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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渐离琴与剑2
那天之后，秦宫多了一名姓易的乐师。
宫中的宫娥太监都在对他的击筑技艺议论纷纷他的演奏为何有如此感染力，连平日里威严至上的始皇帝陛下都听得潸然泪下守卫宫城的郎中令禁军也好奇这名乐师的来历。太乐府的御用乐师心情十分复杂，秦宫中也少不了他们的蜚短流长。
但不论宫中如何朝晖夕阴，变化万千，那位姓易的乐师却更加受到始皇帝陛下的尊崇。
乐师破天荒地被安排住进始皇帝的寝宫。每当朝会散去、批阅已毕，始皇帝总会屏退所有下人，在竹影婆娑、日光和煦的寝宫庭院中聆听乐师的演奏。
仅仅七天时间，所有宫人都知道一个姓易的乐师，所有宫人都知道始皇帝陛下喜欢上了乐师的演奏。
一个繁星闪烁的夜晚，那位乐师独倚栏杆。屋檐下，一丛竹叶在朦胧月色中微微晃动，青石板上的倒影
，宛如藻荇交横。乐师提着一壶酒，一支酒爵，自斟自酌，眺望着天心明月，似在缅怀故国往事。
一名秦宫武士自阴影中徐徐走出，轻声道“易大哥”
高渐离回过头去，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故人薛楚。曾经在赵子酒馆中，他们同为酒保，为客人端茶倒水，而他总有问不完的话题。直到，在赵子府邸打杂了一段时间后，他背着剑，说要去秦都咸阳闯荡一番。
或许，他真的闯荡成功了。
现在的他，穿着一身铁衣卫的官服，头上戴着黑色皮帻，腰间挂着一柄狭长的秦剑，比绝大多数秦宫武士都更有秦宫武士的威仪。
高渐离露出一丝惊讶“薛兄弟”
薛楚的脸上没有笑容。“或许，我叫你一声高先生才更合适。”
高渐离放下了手中的酒爵。“薛兄弟，你怎么你怎么会成为了秦宫武士”
薛楚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可是高先生不也成为了秦宫乐师么”
“你曾经说，要去咸阳闯荡”
“所以，我受了很多苦。但结果没有令我失望。”
薛楚脸上的笑容又渐渐消失。他的脸色，有些凝重，眼神，静若死水。
高渐离举了举手中的酒具，说道“薛兄弟，来陪我喝一爵”
薛楚摆摆手，面色冷肃“咸阳宫很危险，绝非先生久留之地，先生必须走”
“为什么”高渐离有些不详的预感，拿着酒爵的手指头微微抖了一下。
“因为，我不希望悲剧发生。”
“什么样的悲剧。”
“无论是始皇帝陛下遇刺，还是先生惹来杀身之祸于我而言，都是悲剧。”薛楚岿然屹立着，剑眉英挺，目光如炬，和从前的他判若两人，“所以，先生
必须得离开咸阳宫。”
高渐离屏住呼吸，再次问道“如果，我不离开咸阳宫呢”
“您是荆轲的故人，乐艺天下无双所以我，真的不希望您出事。”
那一晚，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咸阳宫灯火彻夜通明，一丛竹子投影在半透明的窗纱上，宛如一幅水墨勾勒的竹图。整个世界，静谧无声。
翌日，惠风和畅的清晨。
“先生，朕心中一直有个疑虑。”
“陛下请讲。”
“高月飞雪歌歌咏的乃是何人”
高渐离平静地道“一个孤独的人。”
“孤独的人”始皇帝听到这个答案，有些意外，有些疑惑，接着是淡淡的惊喜，随即又陷入了一阵长久的茫然，“也只有真正孤独之人，才能谱出此曲，演奏此曲，也只有真正孤独之人，才能听懂此曲。”
高渐离又想起皇帝前几次听到动情处，热泪盈眶的样子。
他是横扫六合、剑指八荒、终结战国、一统天下的皇帝。
他是前无古人，亦后无来者的第一人。
他也像自己一样孤独么
高渐离便接着问“陛下何以见得”
始皇帝轻拂胡须，似又追忆起年少往事；现在的他已经褪去了皇帝的威严，只是一个和高渐离平辈的中年人，娓娓地诉说起了往事
“朕于赵国邯郸长大，自幼与燕太子丹交好，日后却遭其背叛，他不惜耗费千金也要请刺客刺杀朕；
