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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讲故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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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五人登台之始, 仲简便已注意到,蒙面女子袖中时见凹凸形状,状似利器。脚下悄悄移动, 从人群中穿过,靠近其所在位置。

    台上说话的, 是穿一身蓝布花衣裳的妇人, 年四十许, 来自衢州乡下。来京城走亲,被女儿撺掇着,前来贡献见闻。

    恒娘也看到仲简的动作, 顺着他示意的目光, 仔细瞧了瞧蒙面女子的手臂, 顿时也发现异常, 心中一紧。

    蓝布妇人尚在说话“老身在乡下,见到许多人家, 因愁着没钱替她做嫁妆。生了女儿,个个发愁,唤做赔钱货。这头产妇还流着血, 那头早已经备好一桶水,几个大人一起出手, 口里说着洗儿, 却不让那婴孩露头, 隔了半盏茶功夫, 等那孩子浑身发紫, 再无声息,方抱了出来,裹一张破烂草席, 趁没人,丢去田间梗旁。阿弥陀佛,老身每每见到,都痛得心肝乱颤。”

    恒娘上前一步,到蒙面女子身边,拍了她一下。

    蒙面女子吃惊,回头见是代周婆言出面的白衣女子,茫然问道“小娘子有何吩咐”

    恒娘伸手想要去牵她,却被她下意识将手肘一缩,竟落了空。这下更是心中起疑。

    趁着台下一片哗然的功夫,恒娘低声快速说道“小娘子,你裙子后面有块污渍,快随我去,我替你洗一洗。”

    蒙面女子一惊,眼中立时闪过一丝羞赧。女子对污渍之事向来敏感,第一反应便是身子一矮,想要就地蹲下。被恒娘拉住,反应过来这是众目睽睽之下,急得手脚无措,脑袋一片空白。

    等恒娘再次去牵她手时,她却仍旧僵在那里,不肯移步。明明因为污渍而羞愧不堪,却奇怪地不肯跟恒娘走。哪怕急得眼中含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就是不移动脚步。

    “怎么了”恒娘奇了。

    蒙面女子忍着眼中泪花,低声道“我有话要说。”

    恒娘指了指她前面,悄声道“还有两人,等你弄好回来,一样可以说。”

    蓝布妇人正与台下争辩“老身说的,都是事实,有半字虚言,天打雷劈。老身来这里,是想给诸位读书老爷提个醒,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别说死后阴德,就是现世上,多了许多男丁,少了女子,不是有许多男人要打光棍,从此绝了后诸位老爷读书明理,能不能告诉官家老爷一声,想个法子,救下这若干人命来。”

    蒙面女子固执地摇摇头,伸手擦拭眼睛,身子慢慢平静下来,似是想通了什么似的,低声对恒娘说“小娘子,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如今,也不用在意这些了。”

    这下轮到恒娘着急了。正要想说什么,却听到胡仪的声音在台上响起“尔等少与大娘做口舌争执。丁口失衡,正是朝野诸君子该关心的家国大事。这位大娘虽是乡野女子,却能处处留意,心存慈悲,又敢于来此发声,增长尔等见识。若周婆言都是这样的声音,倒是于世事大有助益。”

    恒娘低声对蒙面女子道“你可还记得,你适才说过,周婆言来之不易,不可让天下姐妹寒心”

    周婆言。

    这些日子以来,她几乎将浣衣之事全数交付翠姐儿负责,自己全力主持周婆言。每每至夜间掌灯,方从麦秸巷回家。虽然眼睛干涩,脖颈酸痛,比以前整日弯腰搓洗,手在水里泡得发白发肿,又是另一番辛苦。

    可是心底里的愉快与骄傲,令她走在初夜的月色中,轻盈得恍似树上落下的飞雀。

    麦秸巷到金叶子巷,不过两三条街区,盏茶功夫即可走到。

    说来也巧,这么短的距离,却总能够碰到仲简。他从内城办差回来,因时辰已晚,太学已然四门关闭,他需从西门矮墙上跳进去,便正好与恒娘同路。

    仲简一如既往的冷淡脸,就听她一路不停说,抱怨印书局忽悠他们,非得用一等油墨纸张,才配得上天下第一女报的身份。

    她一时高兴,创刊词真就用了最贵最好的纸墨,最后虽然卖得极好,扣除成本,却没赚到几个钱,气得宣永胜骂她还没学会做生意,先学会了败家。

    又沾沾自喜,夸耀自己的创刊卖得极好,连国史馆都来人要了一份去,说是留档备查。

    她并不太明白这行为蕴含的深远含义,然而阿蒙抱着她又哭又笑,转得她头晕,最后还哽咽着跟她耍赖,说想跟她互换身份。她才不要当这个劳什子贵女,百无聊赖地活,悄无声息地死,一辈子就是墓碑上那几句四平八稳的话,面目模糊。她多么羡慕嫉妒恒娘,能靠自己的力量青史留名。

