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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错
杨雨街向来很热闹，今日是小年，便更热闹了，街尾的一幢残破屋子之中，挤满了大人物。吴县的县尊在这，快班的班头也在这。
黄四五在床边来回许久，终于站直身子朝乐宇达一揖，说道“大人，死者才死去不久，尸体浑身上下并无伤痕，亦无中毒的痕迹，依属下看来，死者应是年寿尽了，自然死去的。”
乐宇达低声问道“你确定吗”
黄四五明白乐宇达这句话的意思，不久之前在周家村，他面对一具老妇的尸体也是这样断定的，可结果，老妇却是中碳毒而死。他点了点头，应道“应是如此。”
乐宇达便转望向沈初九。
沈初九阴沉着一张脸，白皙俊美的面孔此时竟是有些杀气腾腾。柳婆婆若是因自家养的老母鸡被偷而气绝身亡，张地痞与此命案绝对撇不清关系，那么收下了两只老母鸡的柳岁寒，便也会沾染污名。一想到自己先前亲手制裁了海教谕，如今又要亲手将柳岁寒推入污池，他又是气愤又
是无奈。
要不，自己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柳大哥就不会被牵连了。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他便立时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沈初九你怎么能够如此藐视人命、徇情枉法知县大人将重责交托给你、吴县的百姓又视你为公正廉明的象征，你怎么能假公济私
乐宇达、徐茂才和一众捕快被他莫名的举动吓了一跳。
沈初九旋即恢复了正色，朝乐宇达一揖，说道“情况究竟如何，初九尚未检查，不能妄下定论，不过我看到院子里的鸡笼前放有一碗干净的米饭，而鸡笼之内却没有鸡的影子，再加上下午我曾见到同住在杨雨街的张九二提着两只鸡去看望柳解元，张九二乃无业游民，向来游手好闲，却为何会提着两只鸡我觉得，张九二或许与这件事会有关系。”
乐宇达立时大袖一拂，“去将张九二找来”
立时便有三名捕快领命走了出去。
沈初九则是去到床边，开始检查尸体。
柳婆婆原本是躺在床上盖着被褥的，黄四五检查尸体将
被褥掀开了。此时柳婆婆躺在床上，一双枯枝般的手交叉放在腹前。正如黄四五所说，柳婆婆的身上并无任何伤痕，衣服上也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或者是污渍，只是有一点令沈初九觉得奇怪，为何柳婆婆的脸上竟带着笑容
想不明白便不去想了，沈初九又在床边、床底、窗台、甚至于屋子里的角角落落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只在不起眼的屋角发现了几具早已干枯的昆虫尸体。他便又回到床边，轻轻握住柳婆婆的左手，放在眼前细看，指缝、指甲沟，甚至是皮肤的皱褶他也不放过。
原先领命出去的那三名捕快带着张九二回来了。
张九二是地痞流氓，不怕百姓怕官兵，见屋内站着好些捕快，他立时有些紧张。
乐宇达双眉一轩，问道“你就是张九二”
张九二见到知县也在，双腿登时软了，身子便也矮了一截，“大大人回大人，小人正是张九二”
乐宇达不去搭理他了，转头望向沈初九，说道“初九，张九二来了。”
初九正是沈初九。张九二一听说沈捕头也在，双腿更软
了，甚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他觉得自己真是晦气，不久之前才拉拢了柳解元，怎么福运没来，瘟神却找到了自己这沈捕头火眼金睛、智慧超群，自己以前偷张家的鸡、抢李家的鸭，甚至偷看陈家媳妇洗澡，想来都要隐瞒不住了，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沈捕头发怒，让自己在牢里住个年也不是不可能。
沈初九轻轻放下柳婆婆的手转过身来，见到张九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心中并无丝毫的同情。他走到张九二面前，冷冷地俯视着张九二，轻启舌喉问道“你今日可来过柳婆婆家”
张九二赶忙点头说道“来过吃完午饭以后来过”
沈初九没有想到他竟如此老实，愣过片刻，旋即又问道“你来的时候柳婆婆可还安康吗”
