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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蓦然回首
“吕先生呢”
扶苏张望了大堂四周，并没有发现吕老的身影。地上铺设着干净的竹席，前方是一张四四方方的雕花方案。方案对面，黑衣女子端详着他，面容恬静一如窗外的乌蒙烟雨。
“吕先生已经拜会友人去了。”黑衣女子盈盈浅笑，“我是吕先生弟子，风歌。”
扶苏望着这张精致的面庞，乌黑的眼眸如一潭春水，微波潋滟他平复了一下心绪，淡淡地道“我知道。”
“天雨淅沥，春意犹寒，”叫做风歌的黑衣女子樱唇轻启，音色如山泉漱玉般清澈柔婉。她右手挽着左手飘逸的广袖，提起方案上的鎏金色茶壶，往一只空荡荡的青铜镶玉茶盅倒去，“公子，一盅热茶，可以暖和身子。”她双手捧着茶盅，递给了扶苏。
扶苏接过茶盅，放到了嘴边，隐约嗅到茶盅边上残
留的余香。那是种淡淡的香气，宛如空谷幽兰含露吐息，一丝丝，纤细如豪，钻入他的鼻窦，他的肺腑。他低头啜饮了一小口，细品一会，当即赞道“姑娘所泡香茗，入口甚甘，滋味无穷。”
“是么”风歌流露出惊喜的神情。乌黑的眼瞳微微睁大，目中的光芒骤然亮了几分。
扶苏微笑着点点头。
黑衣女子欣喜得有些无所适从，伸手拢了拢胸前的一绺青丝，三月芦芽般纤细的手指如梳子般捋过，青黑色柔光似水的青丝一根根从指缝间漏出。她的锁骨凹凸分明，似一对玲珑玉锁，却锁不住那修长的颈项；她的肌理丰润光滑，肌肤晶莹如脂，仿佛吹弹可破。滚着花边的黑色抹胸上绣着一丛淡金色的山茶，花开三朵，各表两枝，金枝玉叶沿着优美的曲面横起四伏。
帘外春雨如幕。
小楼窗微摇，风声如诉。
扶苏望着茶水倒影，恍惚中失神。
“这茶有个好听的名字”风歌嚅了嚅嘴唇，眸光璀璨，“叫做忘忧茗。”她细细打量着扶苏脸上的细微变化，“不知公子饮了之后，可否感到自己忘了许多忧愁”
“忘忧茗一杯茶，何以忘忧”扶苏摇摇头，涩然一笑。
风歌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有些失落地看着他“公子有什么烦恼，可否分享与我让我分走公子一半的忧愁，公子也许就能轻松许多了吧。”
扶苏听到这话，不觉咧嘴笑了起来。
风歌也跟着笑了，红唇之间，贝齿如雪。
扶苏觉得女子亲近友善，便放下了警惕心，徐徐道来“此次出关云游六国故地，于归程之中我偶遇了一位燕国乐师。洛水之上，两舟相遇，击筑长歌他的筑声和歌声空空然如秦川飞雪，幽幽然似孤鸿过月。我当时也忍不住取出桐木琴一把，盘膝于船头，抚琴而歌，吟唱做和，以为琴风”
风歌竖耳聆听。“想必公子必将此人引以为知己了
吧”
扶苏双目放空，不知是在看窗外的雨幕，还是在听风吹过街道的声音。“我平生喜好抚琴。母妃曾经说过，若将心事付与瑶琴，知音者，自会读懂你的喜怒哀乐。我活了这么多年，抚琴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一个母妃所说的知音”
风歌含笑道“清扬夫人是秦国第一美人，就连那种寻觅知音的痴心，都似清扬婉兮。真是人如其名。”
“他是否知我之音，他从没说过。但我知其之音，当时肺腑荡然，心潮澎湃难道他又岂会不知我之音”扶苏陷入了一阵怅惘。风雨楼阁之中，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流露着百年的孤独与沧桑。
“纵观人世，千金美人皆易得，惟独一知己难求。”
风歌也跟着沉默了良久。
茶楼之外，风雨潇潇，千重楼宇默然伫立。
风吹过的街道，雨打湿的屋檐，刹那时光，又是几
度春秋
“后来，他呢”
黑衣女子凝望着他，神情关切地问道。
扶苏黯然道“他突然不辞而别。我找了他好多天。他就这样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小楼一日听风雨，咸阳无声十万家。”风歌轻声道，笑容清澈如晨曦下的一泓溪水，“阴云令人忧，风雨使人愁。若公子不嫌弃，风歌这便给公子焚香抚琴，一扫公子心中烦恼忧愁吧”
扶苏木然地点了点头。
风歌稍稍起身，于熏香炉中点燃了一炉沉香屑，又取来了一把样式古朴的七弦琴，平放于一张狭长的琴案之上，盘腿而坐，轻捻丝弦，开始弹奏一曲古音。
琴声缥缈悠远，从阁楼大堂的门窗飘散出去，融化在白茫茫的雨幕中。
女子伴着琴声，开始婉转而唱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不知不觉，一曲越人歌在琴声中渐渐落音。
帘外。
风已止。
雨已霁。
不知名的角落，那首传唱了大半个咸阳城的高月飞雪歌再度响起
“高山之岗，明月苍苍易水之畔，荻草枯黄”
歌声呕哑，不知又在哪个老乐师的口中放声高唱。
扶苏身上的疲惫一扫而光，猛地从竹席上站起来，神情激动“这首高月飞雪歌流传这么广，一定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我一定可以找到他一定可以的”
“扶苏公子”声音中带着一丝轻轻的梗咽。
扶苏抬起了头。
女子双眼泛红，眼眸中水汽氤氲。“你要找的那位先生，已经被始皇帝陛下请入皇宫了”
扶苏这才猛地想起蒙毅的话，猛一跺脚道“哎我怎么这么愚钝”拨腿就要往茶楼下赶。
“公子”女子叫住了他。
扶苏迷惑地止住身子，看向了她。
风歌红着眼睛望他“公子又岂知，美人非知己”
“风姑娘，谢谢你的茶和琴声。”扶苏道了声谢，立即飞快地拨腿往茶楼下赶去。
他飞快地往咸阳宫赶去
心脏仿佛挂上了一块重铅，沉甸甸地往下坠。
一路上，他的心头掠过无数念头，或悲或喜。
穿越过一重又一重宫墙，从守备宫城的禁军武士中听到那个“易川”的熟悉名字，从宫娥太监的津津乐道中听到“易川”如何乐艺高超、如何深受父皇宠爱、如何被太乐府的秦宫乐师嫉妒的故事
最终，赵高神秘兮兮地领他进了一间阴暗的牢房。
扶苏雷霆大怒，双手同时抓住赵高的左右衣襟，将他抽离地面“宫中不是都在说，父皇如何宠爱易先生的么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长公子，不怪我啊，不怪我啊陛下刚已查明，这个易川实际上是通缉多年的要犯，荆轲的同党高渐离”赵高惊恐地缩起了双肩，“陛下亲自下令熏瞎双眼，打入死牢”
扶苏脑袋轰的一声，身子也猛地一震，遂将赵高一把丢到地上。赵高不敢多留一刻，立即跌跌撞撞地爬了出去。
地上的囚犯，双手捂着眼睛，身体在地面蜷曲着，不停颤抖，不停呻吟。
“高先生”
泪水，突然模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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