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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讲故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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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四娘的故事讲完, 台下沉寂了好一阵。

    仲简回头,见众人脸上都有些不忍之色。

    顾瑀心软,跟余助低声嘀咕“这娘子心善, 等散了,我们去找着她, 送她些银两好度日, 也算还报她一番善心, 别叫好人没好报。”余助这回没驳他,点头称是。

    有人仰脸发问“既是这四娘死得蹊跷,你们为何不报官, 开棺验尸大周刑统有规定, 诸因病死应验尸。”

    圆脸妇人尚未回答, 身边的青衫女子忽地说话了“为何不报官诸位秀才不妨听听我的故事, 因我便是报了官。”

    “我爹娘只有我和我妹子两个女儿,厚厚地发嫁了我们, 另择了个族中侄子做继子,继承宗祧。我妹子带着嫁妆,嫁给一个姓丁的男子。这妹夫原也是我爹娘精挑细选的, 然而妹子过门之后,两人日渐起了龃龉。”

    “去年三月, 我突然接到丁家报信, 说是我妹子得急病死了。我问是什么病, 却又不肯细说, 只说是恶疾, 发病很快,两三日便去了。等我赶到丁家,他们已经封棺, 我连妹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们急着要火化,我不肯。便如各位书生说的,我觉得我妹子死得蹊跷,丁家可疑,不顾抛头露面,亲去衙门告发,请求青天老爷开棺验尸,还我妹妹一个公道。”

    “青天老爷却说,病死的本该验尸,但法令有规定,若是同居的缌麻以上亲,不愿意惊扰死者,祈求免去检验,应当听从。”

    “姓丁的自然不肯验尸,反而口口声声说我妹子是恶疾,死后形状可怖,急着赶着送上山,一把火连棺材带人一起烧成了灰。”

    “我问官老爷,我是亲姐姐,与妹子十几年感情。姓丁的只与我妹子结亲一年,且夫妻不顺。为何老爷不能听我的意见,反由姓丁的做主”

    “官老爷说了好一篇大道理。他说,以法意人情论之,妇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与姊妹之间,并无相干。以法令论之,姓丁的与我妹子同居,我却与我妹子不在一处。再以制服而论,丈夫属于齐衰之服,服丧一年。已经出嫁的姐姐属于大功之服,服丧九个月。亲疏可知。如今死因究竟明不明,应不应当验尸,官府便只应听取姓丁的意见,怎么也不能听我的。”

    “我爹娘在生之时,竭尽家中之力,为我姐妹俩置办嫁妆,求的,便是我姐妹俩能嫁给好人家,一辈子有所依靠。然而我妹子嫁了不足一年,就这么无声无息去了。衙门老爷说,妻子虽然死了,她的所有资财奴婢,娘家不得追理。我爹娘的一世辛苦,我妹子的所有嫁资,便都归了那姓丁的。”

    她声音平板,不如圆脸妇人声音活泼,将这整件事讲得波澜不惊。众人听了,虽也替她惋惜,却并不怎么动容。

    顾瑀私下嘀咕“这当姐姐的。莫不是心里生了贪念,想把妹妹那份嫁妆也夺过去”

    仲简回头盯了他一眼,顾瑀打个寒颤,莫名其妙觉得周身发冷。赶紧住嘴,一本正经地朝台上张望。余助一乐“原来畏之才是仲玉的克星。”

    青衫女子抬起眼,朝台下问道“我今日来太学,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请教各位读书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死也想不明白。”

    “我与我妹子只差了一岁,自小一起长大,小时吵吵嚷嚷,大了彼此为伴。她有什么心事,从来不瞒我。我得了什么好东西,也从不藏私。我们一起为父母举丧,彼此出阁相送。我想问,这样一母同胞的感情,血缘相连的亲情,为何在礼法律条里头,竟比不上一个相处一年,感情不和的男人来得重要”

    她停顿了一下,接下来这句话,声音忽然拔高,冷厉如刀锋一样,从高台上迎面劈下

    “我更想问,兄弟之间,可以彼此扶持,不离不弃。为何同样血缘相同的姊妹,却要中道分别,再见已是外人”

