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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于此
沈初九没敢再下地。景凤守在他身旁，陈随润和乐宇达时不时来看他，就连徐茂才、陈老二等等一众捕快都来过床边。徐茂才很快走了，陈老二倒是留下来陪他说了会话，虽然是陪他说话，他却没有插上嘴，全程都是陈老二在那唠叨。
“沈捕头啊，你不在县衙的这几天我还真是不习惯，平日里知县大人有吩咐下来，兄弟们立刻就去办了，就算有不懂的也可以来问你，这两天你没在，兄弟们懒了不说，有时候甚至搞不清楚知县大人的吩咐，你说气不气
方重三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每天说要给沈捕头做牛做马，可他人呢，有来过吗光知道嘴巴使劲。
小陆子倒是真的想你，时不时来问我沈捕头怎么样了，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张斌和陈恒就抢着说沈捕头快死了，小陆子登时吓得一阵大哭啊”
沈初九趴在床上听他讲县衙最近发生的事，心情倒是不错。可能这就是被人在乎的感觉吧
他趴在床上，眼睛一睁一闭是一天，再睁再闭又是一天。终于到了搬家的时候。
这一天，乐宇达给所有捕快放了假，想来的不想来的都来了，一十七名捕快在门外整齐列队，异口同声喊了一声沈捕头，而后徐茂才和陈老二进到屋内，将沈初九抬上床板。两人抬起床板出了门。
杨雨街和玉华街隔得不算太远，两名老资格的捕快抬着他们的捕头走在前头，身后，一十五名捕快列成三队，高声吟唱道“吴县铁捕沈初九，为救大哥强出头。而今尘落人声定，身后佳名颂千秋。”
沈初九趴在床板上，又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这词乃是捕快自个编的，乐宇达并不知晓，眼看着临近玉华街了，众捕快立时闭上嘴，安安静静地走完了余下的路。
景凤、陈随润、玉清堂的伙计与吴三二父女、陈枳安正候在大门之外，乐宇达今日闲来无事，也等在门外，望见徐茂才等人走来，景凤第一个冲上前去，一边招手呼道“沈公子”
沈初九原本垂头丧气，听见心上人的呼喊登时恢复
了力气。他微笑着答道“我在这”
最后五丈的路途，景凤陪在沈初九身畔走完。
一行人终于来到大宅门前。
乐宇达迎上前，与前头的徐茂才说道“茂才，老二，辛苦你们了。”
徐茂才与陈老二只是点头微笑。
陈随润则去到床板边上，扫了一眼沈初九的身子，满意点头道“总算没有乱动。”
安抚完捕快，乐宇达也来到了床板边，望着依旧趴在床板上的沈初九轻声说道“吴三二父女与陈枳安，我给你带来了。”
沈初九右胳膊一动，他立时又说道“我只告诉了他们是你要他们来的，有关海教谕的事我一件没说，到时候你自己斟酌是否告诉他们。”
沈初九便放松下来，点点头，说道“多谢大人。”
乐宇达伸手道，“房契地契，宅子的原主人已经交给景姑娘了，这座宅子往后便是你们夫妇的了，来，这就请吧”
虽说至圣先师曾言“名不正则言不顺”，但景凤和沈初九的感情，身旁的人看在眼里，他们与名副其实的夫妻仅差传统流程而已，故乐宇达不再有所顾忌，直呼“你们夫妇”。其余人见乐宇达这般，便也放开了，称景凤为“沈夫人”。
左一口“沈夫人”，右一口“沈夫人”，景凤如同置身仙境，飘飘欲仙。
吴三二从不知晓沈初九的情况，现下见沈初九趴在床板上，屁股与左肩俱是包得严严实实。他吃了一惊，忙问道“初九，你怎么了”
沈初九刚要回答，陈随润抢道“小伤而已，不碍事，是我小题大做故意将初九包成这样的。”他知道若是这句话由沈初九来说，吴三二多半不会相信，索性便抢先替沈初九说了。
吴三二听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又道“海教谕和柳岁寒呢这么大的事，他们两个怎么没来”
显然这几日吴三二父女与陈枳安始终住在县衙内宅的房间之内，对于最近所发生之事一无所知。其实那
天方四五大声呼喊，吴三二是听见的，可毕竟寄住在他人屋檐之下，若是乱来实在无礼，故尽管心中瘙痒，他和吴依凡仍是没有出门去看。
这一点，沈初九也想到了。他想就这么将实情瞒住，骗吴三二父女与陈枳安说海教谕回了老家，可毕竟纸是包不住火的，且不说柳岁寒仍在吴县，那日在公堂之上的捕快衙役便有十几人，难保不会有人喝醉之后四处乱说，到时候吴三二父女与陈枳安知道了，自己应该怎么解释再以实情告之可他们还会相信吗
