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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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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阳冷声道“她说您不及首辅也罢了, 那是见仁见智的事儿。可那崔淳风算什么已然沦为阶下囚,必死无疑的贪官,竟也拿来与您比较。”

    付云桥翻来覆去地看着笺纸, 看着那上面铁画银钩的字。

    晋阳起身去取来一壶酒,两个银杯, 斟满了酒, 递给他一杯, “先生, 现在我们不论做什么, 裴行昭都会联想到最坏的居心,已然如此, 又何须再有任何顾忌”

    付云桥执杯在手, 情绪已平静无澜,轻轻一笑,“好一招激将法。”

    晋阳面色一僵,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道“什么都瞒不过您。”

    “我说的不是你,是裴行昭。”

    “”晋阳只能用眼神表达心绪。

    “激将法。”付云桥重复道, “先用到你身上, 再通过你用到我身上。”

    “她就算诡计多端,又如何能想到这些”晋阳抵触任何人对裴行昭的褒奖之词。

    “要你听到或者看到, 便是否定我帮你筹谋的所有事,也便是否定你,你自然会意难平。”付云桥喝了一口酒, “她若不是要对我用激将法,又何须亲笔书写,要你交给我”

    晋阳哑声。区区小事,也有着弯弯绕, 是她不曾深想过的。

    付云桥却是话锋一转,“不过,你方才说的很有道理。既然我们不论做什么,都离不了下作卑鄙的居心,那就真的什么都不用在乎了。如今,只剩下了两招,破釜沉舟,弃车保帅。”

    晋阳的眼睛焕发出灼人的光彩,“这话怎么说”

    “原本担心路上耽搁,不能如约前来,而事态又已到最坏的地步,已写了信件给你。”付云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你看看是否可行,若可行,明日便安排下去。”

    在横梁上的韩琳急得挠墙的心都有了。她不能确定付云桥是提防之心太重,还是真的凑巧提前写好了书信,可以确定的是自己没办法看到信件。而更让她上火的是,晋阳看过之后,便取下宫灯的灯罩,把信件烧了。

    “弃车保帅那一招就算了,我断不会用的。”晋阳态度坚定,“破釜沉舟倒是完全可行,容我斟酌好一应枝节,便安排下去。”

    付云桥与她碰了碰杯,一饮而尽,又叮嘱道“你名下的居处,哪里都不安全了,往下吩咐的时候,一概即时书写,即时交给亲信,不要多言多语,以防隔墙有耳。”

    晋阳称是。

    付云桥岔开话题,问起近来诸事的详情。

    清晨,韩琳回到寿康宫,把天亮前的见闻翔实地复述给裴行昭,末了道“那厮戒心太重,紧要的都没说过明白话,难不成他也是身怀绝技的,察觉到有人盯梢”

    裴行昭倒是不意外,“做了多少年的贼,自然要比任何人都谨慎,眼下晋阳已自身难保,他又是刚到那里,少不得千防万防。”又宽慰韩琳,“不用上火,被那种人误打误撞地防住再正常不过。”

    韩琳心里好过了不少,“那接下来怎么办由着他们出幺蛾子”

    “你来的时候,晋阳歇下了”

    “嗯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说完近来的事,又多喝了几杯酒,熬不住了,回了内宅歇息。”

    裴行昭一笑,“那就好说了。把李江海和阿蛮、阿妩唤来,他们这就去晋阳那里传懿旨,让她从速进宫来,哀家有要事找她商议。”

    韩琳目光流转,有点儿啼笑皆非的,“好简单的招数啊。”就算只是比付云桥提过的激将法,眼下的法子都过于简单粗暴。

    “管它简单还是复杂,奏效就行。难不成我还真看着他们狗急跳墙殃及无辜”

    “也对。付云桥那边,我喊别的兄弟接手盯着了,绝对跑不了他。我这就去传话。”

    裴行昭笑着颔首。

    没出一个时辰,晋阳被带进宫里。她正睡着,裴行昭的三个亲信跑去传懿旨,她推说生病怕过了病气给太后,拒绝进宫,三个人竟直接吩咐随行的宫女把她架上了备好的马车,仆人刚要动,就被李江海一句“谁敢抗旨”压住了。