张九二又点头，“安康，安康的很。”
沈初九问道“那你走之后有人来过吗”
张九二有些难以理解，神情古怪地看着他，“我都走了，怎么知道有没有人来过”
沈初九被自己愣住了，倏忽又复做正经，冷冷地盯着张九二，“你下午有去柳解元家，给柳解元送去了两只老母
鸡吧”
张九二惊道“你怎么知道”
沈初九说道“我看到的。我问你，那两只老母鸡你是怎么来的”
张九二忽地嘻嘻笑了，“柳婆婆给我的呀”
沈初九双目一凛，怒喝道“说谎柳婆婆无缘无故怎么会给你老母鸡难道她自己不吃吗”
张九二常年摸爬打滚在市巷，写诗作赋没有能力，小脑袋却是灵光的很，听沈初九三句不离柳婆婆，他当即便明白了找自己来应与柳婆婆有关。自己从未在柳婆婆手里占过便宜，而沈初九又是个正直的好人，绝不会无缘无故折磨自己。思及如此，他膝盖也硬了，腰板也直了，但一想到吴县县尊在此，跪着倒也没有什么。他叹了口气，答道“沈捕头，这就是你不懂了吧柳婆婆的老伴几年前就死了，她一个人活到现在，早把那两只老母鸡当成了家人，又怎么会吃鸡”
沈初九怒道“既然如此，她就更不会把两只老母鸡给你了”
张九二笑嘻嘻着说道“沈捕头你别着急，先听我说完
嘛柳婆婆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而且她独自一人活在世上多受累啊，我又是个善良的人，所以我有空就会来陪柳婆婆说话，我告诉柳婆婆说县里有个年轻人考中了解元，那人姓柳，说不定你们五百年前是一家，柳婆婆听了很是激动，一个劲要见柳解元，可柳解元要准备会试，哪有时间见柳婆婆，激动之后的失落就好像毒药，柳婆婆的身体一下子垮掉了。今天中午吃过午饭，我又来陪柳婆婆聊天，柳婆婆躺在床上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我见柳婆婆要不行了，就告诉她柳解元答应见你了，柳婆婆却是笑着摇了摇头，告诉我她已经走不动路了，她要我把那两只老母鸡送给柳解元，我就按照她说的做了。”
沈初九听他将干系往柳岁寒身上扯，当即便大喝道“胡说你分明是为了偷鸡拉拢柳大哥而杀了柳婆婆”
张九二猛地站起，什么沈捕头什么柳解元他都不顾了，抬起手指着沈初九鼻子怒道“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杀了柳婆婆”
沈初九须发毕张，一副妖魔形象，“你说柳婆婆躺在床上没有力气站起了，那为何放在鸡笼前的那只碗中，还有洁白的米饭那米饭很显然是今天才放的”
张九二登时噎住了，愣在那里许久，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什么柳婆婆死了柳婆婆那么好的一个人的，怎么就死了”
沈初九怒喝道“别装了方才我说你分明是为了偷鸡拉拢柳大哥而杀了柳婆婆，你听到后的第一反应是为自己辩驳而不是惊诧柳婆婆死了，如此便足以说明，你早就知道柳婆婆死了”
张九二换脸堪比翻书，一下子由悲伤转作怒容，“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杀了柳婆婆是，那只碗里的饭是今天刚放的，那是我放的你看柳婆婆是怎么死的，她是盖着被子、面带微笑死的她是知道柳解元愿意见她以后，心满意足地死的”
沈初九盯着他沉下脸，“你没有去床边看过，怎么知道柳婆婆的死状”
张九二嘿嘿冷笑了两声，似乎胸有成竹，“是，我刚才的确是说了谎，其实今天柳婆婆下地了，那只碗里的饭是她亲手放的，我吃完午饭来看她，跟她说了好多柳解元的故事，她躺在床上，听得很是开心。我告诉她今天是小年了，不如把那两只老母鸡送给柳解元，当作是婆婆给孙子
的赠礼吧，她笑得更开心了，她问我，柳解元会喜欢吃那么老的母鸡吗，我能怎么说，自然是说只要是柳婆婆送的，柳解元自然喜欢，他也认为五百年前你们是一家呢，然后柳婆婆说着那就好，闭上眼睛心满意足地死了。沈捕头，柳婆婆的死，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沈初九惊怒于他的厚颜无耻，一双眼睛睁得老大，“这叫跟你一点关系没有”
有乐宇达在，张九二不敢过于放肆，但已经隐隐流露出了地痞所有的放荡，“沈捕头呀，柳婆婆的身体本就不好，死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你觉得是让柳婆婆在痛苦中死去好，还是让柳婆婆开心地死去好”
