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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共戴天
吴依凡心中憋着一口气,那一口气叫海教谕。她原本便不喜欢海教谕,那个看似和蔼可亲的老人对学生客客气气,对柳岁寒、沈初九关爱有加,对她却从来没有好脸色,只是吴三二对海教谕毕恭毕敬,她这个做女儿的才不敢黑脸。
而今海教谕终于死了,且成了杀人犯,海教谕这三个字即将成为恶名,永远地铺在吴县的每一寸土地,她还怕什么
娇小的身影在青石板路上狂奔,接连穿过数条街道,终于来到了柳岁寒家门外。
掉了漆的大门紧紧闭着。
吴依凡来到门前,抬手用力拍门,一边叫道“柳大哥柳大哥”
半柱香时间过去了,门内无人应答,倒是吴三二追了上来,劝她回去玉华街。
她哪里肯,继续用力拍门,大声叫道“柳大哥
”
半晌,门终于开了,柳岁寒左手端着一本书出现在门后。他低头望着书籍,淡淡说道“有什么事”
吴依凡咽下一口口水,直望着柳岁寒面孔,战战兢兢问道“沈初九说的话是真吗”
听见“沈初九”三个字,柳岁寒浑身剧烈一颤,手中书籍很明显地抖了抖,片刻之后即恢复平静,风轻云淡地答道“是真的。”
吴依凡开始觉得失望,“你真的是因为海教谕才不愿娶我”
柳岁寒仍是低着头,视线不曾离开书面,“是,也不是。”
吴依凡的心一提,极为紧张地问道“什么意思”
柳岁寒道“即使海教谕没有吩咐,我也不会对你有任何想法。我不会娶你的,你走吧”言毕便要关门。
吴依凡急了,伸手去挡门,同时大声问道“为什
么我到底哪里不好”
柳岁寒不着急关门,抬起头瞥了她一眼,“有志之士当舍身为国,怎可陷身于男欢女爱之中”
吴依凡几乎要哭了,“沈初九也是有志之士,他能娶亲,你为什么就不能娶我”
柳岁寒原本便不想听见这三个字。瘦弱的少年不止一次地舍身救下自己,自己本当浴血报答,可少年却害得海教谕身败名裂。一加一减,减得更多便成了负的,尽管还亏欠沈初九,但沈初九玷污了海教谕的名声,便永世不得原谅。
他双眉一紧,五官立时拧在一起,俊秀的面孔此时满是煞气,“那你就嫁给沈初九好了”
吴依凡吓了一跳,忙说道“柳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岁寒哪里肯听,右手猛一使劲,便将大门关上了。
吴依凡在门外又哭又叫,一边用力地拍打着大门,“柳大哥,你怎么就这样柳大哥,我知道你听海
教谕的话,可海教谕现在死了,你还要听他的吗”
柳岁寒在门后正要转身离去,听见吴依凡这番话登时愣在原地。他原以为沈初九仅说了“海教谕不愿柳大哥娶吴姑娘为妻”,吴依凡这才哭着跑来,怎么
海教谕对初九也有大恩惠,初九不会
越想越不对劲,柳岁寒猛地转过身打开大门,对着吴依凡大吼道“沈初九还说了什么”
吴依凡被吓懵了,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怯怯说道“说海教谕杀了人还说海教谕要毒死我”
完了什么都完了柳岁寒左手一松,书籍便脱手而落,正砸在门槛上,随后落在了外头。
吴依凡见他神情呆滞,颇为担忧,忙弯腰从地上捡起书,双手捧着向柳岁寒递去,一边问道“柳大哥你还好吗”
柳岁寒低下头,望向吴依凡手中的书,目光平静。
沈初九,你应该将此事瞒住的。为了救那婊子,你
定了海教谕的罪,现下为搏名声,你又将海教谕的罪行散播开去。沈初九,你好,你好
他一把抓起书籍,冷冷说道“我不会娶你的。海教谕说的对,我将连中三元,正妻必是名门之后,而你一无姿色二无才学三无家世,哪里配得上我”
自己的女儿自己打得骂得,别人却是说不得。吴三二登时有些气愤,“你以为你自己很了不起吗穿得这么一身破衣裳,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柳岁寒不愿多嘴,右手使劲便要关门,吴伊忙伸出双手顶住门,抬头望向柳岁寒的眼神之中满是哀求。
柳岁寒冷冷一笑,“我就算娶杨雨街的林晓月也不会娶你的。”
林晓月何许人也,父亲为县衙捕快,母亲在田间劳作。此女生得腰宽膀圆身材高大,比她爹还像男人。此女虽相貌粗犷,举止粗俗,言语粗鄙,对自己却是莫名自信,总觉得身边的男人都暗恋她,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三年之前,附近的一光棍路过她身旁时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便觉得对方心怀不轨,直将对方打
得鼻青脸肿,林夏为此在乐宇达面前跪了许久才终于免了她一罚。
至此,林晓月“大女人”的绰号便传开了。附近邻里的男孩若是不听话,母亲便会以“你若是再不听话,我让你爹去林家提亲”恫吓,男孩立时便乖了,胆小的更会吓得哇哇大哭。
柳岁寒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吴依凡整个人如同置身冰窟之中,愣愣地望着柳岁寒,两眼无神一眨不眨。
吴三二则是气极了,咬牙切齿发指眦裂,可眼前的俊秀男子毕竟是海教谕最疼爱的人,海教谕于他父女有救命之恩,他就算再气愤也不敢动手打柳岁寒,只是大声道“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让依凡嫁给你的”
柳岁寒面若冰霜,“如此再好不过,我还要看书,两位请回吧。”言毕正要关门。他望见吴依凡直直看着自己,忽然眼神一晃,吴依凡以为他变了主意,忙
抬手抹了一把眼睛,静待他开口,他却是淡淡说道“回去告诉沈初九,从此往后不要再来找我,我与他不共戴天。”
声落,门合。
吴依凡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耳边围绕着柳岁寒的两句话。
海教谕说的对,我将连中三元,正妻必是名门之后,而你一无姿色二无才学三无家世,哪里配得上我。
我就算娶杨雨街的林晓月也不会娶你的。
生气的时候会叫,耍脾气的时候会闹,失望的时候会哭,可若是绝望了,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
女儿的性子,当父亲的自然知晓。吴三二见吴依凡安安静静立在原地,心下大叫不好,忙伸手握住吴依凡的小手,轻声问道“女儿,你还好吗”
我好吗半晌,吴依凡点了点头。
吴三二这才松了口气。他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为了给女儿出气,他一口啐在门上,大声道“这种人要是考中举人,那老天真是瞎了眼了女儿我们
走,离这种人远远的”
那就走吧。吴依凡没有哭也没有闹,任由父亲牵着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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