    进到宫里,她被安置到了闲置的宫室,服侍的宫人只有三名素未谋面的小太监,凭她如何发作,三个人都是木着一张脸。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进宫这一节,被裴行昭和皇后改了说辞长公主落水染了风寒,太后皇后担心她别院的仆人照顾不周,特地将人接到宫里,由太医院两位郑太医负责照料,每日请一次脉。又因是患的风寒,不宜探病。

    而这一日皇后去请安的时候,还带上了大皇子。

    裴行昭以前当然也见过大皇子,此刻见了,下意识地望一眼自鸣钟,“这会儿不是上课的时辰么”

    “孙儿昱霖问皇祖母安”大皇子萧昱霖有模有样地行礼请安。

    裴行昭嘴角一抽。不管是孙儿还是皇祖母,都着实够她喝一壶的。她对皇室的人便是有情分,也不过是相熟后生出的,类似友情,实在没有对辈分该有的那份理所当然,便也不大能够接受年纪轻轻多了一堆儿子儿媳孙儿孙女。

    皇后一直留意着裴行昭,料定她会很别扭,一看果然如此,忍着笑,对儿子道“唤皇祖母太后就可以。”又以眼神询问裴行昭。

    裴行昭颔首。

    大皇子抿嘴笑了笑,“是,儿臣记下了。”

    裴行昭招手示意他到身边,“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今日跟先生请了一个时辰的假。”大皇子满眼崇拜地望着裴行昭,“不瞒您说,昨日孙儿昨日我偷偷溜去了御花园,看您和长公主比试才艺了,仰慕得紧,今日便求着母后带我过来请安。”

    “原来如此。”裴行昭笑着抚了抚他的肩臂,歉然道,“前些日子跟你母后提过,得了闲去看看你的文武功课,竟是一直没腾出一半日的时间。”

    “正事要紧,您不要挂怀。”大皇子口齿很是伶俐,“我会用功的,遇到文武师傅都有心无力的,就先记着,日后一并请教您。”

    “好啊。”裴行昭道,“这一阵属实忙碌,昱霖再等几日,好么”

    “好”大皇子用力点头,绽出灿烂的笑容,随后也不再耽搁,“我去上课了,改日再来请安。”又转身知会皇后,行礼。

    裴行昭唤李江海送他出门。

    皇后笑道“天刚亮就跑去了坤宁宫,儿臣实在被他缠得招架不住了。”

    “来也是应当的。”裴行昭一本正经地道,“也怪我,没个祖母的样子。”

    皇后凝了她一眼,强忍着笑。

    裴行昭倒先一步笑出来,皇后也便不再难为自己。

    阿妩、阿蛮、素馨几个年轻的女官也笑起来。

    一早,燕王去找楚王说事,没了闲杂人等,直言道“晋阳给挪到宫里去了,我估摸着是小太后又憋坏呢。”

    楚王瞪了他一眼,“你这口没遮拦的毛病,何时能改”谁怕谁厉害着呢,他如今是明里暗里都敬着小太后,连善意的调侃都不敢有。

    “话是我说的,又不关你什么事儿。”燕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是话糙理不糙,你怎么想的”

    “太后该是铁了心废了晋阳,今日此举,该是为着将她拘起来,继续添加她的罪行,而她没有应对的余地。”

    燕王深以为然,“跟我想到一处去了,就算太后的目的不止于此,但这是最重要的。咱哥儿俩想想辙,加一把柴。”

    “既然要废掉晋阳,便要有人出面明言。”楚王一面斟酌一面道,“何必要等那些不逼急了不吭声的官员有所行动我们不妨从宗亲下手。”

    “对啊”燕王一拍大腿,“晋阳昨儿不是才打了几个宗亲么我们就把那些对她心怀怨愤的糊涂鬼搜罗起来,让他们一起上表,向皇上力谏,废了她摄政的权利,从重追究她的罪责”

    “好”楚王一拍桌案,“就这么办”

    “走着”

    堂兄弟两个阔步出门,共乘一辆马车,去找昨日挨打的宗亲。

    一人办事的效果立竿见影,傍晚,几位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宗亲结伴进宫,到了养心殿,先上了折子,随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晋阳的暴行,连带着又数落起她以往酒池肉林、曲水流觞等等奢靡铺张行径。