沈初九怒道“若不是你，柳婆婆说不准便不会死你却还在这里大放厥词”
张九二“啧啧”了两声，“你的意思是，希望柳婆婆在痛苦中多活两天再死”
乐宇达自始至终沉默着，徐茂才瞪大了双眼低声喝道“注意点态度”
张九二立时弓起身子用力点头，“是，是。”看向沈初九时，眼中却满是戏谑。
沈初九答道“好死不如赖活着”
张九二叹了口气，连连摇头，“到底是小孩子呀你以为让柳婆婆多活两天是为了她好，可是你想过她的感受吗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活在世上，没有人陪伴，没有人说话，而且她年纪已经大了，原本就没有几天可以活了。再有几天就过年了，到时候家家户户吃团圆饭，半夜还要放爆竹，柳婆婆呢却一个人守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沈捕头，你知道那种感受吗”
沈初九怎么会不知道失去父母后的第一个除夕夜，他就是坐在自家床板上抱着自己，屋外的人声越响、爆竹声越响，他越觉得孤独。他呆呆地望着张九二，没有说话。
张九二见他神情呆滞，便不与他说话了，转望向乐宇达，学着读书人的模样拱手深深一揖，“知县大人，小人刚才说的句句是真话，小人是看着柳婆婆死去的，却没有做过任何会导致柳婆婆死亡的事，所以这件事应该与小人无关吧”
乐宇达看了一眼沈初九，沈初九愣在那里，显然是已经呆了，他便看向黄四五，小声说道“黄老，你觉得他讲得对吗”
黄四五也看了一眼沈初九，小声答道“死者既非遭人杀死，亦非中毒而死，况且脸上带着笑容倘若死者半道毙命，必是面目狰狞所以小人觉得，他所言有理。”
所言有理即是无罪。乐宇达点了点头，与张九二说道“是和你没有关系，你可以走了。”
张九二登时笑成了一个地痞流氓，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的，“那小人就先告退了。”
乐宇达说道“走吧。”
沈初九赶忙回过神，“慢着”而张九二早已出去了。他只好与乐宇达说道“大人，柳婆婆虽然不是他杀死的，却也与他有一定的关系，怎么能轻易放他走”
乐宇达叹了口气，不再和他探讨这件事，只是问道“初九，我问你，倘若你祖母尚且在世，不过已八十高龄了，她想要为你再做一次饭，你肯是不肯”
沈初九不假思索便答道“自然是不肯，祖母既已八十高龄，身子脆弱，怎么能再入厨房”
乐宇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是，站在你的角度，这样考虑是为祖母好，可你有无想过，若是站在祖母
的角度，会是怎么样的祖母八十高龄，一只脚已迈入了棺材之中，而她今生最后的愿望便是为孙儿再下一次厨房，可你却不给她机会。数年之前，我祖母去世了，合眼之前，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如此，米糊，你小的时候我经常为你做饭，那时你还说要天天吃祖母做的饭，现在祖母老了，你却嫌弃祖母了”念及往事，他不禁悲从中来，眼眶渐渐湿了。正要放声大哭时，他发现屋内众人皆望着自己，便赶忙提手匆匆抹了一把眼睛，又说道“所以柳婆婆这件事，不能怪张九二，俗语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俗语又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世事之复杂，远在你想象之外。”说着，他拍了拍沈初九的肩膀。
沈初九原本便是多愁善感之人，听他如此一言，心中的思想登时动摇了。难道人命真的不重要不，很重要任何事再重都重不过人命可乐宇达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他细细想过之后，张九二虽然间接害死了柳婆婆，却也替柳婆婆完成了最后的心愿，送柳婆婆走完了快乐的最后一程。
而且，他了解乐宇达的性子，和自己讲这么一番话，除了告诉自己道理之外，深处还藏有一句他已经听了好几遍
的话。“这件事我已经处理完了，你就不要再想其他的了”。
他只好略一拱手，低声说道“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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