    恒娘跟仲简转述的时候,语气忽然低沉。仲简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她当时心里想的是若真能跟阿蒙互换身份,她一定千肯万肯。阿娘的病有人日夜侍候,定然能够长长久久地将养着,说不定还能再寻个合心意的夫君。而她,也可以不用再考虑银钱生计这样的小事,可以专心学习那些书上的大道理。

    再说,还有宗公子。

    两人难得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等到了她家门口,仲简方才淡淡说了一句“你不会同意的。”

    起初不明白他的意思。直到半夜醒来,月光照得满楼冷浸浸的,她背心湿透,想起梦中去到麦秸巷,面对四壁空空的恐惧与绝望,才知道,仲简是对的。

    她不会放弃周婆言。死也不会。

    听了她的质问,蒙面女子忽然呆住,过了一会儿,眼中泪水流下来,低声道“原来妹子是怀疑我”

    她身边的艳妆女子开始说话,众人目光扫过,有意无意落在恒娘与蒙面女子身上。她二人在台上窃窃私语,颇是惹眼。

    恒娘正着急,那蒙面女子已然握住她的手,眼角微红,目光却殷殷“请你信我,我真的不会对周婆言不利。”

    看着她因过于用力而发白的手指,恒娘在面纱下皱紧眉头,紧张权衡要信她吗

    台上,艳妆女子正傲然陈词“我有万贯家财,千亩良田,此生衣食不愁,出入有人侍候。何必要嫁人受臭男人的搓磨”

    台下,仲简目注恒娘,似在询问可要他出手相助

    她见识过仲简的本事,十分相信,他定然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蒙面女子失去知觉。然而,那女郎的话语中,有些让她在意的东西

    是什么呢她在脑海中反复搜索,那样的绝望、坚定,她曾在哪里见过

    “恒娘啊,娘与你,只有眼前这一条路了。来,跟娘走下去,不要回头。”那是阿娘带着她,拎着唯一一个包袱,从娘家不,该叫舅家,自从外婆去世后,家里便只有舅舅和婶娘从舅家走出来时,与她说过的话。

    斜阳拉长娘俩的身影,娘的声音,与这蒙面女子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只有一条路了”“请你信我”。

    目光从她手指,移到她手臂,终于放过那形状可疑的袖筒,抬头与蒙面女子对视,轻声道“好,我信你。你莫让我失望。”

    临走时,补了一句“你衣裙上并没有什么不妥,我诳你的。”

    仲简见她退后,大为意外。又见她朝自己微微摇头,示意自己别管,只好将疑惑藏在心底。

    艳妆女子正回答台下的疑问“香火祭享倘若到了那一日,我要去与爹娘团聚了,便将这全副身家捐了给寺庙,把我爹娘祖宗的名字刻在寺盒底下,日日都受信众香火膜拜。岂不好过那些一年只清明忌日能吃上猪头肉的百年百年之后的事谁能知道”

    漫长的时间总是令人无力,在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时,她显然有些消沉,声音不再复初时响亮。

    终于轮到那蒙面女子。

    她尚未开口,恒娘先紧张得手心出汗。仲简指尖扣了石子,凝神观察她一举一动。

    “我叫夏云,四岁那年,家乡遭了水灾。爹娘逃荒时,将我卖给了施粥的大善人。我自小与善人家的娘子一起长大,名虽主仆,情同姐妹。娘子十八岁那年,老爷替她相中了一个当科进士。那进士三十有三,年富力强,长得也一表人才。我去寓馆替娘子相看过了,回家一说,娘子欢喜异常。相中进士的人很多,然而善人家出的嫁妆最厚,进士终究还是做了娘子的夫君。”

    “半年以后,进士赴陕州任推官,那里正是进士的家乡。娘子为着要正式拜见翁姑,特地备下厚礼,与他一起回去。谁知到了家中一看,进士竟早有妻室,儿子女儿满地跑。娘子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当即便要回京,告那进士停妻再娶、骗婚偏财两重重罪。进士害怕,竟将我家娘子囚在后院,日夜看管。我们便想送个信,也找不到个肯帮忙的人。”