    皇帝一面听一面看他们的折子,这叫一个心花怒放,心想,离灭了晋阳的日子总算不远了。

    也不能怪他总有这种暗戳戳的诅咒,他又不能去求小母后抽个空把晋阳宰了怪掉价的,那就只能频繁地许愿。

    听几个人哭诉完,皇帝留他们几个一起用膳,席间把削减宗亲用度的锅彻底扣到晋阳头上,又吩咐他们明日早朝时进宫,把所知所经历的一切告知朝臣,容百官商讨。

    几个人自是没有不应的,靠赏赐衣食无忧的光景没法子再有,也已不能不认头,那么,对那始作俑者落井下石、抒一抒恶气也好。

    翌日朝堂之上,正如皇帝、楚王、燕王所愿,罢免长公主摄政大权一事,借由宗亲之口摆到台面上。

    兹事体大,没有朝臣对此表态,如张阁老,要等长公主进一步的罪名落实后再着手此事,而宋阁老、裴显之流要观望着他行事。

    是以,出声的,声讨长公主奢靡无度、目中无人、纵仆行凶;默不作声的,是反对或有意观望。

    但不可避免的,所有人都有了长公主大权可能被夺的意识,私下里少不得权衡利弊。

    至于宗亲,早已打定主意,只要皇帝允许,他们便每日必到宫里或朝堂上闹一场,不把长公主闹腾得吐血不算完。

    裴行昭那边,忙着批阅为着宴请耽搁下来的奏折,自己看着批阅着,阿妩或阿蛮在一旁诵读一份,大多是批阅完两份,便能直接批阅诵读过的一份,速度快了三成之一。

    把个李江海看得一愣一愣的,活了几十岁,真没见过这么一心一用的路数,服侍茶点时便愈发谨慎,将声音放到最轻微。对阿妩、阿蛮两位小姑奶奶,又添了一份敬重文武双全,全不输最出色的幕僚,确然是太后的左膀右臂。

    越两日,张阁老递交了福来客栈里找到的证据,以长公主收受崔家达五十万两白银之巨的罪名,为崔阁老一案画上结案的句点同时,引发了朝堂又一轮的震动。

    如何为晋阳定罪,皇帝着内阁与三法司议定,对于崔家一应人等,按律定罪涉案人等,杀;涉案人血亲,流放千里;未涉案者,返乡务农。

    身为此案核心的崔淳风,罪行滔天,然内忧外患时期政绩斐然,功在社稷,是以,不以刑狱手段处置,赐鸩酒上路。

    张阁老到狱中陪崔淳风用了最后一餐饭,一人把酒言欢。

    是夜,崔淳风服下鸩酒。一代次辅就此消亡,享年四十一岁。

    崔氏一案收尾时,在进行着的是罗家、裴荣父子一案。

    付云桥何时才能找到,晓得答案的如裴行昭不会说,别人则是说不准,那就不妨先斟酌着别的罪行论处,毕竟,另一个嫌犯要是一直找不到,总不能就让他们一直占着监牢的地儿。

    怂恿裴行浩相继算计陆雁临、太后是其罪之一;诬告陆麒与杨楚成的黛薇、红柳,有罗家数名人证可以证明的确是罗氏夫妇着意豢养,是罪之一。

    仅凭这些,已是难逃死罪。

    皇帝反复征询过太后之后,准了刑部呈上来定罪的折子。罗家与崔家的处置方式大同小异,只是不比崔家枝繁叶茂,被降罪的人没那么多罢了,而不同于崔家的一条是罗氏一族再不可进京,不可入仕。

    裴荣父子三人择日斩首示众,所在房头的家眷流放。

    罗家、裴荣父子还牵扯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人裴行浩。

    这也是个最轻都得流放三千里的货,不得不缉拿讯问。

    饶是裴行昭、皇帝与首辅相加,也没到权倾朝野、人人顺从的地步,便有人请太后进一步摒除私情、主持公道。

    裴行昭当下就同意了,说听说胞弟偶然夜间出门,被仇家寻仇,好像已成了废人,至今昏迷不醒,不为此,也不会一直纵着他留在裴府。为了正视听,阁员、三法司首脑皆可到裴府看个分明。