所以他决定以实情告之，“海教谕死了。”
吴三二闻言大惊，忍不住失声叫道“海教谕死了”
正在交谈的、没在交谈的，听见吴三二的声音俱转头望来。在场众人之中有不少人知道这个消息，当即便低下头去，也有不少人不知道这个消息，与吴三二一般瞠目结舌。
沈初九点点头，将全部实情说了出来，“书阁的大火是海教谕放的，徐大哥与史大哥也是海教谕杀的。
原本海教谕想毒死吴姑娘嫁祸给景姑娘，后察觉情况不对，便毒死了自己以嫁祸景姑娘，只是他下毒的时候粗心大意留下了证据，被我发现并且侦破了此案。”
“这”沈初九说的每一个字吴三二都明白，可连成一句话之后他却听不懂了，“你说海教谕他”
沈初九轻声道“海教谕做这一切是为了我和柳大哥，他不希望柳大哥被人欺负，所以杀了徐大哥与史大哥，他不希望柳大哥娶吴姑娘，也不希望我娶景姑娘，所以准备下毒。”
众皆哗然
便是那几个知晓真相的捕快，再次听闻亦觉瘆人，更别说曾与海教谕朝夕相处的吴三二。
陈随润得知真相，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海教谕杀了人”
紧接着，陈老二身后的一众捕快便议论开了，声音虽小且杂，说来道去绕不开一句话，“原来海教谕竟是人面兽心之流”。
海教谕的名声从此败了。
沈初九知晓自己要为此负责，他也愿意为此负责，可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杀了人，就得承担后果，难道要自己拼了命维护海教谕的身后名那那两个无辜被害的学生又算什么
所以尽管摧心剖肝，他仍是将实情说了出来。
先是亲手证实了海教谕杀人的罪名，接着又亲口断送了海教谕的身后美名。景凤知晓沈初九此时必定生不如死，她也很是心疼，便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沈初九的手，想以此来告诉他，别难过，你还有我。
沈初九五指微收，抓住了她的手。
吴依凡听沈初九说“海教谕不愿柳大哥娶吴姑娘”，登时想起前些日子柳岁寒的冰冷无情。这难道是海教谕的意思可她不愿相信，她想找柳岁寒问个明白，便再不顾吴三二事前吩咐的“不要胡闹”，拔腿即往柳岁寒家奔去。
吴三二见女儿又跑了，忙呼了一声“女儿”，可他不敢贸然去追，现下海教谕不在了，他忙将视线投向沈初九，沈初九点了点头说道“吴叔快去吧，毕竟
吴姑娘是你女儿。”
吴三二应了一声，一边高呼着“女儿”，追了出去。
一直被当成透明人的陈枳安此时也如同透明人一般站在廊檐下，望着面色各异的众人，却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乐宇达低了头、只看到吴依凡跑了、只看到吴三二追了出去，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说不了，不过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被人遗忘在一旁。他渐渐低下头，等待着一双又一双的鞋子从自己身前走过，等所有鞋子都走过了，他也可以走了。
忽然有一张纸递了过来，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很白很细。陈枳安抬起头，见到了一位仙女。那仙女的眉毛很细很长，书上写的“长眉入鬓”大抵如此；仙女的眼睛很澄清，仿佛深山中的醴泉；仙女的鼻子很小；仙女的嘴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他知晓这般貌美的仙女不是自己可以多看的，便赶
忙低下头去看那纸，纸上如此写着陈叔，你以后就住我家吧。
他认得这字迹，虽然普普通通，他却铭记心中，因为藏在胸口的宝贝上也有这样的字。
原来是那少年那这位姑娘是那少年的爱人吗郎才女貌，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陈枳安伸出双手接过纸，望着纸上的十个字痴痴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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