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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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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殿前, 不论官大官小,聚集着健康上百位重臣,大部分官员仍维护萧氏江山, 不愿意拥护太后登基,本是忠诚之举, 却全被太后派兵扣押了下来。

    永元五年, 元帝萧锦纶因弑母被其母宋太后所废,随即太后自立为皇, 于大年初一日登基

    这日, 作为国师的湛寂带着众僧徒为新皇祈福,刚进青龙门, 便被数以万计的禁卫军拦了个水泄不通,众僧大惊,纷纷往中间挤去。

    湛寂着僧衣, 批袈裟,面对对准他的无数银枪, 眉头都没皱一下,深邃的眼眸像一个无底漩涡, 不怒而自威。

    他抬眸, 问“做什么”

    张继被萧静好安排“装睡”并未到场, 其福将扬声道“捉拿卖国贼湛寂”

    湛寂眼中寒气逼人, “谁,给你们胆子这样做”

    周围千千万万个士兵, 无人做答, 就在此时,他听见声掷地有声的“是我”自人群中传出来,那人所过之地, 士兵自动退成两排,待湛寂看清来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讥笑。

    她如九天揽月的玄女,万众瞩目之下,着一袭水墨色的束袖长袍,款款而来。

    “是我”萧静好对上他通红的眼,面无表情说道。

    一时间清音寺的众门徒震惊不已,她,她怎么能这样对自己师父

    “静公主,师叔可是你的师父啊当真要如此吗”淳离冒死上前,用最温和的口气愤愤不平道。

    她没接话,湛寂眸光里的清冷和寡淡,让她不敢多看,只得偏头道“国师是要主动束手就擒,还是要被迫就擒”

    他死死盯着她,冷笑了起来,说道“凭什么”

    萧静好扔给他厚厚一叠信件,上面是他勾结柔然的所有证据,也是她连夜整理出来的。

    “你扣押百里策,百里烨闻迅后必然会来搭救,这就等于为柔然大军打开了大门,放他们进我南齐疆土你还换掉今日值守禁卫军,意欲何为”

    湛寂只看了一眼,便扔掉了那些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萧静好的脸捏了过来

    “放开公主”

    她身后的禁卫军纷纷亮出银光闪闪的银枪,怒道。

    他却没有丝毫惧怕,手上青筋突起,以前丝毫力不愿分在她身上,此刻竟露出了三分力,她白皙细腻的脸骤然变紫,如窒息一般,说不出半个字。

    直到将眼前人看近眼底,他才用无比陌生和冷漠的语气对她说,“萧静好,你可想好”

    萧静好被他捏得瞳孔充血,嘴都活动不了,勉强说道“今日,就是杀了我,你也插翅难飞,你个卖,国,贼”

    湛寂眼里顿时掀起千层巨浪,又用力了几分,她脸紫得吓人,他却视若无睹,眼尾微挑,“你凭什么能调动禁卫军这么说,你更像逼宫之人。”

    萧静好只觉牙齿都要掉了,眸中眼泪因疼而滚了出来,她沙哑道“我有封号还有夷州州印,调这几个兵的权利还是有的,师父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请吧”

    他怒视着她,俊郎的脸上几乎每个毛孔都滋出了寒气,纵使没有一句话,只消这样看着,那眼神似乎也能硬生生将人劈成两半

    终是没下杀手,湛寂将她甩开的刹那,几十把银枪蹭蹭蹭登时夹在了他脖子上

    “师叔”淳离大喊。

    见人被禁卫军压走,他脸色煞白,木讷地说道“师徒恩情,你当真不顾了吗我本以为,你跟别人是不一样,至少在大是大非面前,是清醒的。”

    萧静好受重力跌倒在地,脸上火辣辣的疼,垂眸回道“在其位谋其职,公事公办而已。”

    淳离闭眼念了句“阿弥陀佛”,再不多说半句话。

    听见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退出青龙门,萧静好始终没敢去看素来所向披靡、英姿勃发的湛寂沦为监下囚的模样。