    提到的人浩浩荡荡去了裴府。

    裴行浩已被抬回了以前常住的院落,昏迷不醒。

    众人细看了他被寻仇造成的伤势,又细细询问了近来为其诊治的大夫,都是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一个活死人罢了,处置了倒是提前给了他解脱,那还不如让他留着那口气煎熬着。看太后不顺眼的想着,就这么膈应着她吧;与太后一条心的则想,这混帐再也不能再作妖了,太后可心安了。

    随后,他们给了皇帝一致的说法老天爷已经重罚了裴行浩,不需朝廷论罪,对外的交代,大可强调世事有轮回、善恶终有报。

    皇帝挺讨厌这件事的,硬着头皮去向自己的小母后请示该怎么办。

    裴行昭说大臣们说的再正确不过,照办。

    皇帝想着她这是不得不大义灭亲,又担心她上火,便又送了一堆药材补品,然后才和张阁老商量着拟了旨意,明发下去。

    寿康宫主仆几个又暗暗笑了一场。

    这些事落定后,裴行昭终于答允了姚太傅的再三请求,这日,命他辰正进宫一见。

    比之上次,姚太傅已瘦得不成样子,身形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发抖,无法控制。他是坐在椅子上,被两名锦衣卫抬进书房的。

    明亮的光线下,裴行昭端详着姚太傅,扬眉浅笑。

    姚太傅已经彻底老实了,用沙哑无力的语声说道“罪臣失仪,无法行礼请安,请太后娘娘恕罪。”

    “无妨。”裴行昭和声道,“哀家今日见你,不是为着听你说什么,而是要跟你说清楚一些事。”

    姚太傅吃力地欠一欠身,“罪臣洗耳恭听。”

    裴行昭道“你幼子、两个外甥,的确死于哀家之手,可你并不知晓他们全部的罪行。

    “他们三个是绑在一块儿的,沙场上下都要凑在一起,哀家体谅,一直迁就。

    “三人真正的罪行是枉顾哀家的部署,贪功冒进,以至一千精兵只留下十三人,甚至害得很多弟兄的尸身都无法寻回。已是死罪。

    “十三个人护着他们逃到了一个小镇上,他们说什么要在死之前逍遥快活一场,喝了些酒,便去扰民,强占民女。

    “十三个人看不下去,撇下他们回到军中报信。

    “找到他们时,已有六名民女被他们糟蹋,两名不堪受辱自尽。

    “这便是哀家军法处置他们的原委。信与不信在你,但哀家该说的得说清楚。

    “当时给了他们不使姚家蒙羞的罪名,是先帝的意思,因为你长子正在苦守城池御敌。

    “先帝说要给你与长子一份体面,若是姚家长子不但不相信反而心生怨怼,保不齐便会兵败甚至投靠敌军。对此事,先帝特地写了封信给你长子。

    “先帝这种顾忌,哀家认同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能照办。

    “后来你质问哀家,哀家刚说一两句你便跳脚,大发雷霆,哀家只好等你能听完的时候再说。

    “如何都没料到的是,这件事成了哀家带给陆麒、杨楚成的一个隐患,你竟对他们下了那等毒手。”

    姚太傅垂着头,安安静静地听完,良久才道“来日到了地下,罪臣再以家法处置不孝子吧。”

    “也是,只管到了地下再去问他们,哀家说的是真是假。”

    姚太傅极迟缓地抬起头来,那样子,似是颈项不足以承受头颅的重量,“罪臣只求一死,请太后娘娘隆恩,给罪臣定个死法、选个日子。”

    裴行昭慢悠悠地把玩着白玉珠串,“行啊。你如今承受的痛苦,不输于抽筋扒皮。那么,哀家说过的话,便只剩了挫骨扬灰,便用个勉强是那么回事的法子,横竖你也熬不到挫骨的地步。

    “很多府邸,一些院落的居室下都有密室,可用来藏美酒、炸药。”

    “是,罪臣明白。”

    “三月初四。”

    “是。”

    裴行昭转了话锋“但前提是,你做过什么,写清楚,上折子禀明皇上,晓瑜天下。如此,你自己做的孽,才能由你自己承担,姚家子嗣守三年孝便罢了,有来日可期。”