    回答她的人太多,以至于台下一阵喧嚣,几乎谁也听不清谁的,但在无双张开的口中,都不约而同迸出几个相同的词,反复出现“宗族”“祭祀”“归于夫家”“以夫为纲”。

    青衣女子眉头紧蹙,脑袋高高昂起,似是极不服气。

    恒娘正紧张地听着台下的话语,忽然身边起了一阵骚动。下意识掉头,却见排在自己身后的宗越竟然走上前来。

    按大家事先的默契,此时该当由恒娘及她邀来的娘子陈述。台上诸子也都识趣,默然旁听而已。宗越此举,大大出乎众人预料,不由得都望着他。

    恒娘也怔住了,在他经过身边时,小声叫道“宗公子,你做什么”

    宗越微微偏头,冲她笑了笑,却不回答。恒娘与他目光对上,忍不住悚然一惊。他虽在笑,目中却有沉沉深渊,黑不见底。

    身后传来常友兰讶然的声音“此子意欲何为”胡仪答道“姑且观之。”

    两人对话必然也传入宗越耳中,他向来守礼周到的人,却恍如未闻。径直走到台前一侧,一身白衣青领,如雪山之松,风姿清举。

    他朝青衫女子微一躬身,方朗声道“这位娘子,此问在下可代为回答。因我华夏,世代以来,若论亲属,无非宗亲与外亲两类。父系为宗亲。聚众而居,则为宗族。五世同堂,皆为堂亲。”

    “余者女系,无论亲如高堂、姊妹、妻室,皆是外亲,所谓外甥、外婆,皆属此类。按服制,祖父母为二等亲,外祖父母则为四等亲。民间所谓一表三千里,一堂五百年。说的便是宗亲连绵不断,外亲减等递远的道理。”

    青衫女子待他话音一落,立即追问“君子以为,这对于女子而言,公平吗”

    宗越亦不停顿,语意如瀑,顷刻接上“若以我华夏之法来看,并无不公。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若一身多适,父系算一脉,母系算一脉,夫家再一脉,兄弟姊妹彼此等同,如何维系宗族如何保证世代传承,祭祀不绝岂非礼崩乐坏,世道倾颓”

    青衫女子眉间闪现怒色,厉声道“为何你口口声声华夏之法”

    宗越手掌骤然握紧,目光亮成一束光,声音却慢慢放缓,以便台下数千人都能听得真切清楚“因这世上万国,并非皆行华夏法。”

    胡仪与常友兰同时从圈椅中起身,彼此对视一眼,都有惊骇之意。

    “这是什么意思”青衫女子眉头一松,有些茫然。

    胡仪站在台阶上,徐徐出声“宗远陌,你此言何意”

    恒娘已被两人之间暴风雨般的交锋惊呆,此时听到胡仪的声音,不禁凛然。胡祭酒这声音,可有些冷嗖嗖的意味啊。

    下意识越过诸女头顶,朝宗越看去。他立在阳光下,转脸朝后,正好让恒娘看得清楚。一张俊逸面孔全然不似她以前见过的温润形容,眉宇间透着决绝杀伐之气。

    他对着胡仪,微一低头,沉声答道“秉祭酒,西方有国称大秦,衣冠文物,不下于华夏。而礼仪制度,与我迥异。”

    “如何相异”胡仪森然道。

    余助捏了一手心冷汗,偏偏顾瑀还在一边呱噪“远陌这是怎么了普天之下莫非皇土。若有相异,则为蛮夷。这道理连我都知道,他怎么糊涂了”

    这回,余助倒是难得地没有嗤他,反低声疑惑“前朝因胡风浸染,胡汉杂处,致有天宝之乱。本朝有鉴于此,历来重视华夷之防。胡祭酒与常山长是当世大儒,更是看重此等大关节。远陌为何要在这上头发难”