“母后是赵人，朕有一半赵人血统，却在长平之战时，被左右街邻背叛，让朕一家于邯郸城饱受凌辱；
“好不容易离开赵国，回到了咸阳城，和异母王弟成蛟血脉相连，情浓于水，最后王弟却公然起兵反叛，投奔赵国；
“还有母后，为了一己私欢，不惜扶持嫪毐这个乱臣贼子上位，朕险些因此丧命，更丢尽了嬴氏族人的颜面；
“还有清扬夫人，朕曾经许诺，只要朕一统天下，必定会带她巡游天下，但她却选择为那个燕国刺客殉情
“朕现在拥有了天下，却没有一个可以真正说话的人。”
“古来王者皆孤独。”高渐离波澜不惊，语气平淡如常，“而乐师，也多寂寞。”
始皇帝渐渐收回了渺远的眼神。“朕很早就开始排斥孤寡人这样的自称。”
高渐离接着道“王者，即使不称孤道寡，但其凌驾于千万人之上，又怎会不孤不寡”
始皇帝喟然长叹道“有时，朕也会偶尔羡慕下面的平头百姓，他们活得简单，也活得纯粹。而朕，一旦松开了手中的太阿剑，整个秦国就会动荡不堪。甚
至，朕也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拥有一柄太阿之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诸侯莫敢不服，天下莫敢不从。
“而草民有一把长宁之琴，上合天音，下和地籁，既可调理华夏风雨，更可安定天下民心。
“而草民，正想献琴于上。”
始皇帝伸手撩开冕冠前坠下的半边玉串，有些惊喜地道“若有此琴，快快献上与朕”
高渐离起身退席，回头去取来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七弦琴。
始皇帝催促道“快快呈上”
高渐离双手抱着七弦琴，刚要踏上第一级石阶，就有一大群禁军武士蜂拥而入。
“大胆刺客，休伤吾王”
高渐离原地顿住了脚步。始皇帝也愕然了片刻，直到两名武士一左一右锁住了高渐离双臂，那把要献上的“长宁琴”也“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琴弦崩
断，始皇帝才猛地惊醒过来，猛地一拍书案
始皇帝大怒“你们好大的胆子”
书案上的竹简、茶盏全都震飞在地。
所有禁军武士都低下了头，不敢直面始皇帝的腾腾怒焰。但没有人要松开刚被拿下的高渐离。
始皇帝愤怒得虎地站起，“这是怎么回事朕允许你们进来了么”太阿剑也拔出一尺，寒光雪亮。
“陛下，现已查明，此人不是易川”一名武士当场跪倒在地，声若洪钟地道，“他是秦国通缉已久的要犯、刺客荆轲的同党高渐离”
高渐离朝那人看去，身体猛地一震，瞳孔也放大了数倍薛楚但薛楚始终没有将目光移向他，只是直面着始皇帝，绷起青筋，热汗涔涔，眼神坚毅如钢，誓死捍君。
始皇帝身子也开始阵阵剧颤，而且头痛病又犯了，似乎比以往都要更加猛烈，他双掌紧紧按压着头部；一颗颗汗珠从额头上流下，也从脖颈流下；眼白增多
，虹膜缩小，瞳孔放大。
“陛下您”一名武士担忧地道。
薛楚以头叩地，厉声道“证据确凿，此人就是高渐离他潜入宫中，目的只有一个刺杀陛下，为荆轲报仇”
正在这时，中车府令赵高、御医夏无且等一大帮人也匆匆赶来。
始皇帝一阵眩晕，身体摇摇欲坠，猛地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禁卫军，怒声吼道“朕说他不是高渐离，他不是高渐离你们都给朕滚给朕滚给朕滚啊滚啊”
感受到这少有的皇帝之怒，所有人都惊恐万分的匍匐在地，双手紧贴地面枕住额头，没有一人敢再出声，没有一人敢再言语，惟有颤抖。
始皇帝怒火正燃“没听到朕的话吗滚滚啊”
“陛下”一个微弱的的声音，打碎了寂静。
所有人都将目光移去，聚焦在那个乐师身上
“我是高渐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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