    “罪臣谢太后娘娘。”姚太傅不知是憋屈到了极点,还是念及子嗣伤心不舍所至,眼角沁出了泪,沉了沉,又哽咽道,“太后娘娘自是能够洞察一切,迫害忠良的确是罪臣一人所为,姚家任何人都不曾在当时出一份力,甚至于,罪臣膝下子嗣都竭力反对,为此与罪臣到如今尚有心结。”

    裴行昭不置可否,吩咐两名锦衣卫,“送姚太傅回去,仍旧悉心照顾。”

    锦衣卫领命,行礼后抬着姚太傅离开。

    阿蛮喃喃道“到了那一日,也不知道陆郡主、杨郡主能否赶至京城。”

    两女子交接军务不顺,一个与补缺的人就一些公务发生分歧,需得上峰核实后给结果;一个是补缺的人病倒在了赶去赴任的途中,只得等在原地。

    “随缘吧。”裴行昭转头望着窗外,目光悠远,“横竖她们也不喜欢残忍行事。或许,到了如今,这已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太后娘娘”

    裴行昭转过头来,目光清明,笑容舒朗,“不说这些了。韩琳还在每日盯着付云桥”

    “是,她连韩杨都不放心,每日只让韩杨接替两个时辰。”阿妩微笑,“兄妹两个每日都报信,但是付云桥只闷在密室整日下棋看书,没有任何作为。”

    “真是沉得住气。要到什么时候,他才会用弃车保帅那一招”

    “您指的是,他去官府投案,保晋阳”

    “我是再也想不到别的。”裴行昭把珠串绕在指间,又松开,“且由着他,我们去看看晋阳。”

    被困数日,晋阳早已成了笼中困兽的模样,若非早知与裴行昭动手是死得最快的行径,她早已扑上去将对方的脸撕成一条条。

    裴行昭见晋阳坐在正殿的三围罗汉床上,双眼布满血丝,长发都不曾绾髻,凌乱地铺散着,一身华服皱皱巴巴,不由失笑,“我要你住在这里而已,又没叫你自苦至此。”

    晋阳身形倾斜,一臂撑着罗汉床扶手,冷冷哼笑一声,“真有本事,就把我困在这儿一辈子,让我一辈子看不到外面的天。”

    “这倒是不难。”裴行昭并不计较她的失礼,随意选了把座椅坐下,“阿妩,跟晋阳说说这一阵外面出了哪些事。”

    阿妩称是,遂对晋阳娓娓道来,末了,没忘了谈及付云桥近况。

    晋阳扯了扯嘴角,“那又如何要我赞你冷血如蛇大义灭亲么宗亲闹归闹,我的罪可曾定下我摄政的权柄可曾被夺”

    裴行昭很诚实地道“你的罪不好定,三法司很是犯难,商讨了数日,还没递上复命的折子。不过,无妨。”

    “你是什么意思”晋阳已经没办法有什么直觉了,也就做不出判断,“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裴行昭笑得云淡风轻,“明明想大展拳脚,破釜沉舟,却被我抢了先机,困到了宫里,你也就无法安排任何事。你回想起来,会不会觉得我的法子过于简单,堪称拙劣是不是不甘心得要命”

    “难为你这么有自知之明。这只让我觉得,裴映惜也不过如此,连接招的气魄也无。”

    “激将法是我对你用的,断不会让你用到我身上。”裴行昭道,“虽是免了一场风波,可我真的很好奇,你们的破釜沉舟,到底是怎么回事。另外好奇的便是,裴行浩曾经用性命担保,他知晓足以助我扳倒你的秘辛,那其实是你对我设下的圈套吧那么,诱我入局的所谓秘辛,到底是用什么做引子此时真不知该庆幸还是惋惜,我没给裴行浩说出来的机会。”

    “”晋阳嘴角翕翕,到此刻才明白,为何自己那一个计划平白变成了泡影,先前想过太多可能,独独没想到,裴行昭根本不想听。

    枉她还曾猜测裴行昭身边多了心思与常人迥异的谋士,却不想是这样。

    或许,她从不曾了解裴行昭,就如她不了解她棋艺的深浅。

    “对了,我是来做什么的”裴行昭挠了挠下巴颏儿,“我来跟你商量个事儿,你自己写一份悔过书,自请一道废黜的诏书,服毒自尽,如何”