    台下众人此时也都静下来,各自怀着不同心思,观望着台上这位众所周知的太学优才与祭酒对峙。

    仲简没有看宗越,目光反而落在台上最右边的蒙面女子身上,眉头微微皱起。那女子长袖之中藏着什么,她想要做什么

    宗越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沉静有力,三千学子都能听得分明“学生听闻,大秦有法制,除宗亲外,尚有血亲制度。血亲之重要,犹在宗亲之上。凡子女,皆为父母血脉之所系,不分轩轾,彼此互为直系一亲等血亲。彼国先帝钦定,直系卑亲属,无论子女,皆可承继父或母之财产。”

    世上居然有这等男女并重的制度,当真是令人闻所未闻,匪夷所思。然而大秦是古书记载的极西大国,又不可与周边茹毛饮血的夷狄等同。

    台下多为年轻人,为宗越言语所动,都不禁开始思考,若彼国真行此法,则国中当是何等风俗面貌

    常友兰亦是学者,天生便对未知之学感兴趣,移步上前,笑道“据汉书记载,大秦远在条支西渡海曲一万里,去代三万九千四百里。汉晋之时,尚见史书有载,彼国遣使前来中土。自晋以后,于今八百年,再无来使。远陌何以知彼国法制”

    宗越微一欠身“回山长,学生来自沙州,常见往来东西的客商,从波斯商人与大食人口中得知彼国情形。”

    胡仪摇摇头,与常友兰道“此子所言,不足为训。一则,彼国远隔万里海涛,口耳相传,多有错讹;二则,国与国终有不同,土地人民,各有特征,能行于彼国,未必能行于此国;三则,大秦之国,若真有此制,不知其国治理若何若风纪败坏,国危民乱,则可知彼法殊不可取。”

    回头目注宗越,问道“我所言三点,你可心服”

    宗越缓缓道“祭酒所虑,自是有理。但学生以为,祭酒提出了三个疑问,而非论断。既是疑问,自当多方研究,深入对照,探知其正确答案,方能体现格物致知的精神。祭酒以为然否”

    格物致知四个字,颇合他老人家的心意。胡仪沉吟片刻,捋须笑道“大秦亦是古之大国,史书载其颇类中华。你若果真能找到信得过的彼国文献,倒不失为他山之石,可供观览。”

    宗越躬身“学生领命。”

    胡仪复又朝台下言道“格物致知乃大学之始,诸君更要牢记,做学问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为什么”

    这问题儒生人人皆知,台下奋声同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胡仪目中欣慰,朗声道“正是家国天下。诚如宗远陌所言,天下万国之制,多有不同于中土。其间未必没有一二可观者。然家国天下,一脉相承,乃是我中华道统之所在。彼国之制,是否有益于我中华,便当以此为考量。”

    太学诸生、鸣皋书院诸子,于此皆肃容,齐声答道“学生受教。”

    仲简目光移回宗越身上,见他竟是笔直站在台上,面对胡仪,嘴唇紧闭,不出一言。

    心中冷冷盘算此人素来深藏行迹,遇事多讲究顺势而为,并不爱强出头。今日为何要在此事上,与胡仪当众较劲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更得太晚,头晕脑胀,人物胡仪有些崩,今天来打个补丁。胡仪与常友兰是学者大儒,会对不同的观点感兴趣,但还是会有坚持的底线。

    大秦,古指罗马帝国。

    文中提到的父母双系亲等法,出自查士丁尼时代的罗马万民法。在当代成为大多数国家民法所采纳的亲等原则。

    这里啰嗦一句,说到中西家族文化,很多人会提到,英文中不分表堂亲,一概唐顿庄园的马修是大堂哥不是大表哥啊啊,unce,aunt。

    其实古拉丁语时代,也是区分表堂亲的。父亲的兄弟姐妹是atru,aita,母亲的兄弟姐妹是avuncus, aterera。随着双系亲等法的施行,罗马帝国后期,这些词语慢慢被onces和tantes取代。也就是现代英语unce与aunt的来源。

    当废除长子继承,诸子平分后,伯仲叔的区分就不再重要。所以现在很多地方可以一声叔叔走天下。

    当废除父系传承后,所谓表堂之分也会慢慢变得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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