    “就这么过了一年,娘子熬不过这不见天日的日子,撒手去了。进士家便将我卖到偏远村子里,与个残疾村汉做老婆。”

    声音里起了战栗,如同石头在砂纸上磨,嚓嚓地响。

    她顿了顿,掩盖住声音里的颤抖,没再细说自己的遭遇,只是说道“又过了八年,村里忙着社日祭神,看管较松,我终于找到机会,逃了出来。一路靠着乞讨回到京城,方知,老爷已经过世,两位舅老爷已经分家。我找到舅老爷,说了娘子当年惨死的真相,老爷们当时都很生气,说要那进士拿命来抵。”

    “那晚,大舅老爷依然让我住回娘子以前的院落。我看着记忆中的一草一木,想着娘子的一生,我的一生,怎么也睡不着。半夜起身,去到娘子与我小时最爱的水池边,摸出当年藏在假山里的姻缘签,哭得一塌糊涂。那当口,便见到水里面倒影出冲天的火光。”

    圆脸妇人失声惊呼“走水了”恒娘也惊呆了,夏云去麦秸巷时,当着她的面,可只说了自己乞讨上京的事,没有说到这一出。

    夏云哼了一声,淡淡道“不是走水,是有人放火。我趁乱逃出去,再不敢去舅老爷家附近走动。只好仍旧做回乞儿,百日乞讨打探消息,晚间便宿在桥洞渠口。”

    顾瑀忍不住出声问道“什么人放火烧你为什么你不敢再去找你舅老爷”

    余助嗤他“你还听不出来明明便是那舅老爷捣鬼。”

    夏云似是在面纱下笑了笑,“我本来也奇怪,娘子好歹是舅老爷一母同胞的妹子,怎么就能这么狠心,任她不清不白地客死异乡就连来报信的我,也要杀人掩口。后来多方打听,才终于知道,原来当年那位进士,如今可不得了,竟已经做了当朝的参知政事。舅老爷与他,因着九年前这桩姻缘,正称兄道弟,走得热切。”

    “参知政事”四个字从她嘴里轻轻吐出,无异于投下一个惊天动地的炸雷。

    胡仪长身而起,厉声道“妇人,你说的这位参知政事,姓甚名谁”

    按当朝官制,参知政事乃是副相,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枢密使一起,统称执宰。而今在朝的参知政事有四位,任谁被这妇人指控,都是足以上达天听、影响朝政的大案。

    台下早如沸水一般,纷纷猜测起来。约十年前进士登科,陕州人,曾任陕州推官诸多条件叠加,人名呼之欲出。

    夏云一字字道“我所说的这位丧尽天良的进士,便是如今的中书舍人、参知政事韩元英。”

    胡仪反而冷静下来,掠一眼如化石一般站着的恒娘,对夏云说道“你要指证当朝执宰,为何不去登闻鼓院或是御史台反要来我太学”

    夏云声音居然颇有些轻松“第一,我能想到去这几处地方,舅老爷们能想不到吗我躲在登闻鼓院旁旁的小巷瞅了一眼,便见到几个舅老爷府上的小厮在那里蹲守。第二,便是我能击得了鼓,进得了门,我也不知道谁能信谁不能信”

    转头看着恒娘,声音轻柔“是周婆言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能够当着天下人的面,将这件事说出来。我相信,太学里都是刚正不阿的读书人,是天地正气汇聚的地方,必定不会畏惧权势,隐瞒真相。”

    仲简简直想要为她鼓掌。

    隐瞒真相在场三千多人,将事情因由、人物姓名,听得一清二楚,谁能只手遮天了去太学生中,与御史台打过交道的人多了去。就这会儿功夫,肯定已经有人往御史台报信去了。

    韩元英为人圆滑,在政事堂里可谓左右逢源,属于新旧两派都能容忍的人物。夏云若真走登闻鼓院或是御史台的路子,难保有人会与他通风报信。

    借了周婆言与太学这两方面的势,一举昭告天下,让他陷于自证清白的困境,这招可比去登闻鼓院闯关高明太多了。

    仲简看向恒娘。她没有见识过朝廷政争,如今只怕被执宰两个字吓得手脚冰凉。

    这点,他倒是料错了。

    恒娘确实没有见识过朝廷上的党争,也确实是被当朝执宰四个字吓得头皮发麻,然而此时满脑袋里盘旋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夏云她,为什么要揣着剪子来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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