    晋阳生生被气得大笑起来,“你哈哈白日做梦”

    “也是。”裴行昭笑眯眯的,笑得像只坏坏的猫咪,“有人给过我不少金玉良言,有一些正是对你的评价。他说你视人命为草芥,不把人当人。我这些日子,总是忍不住琢磨这些,便想着,你住在宫里那些年,必然已经显露恃强凌弱的苗头,遣人查了查,很有收获。”

    晋阳侧了脸,斜着眼瞧她。

    裴行昭对阿妩打个手势。

    阿妩走出门去,片刻后折回来,跟在她身后的,是十名行动迟缓的宫人。

    这十个人一起出现的情形很是吓人瘸了腿的,断了手的,独眼的,容颜俱损的

    他们分成左右两行,站定后齐齐向裴行昭行礼磕头。

    裴行昭和声道“你们当初都曾受过长公主的照拂,如今正是报恩的时候。今日起,尽心服侍长公主。哀家只要你们做到两点长公主上表认罪之前,不给她自尽的机会;不留明伤。其他的一概不管,随你们如何行事。记下了”

    宫人异口同声

    “奴才谨记。”

    “奴婢谨记。”

    “如此便好。待这差事了了,各赏五百两银子,随你们选荣养之处。哀家不会食言。”

    十名宫人齐刷刷谢恩。

    晋阳从惊骇震怒中回过神来,起身一步步走向裴行昭,切齿道“何其歹毒,这是违背天理纲常你会遭天谴下十八层地狱的”

    却是恰好把自己送到阿妩面前,阿妩轻轻巧巧地封住她几处穴位。

    “歹毒,违背天理纲常,这不正是你做过的么”裴行昭徐徐起身,近距离地逼视着晋阳,“收揽了个下三滥的谋士,招揽了一群跳梁小丑,用了些最简单拙劣的手段,乱我裴家,害我袍泽。

    “若有神明,若苍天有眼,你都不会成事。可笑更可恨的是,你得逞了。

    “晋阳,你有多恨多不甘

    “又可曾想过我的恨与不甘你的真面目哪怕稍稍上得了台面,我如今也不会一想起就要作呕。我要是用稍微费点儿脑子的手段,都是自降身价。

    “你说,你这样的人,我不好好儿照顾你余生,谁能容我”

    “你会遭报应的,你会遭报应的”晋阳如魔怔了一般,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等着,你死前也看着。”

    晋阳被困在宫中、任人折辱的消息传到她的别院第三日,付云桥有所行动了。

    他大大方方乘马车离开别院,要去的地方是刑部大堂门前。

    可没想到的是,有人明目张胆地连他和马车一起劫了。

    他被带进寿康宫,被安置在西配殿。如寻常等候发落的人一样,他只有嘴巴能动,气力却不足以咬舌自尽。便是可以也办不到,那名挟持他的劲装少年就守在一旁。

    等了一阵子,有一身玄衣的女子走进门来,身量纤纤,却是如松之姿,容色倾国倾城,美得勾魂摄魄。

    “裴太后。”付云桥道。

    裴行昭似是没听到,问韩杨“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能自尽的东西已全部缴获。”

    裴行昭嗯了一声,“你且去歇歇。”

    韩杨闪身出门。

    裴行昭就负手站在靠近门边的位置,容颜一半在明亮的光影之中,一半在室内稍暗的光线之中。“见过我”她问。

    “昔日扬名天下的女军侯,想见到也不难。”

    “见到大大方方观望是见,暗中窥视也是见。贱人惯用的招数,只能是后者。”

    “没想到,裴太后竟是出口成脏之人。”

    “即便是最擅长骂街的人,骂上个把月的脏话加起来,也没你做的事儿脏。”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你倒是说说,成了什么大事带出了一个明明只有一瓶底却认为自己是满瓶水的长公主,亦或是昔年涉足青楼被先帝鄙弃逐出官场的壮举”

    付云桥不怒反笑,“太后不做时时与人打笔墨官司的言官,委实可惜了,好在日后也会常与言官打交道,不会浪费了这样一张利嘴。”

