭刻于心间，风化不了，雪融不了，时光的利爪也无法将其撕扯破碎
发颤的竹尺敲击丝弦，发颤的手指揉弦，发颤的腔调唱起那首高月飞雪歌。
高山之岗，明月飞雪夜
易水东岸，荻草枯黄，舟楫蠹伤
剑客折戟秦川，乐师亡命天涯
“何人相和兮，弦起宫商”始皇帝忽然跟着唱了一句，声音透着一丝丝颤抖。
一滴泪溢出眼眶，划过了脸颊。高渐离握紧了竹尺，抱紧了筑琴，继续演奏，声调渐悲。
燕国街头，酒酣耳热，醉生梦死
乐师击筑，剑客和而歌
人潮在身边聚了又散，有人听了欢笑，有人听了
哭泣
“无人相和兮，弦断宫商”
浑浊的泪水浇灭了皇帝眼中的怒火，只有颤抖的苍老声音，在跟着唱，喃喃地唱。
“无人相和兮，弦断宫商无人相和兮无人相和兮无人相和无人相和无人无人兮无人为何无人无人无人”压抑着，又释放着，汹涌澎湃，源源外泄。
始皇帝似哭又似笑，颤抖的声音愈发变形。
八卦两两组合衍生，得到六十四卦。
否卦，上乾下坤。
泰卦，上坤下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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