    “觉着别人嘴利,不外乎是被戳到了痛处。”裴行昭目光沉沉,“你怎么能做出那种事怎么能往忠良身上泼好色强掳、滥杀无辜的脏水”

    付云桥沉默,目光如镜湖里的水一般平静无澜。

    “我对晋阳说过,要给她安排个有趣的死法,我应该是做到了,她气得要发疯,说我违背天理纲常。其实她不知道,比起你,她重用了多年的鼠辈,我实在是过于厚道了。”

    鼠辈一字,引得付云桥的目光起了些微波澜。

    “崔家的案子结了,你听说了吧案发的由头是李福、吴尚仪,你知道吧”裴行昭语气越来越闲散,“他们是宫里的人,到头来,自然要由宫里处置。在处置他们之前,我让他们带着肆意践踏过别人的爪牙服侍你,借此补过。你说,我对晋阳是不是特别好”

    付云桥瞳孔骤然一缩。

    裴行昭处于明光下的眉梢一抬,“鼠辈自有天收,全不需要我动手。怎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如果目光有形,她早已化作碎片,可惜的是,任付云桥目光再怎么怨毒痛恨凌厉,也只有徒劳发狠的份儿。

    裴行昭声音淡淡的,“陆麒杨楚成身故后,陆家伯母、杨家伯父承受不住丧子之痛,先后病故。两家被官兵困在宅邸期间,生生饿死了不少人。一条条人命,你们拿什么来还

    “李福、吴尚仪对付抵死不从的人,用的那些令人发指的手段,没传扬到民间,但在刑部稍有门路就能探听到,你也尝尝是何滋味。既然不是人,我就得把你那张皮扒下来。”

    “古来名将难得善终,你若不是有这荣极之时,也难保身陷囹圄。”付云桥竟很快地镇定下来,唇角甚至噙了笑意,“有些人注定要成为棋子、弃子,你大周朝廷容不下我的过失,我便恣意行事,做尽误国之事。你有一生的不甘、一世的悔憾,那我曾经所作一切便值得。”

    裴行昭牵了牵唇,“真是讲的一手好歪理。那你也算求仁得仁,我更不需担心你日后会是如何的煎熬,便祝你长命百岁。这世间的事儿都是说不准的,说不定对你这种货色来说,那是无上的享受呢。”

    付云桥镇定的神色立时崩裂,目露狰狞之色。

    裴行昭看戏似的看着他。

    付云桥面色不善,语气倒还是难得的平稳“我与晋阳往来十个年头左右,在她近前的年月却并不久。她有登高跌重之日,我比谁看得都明白。

    “既然存了误国的心,便要培养能够取代她且比她出色之人。你裴太后这般人物,常是与人结了血海深仇也不自知,这几年我利用的,恰好就是这一点。

    “所以,太后娘娘,不要高兴得太早,你真正头疼的日子在后头。

    “你盼我长命百岁,我只怕你红颜早逝。”

    裴行昭笑了笑,“凭你这点儿斤两,带出来的人即便胜过晋阳数倍,也不足为虑,不外乎是另一个披着人皮的鼠辈。你可要争气些,不要我这边问都懒得问,你就主动告诉我,只为着早死早下十八层地狱。”

    “太后大可安心,我固然生而身在炼狱,亦不会助你分毫。”

    “记得你说过的,我真的怕你食言。”裴行昭笑得现出小白牙,“虽说后会无期,你还是可以听到、看到哀家过得怎样,你又是否如愿。”

    “后会无期。”

    裴行昭出门,交待韩杨去安排付云桥,自己回了书房。

    阿蛮问她有没有问出什么。

    “没。”裴行昭跟她简略地提了提。

    阿蛮很失望,“这样说来,那畜生又给您埋下了刀子而且绝对问不出”

    “本来就处处是刀子,多一些少一些还不是一样”裴行昭不是心大,所说的就是事实,“他听完我如何发落他,也一点儿谈条件的意思都没有,那就不可能告诉我了。”

    “只好往后看了。”

    三月初四,姚太傅府中的书房院发生爆炸,引发火灾,幸而姚太傅将外院的人都遣去了别处,只留了两名在自己身边数十年的亲信,葬身于这变故之中的便只有主仆三人。

    就在这一日,姚太傅的请罪折子到了内阁,转呈皇帝,皇帝再转交给太后。

    裴行昭说既然已经以死谢罪,就到此为止,余下事宜循例便是。

    她这一段,留中不发的折子越来越多,是以张阁老、宋阁老、裴显为首的朝臣进谏重惩、废黜长公主。

    根本不需要走到她落个不仁、皇帝落个不顾手足亲情的地步,那就不需要表态。张阁老带头上这种折子,也是晓得她已有安排,折子的作用只是做个铺垫,这才毫无压力。要不然,这事儿十足十磨烦一年半载也未可知。

    裴行昭少见地掰着指头度日。

    她可以确定晋阳受不了宫人有仇报仇,却无法确定她崩溃之后是什么样子,要是被激发出前所未有的韧劲儿,就还得想辙。

    诛心的手段不管用了,再进一步真正是难题。

    幸好晋阳回京之后从不辜负她的期许,这次亦然。

    三月初七,奉命照顾晋阳的一名断了左手的宫人送来一份请罪折子、一份悔过书,说长公主唯求一杯鸩酒。

    裴行昭细看了一遍。

    晋阳表明,自己得了急症,因大限将至,对诸多是非愧悔不已,不说出来恐难瞑目。

    她承认付云桥是她暗中最得力的谋士。陆、杨一案,是他们合力勾结罗家、裴荣等人促成;再就是曾经存过易储之心,为此屡次逼迫崔淳风筹钱行贿,幸好先帝英明,发现她要扶持的亲王存有野心,早已将之幽禁至死。

    还不错,卖了付云桥,没埋汰崔淳风。

    易储之事也是实话实说当初最有实力争储的江阳王,先被先帝召到军中参战,没多久莫名其妙地中了毒箭,一病不起,遂被送回封地的府邸,十九个月之后病故,丧葬以郡王规格。要不是这样,皇帝恐怕每日都要嚷着灭了江阳王和晋阳。

    裴行昭对宫人道“鸩酒欠奉,匕首白绫倒是可以随她选,两日后送过去。她有本事,就变成厉鬼来找哀家。”

    宫人领命而去。

    折子当日晓瑜百官,有官员怀疑请罪折子悔过书是伪造,长公主早已香消玉殒。

    皇帝把人一通训,之后却允许他们破例进一趟后宫,隔着一段距离瞧瞧晋阳是否还活着。

    结果,那些官员看到的是消瘦许多满脸病容的晋阳,由宫人服侍着缓步走到海棠林前,卧在躺椅上赏花。

    人不论经历了什么,独有的气度、仪态变不了,那也是那人之外的任何人都难以模仿的。

    官员们没话好说了,返回养心殿,态度大致就一句话皇上和太后看着办吧。

    他们再怎么闹腾又有什么用正主都要彻底撂挑子了。就算真的有幺蛾子,谁又允许他们到宫里查案子最重要的是,她那边的托孤重臣都是死的死、装死的装死。

    绝对的强权、强者之下,稍逊一筹的人,真就是强者要你生你便生,要你怎么死就得怎么死。

    皇帝早就备好了旨意细数晋阳贪墨奢靡谋害忠良等滔天罪行,之后却表明天恩浩荡,太皇太后、太后心慈,皇帝亦不忍手足相残,便只褫夺长公主位分,降为晋阳公主。

    这是皇室处理这种事的老惯例,而且他还要修道,担上对手足狠毒寡恩的名声,往后官员要是这由头说他没有修道的资格,也怪麻烦的。

    晋阳接旨后的第一日,就“病故”了。

    三月十六,接到调令一个月的陆雁临、杨攸在进京的官道上相遇,结伴策马抵达京城。

    裴行昭通过锦衣卫获悉,到皇城格外宽阔的城墙上极目远眺。

    映入心头的,不是旌旗招展,不是踏着烟尘趋近的袍泽的胞妹。

    纠缠着她的,是袍泽在世时的音容笑貌,是她最在意的另一个导致冤案发生的诱因,更是如何令历经数年忧患的山河焕然一新。

    恩仇如流水,挥刀不可断。

    江山需要武治,纵金戈铁马;更需要文治,谋盛世繁华。

    她仍旧要记着恩、念着仇,在九重宫阙中为军民筹谋。

    她这样的路,尚无前人行走。

    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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