    缓了片刻,她下令彻底盘查随行僧人,有嫌疑者先收监,没嫌疑的即刻放回去。

    永寿宫,白玉铺造的地板闪耀着刺目的光芒,从镶金大门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烛火千盏,大殿尽头,衣架上整整齐齐挂着一身庄严神圣的蚕丝凤袍

    外面是件深青交领宽袖衣,里配的是红色长裙,腰系凤佩,衣架头上赫然是一顶象征至高无上权利和地位的宝珠凤头冠。

    雍容华贵、至高无尚宋依阮赤脚站在凤袍面前,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四十年了,她等这一天十三岁嫁入王庭,她便自命不凡,心中暗暗发誓,终有一天,她不再做男人的附属品,她要做全天下的王,让所有男人对她俯首称臣

    宋依阮高傲地走过去,玉手抚过上面的每一根金线,感叹道“时间太赶,终归还是粗糙了些。”

    为了享受这专属于自己的胜利,她把侍卫宫女留在外面,自然没人会回她的话,想了想,她又道“明玥,朕朕的好女儿,我一定不会让你枉死,待登基大典一过,母皇便让萧小九母女下来陪你,你且耐心等着。”

    “你看,现在整个南齐都是我们的了,谁还与朕作对谁有资格同朕作对”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忽然不知自何处吹来一阵妖风,灭了一排的蜡烛,宋依阮忽觉后勃颈一凉,猛然扭头看去,“谁”

    诺大的殿中空空荡荡,什么回声都没有,这让她心底顿时一慌。感道“来人来人”

    本该值守在外面的宫女侍卫一个没冲进来,她起皱眉来,强装镇定踱步想去开门,又是一阵风吹起。灭了另一排灯虽是白天,但房中透光度极低,若没了亮光,显得十分瘆人。

    “谁谁在装神弄鬼”她一脸愕然,惊出一身的冷汗,惊慌失措奔去开门,不料手将碰到门栓,忽听缥缈的一声长叹,“娘娘,似乎忘了我,您养的好杀手”

    宋依阮脸色骤然一变,转身用背抵着门,怒道“你来做什么本宫让你出现了吗滚回去。”

    那厢“呵呵呵”阴阴柔柔笑了起来,笑得人心里发毛,宋依阮看见个人影逐渐靠近自己,她先是闻见了血腥味,后来才感到疼痛遍布全身,竟是自己脖子被划了一刀

    “啊”她尖叫,“来人,来人有刺客,抓刺客。”

    “嘘,”对方开口,缥缈一声,“血流干之前你都不会死,别大惊小怪。”

    太和殿内,以宋岩为首的数十个朝臣正等着太后着盛装来参加登基大典,却在听见小黄门来报说九公主以“国师卖国欲逼宫之名”把湛寂给关了

    国舅宋岩拍案而起,“庶女嚣张我看想逼宫的人是她”

    尚书刘敏附议道“纵观她回来后的所做所为,每庄每件,哪件不是居心叵测,野心不小”

    萧静好进殿时,正听见句“想学英明神武的太后,简直是东施效颦”

    “是吗宋国舅”

    在场多半都是混迹官场数十载老臣,她人未到声先至,话音不大不小,却让人有种浑身凉透的错觉

    宋岩愣了愣,吹鼻子瞪眼道“说的就是你无知幼女,岂配出现在此处”

    今日之南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全乱了。

    萧静好瞪了过去,毫不示弱,“我皇祖父打下江山时,这南齐便姓萧不信宋吧本宫也姓萧不姓宋吧尔不过区区一外戚,竟还堂而皇之在我萧氏大殿上撒野,真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我萧氏儿女还没死绝,你宋家未免也太心急了些,我不配,难道你配宋岩,宋大人”

    宋岩被居然被一女娃怼得一时无言,红着脖子喘气良久,骤然沉声道“秦暴政而被汉取之,汉衰落而分三国,三分天下终归晋谁家的江山能万世万代不倒萧氏无能,我宋家便是替了,又如何”

    “来人,将九公主请下去好生照看。”

    宋岩老奸巨猾一声令下,数以百计的待刀侍卫蹭蹭蹭一拥而上,而萧静好身后的禁卫军也不是吃素的,“锵锵锵”银枪直抵着对方,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局面一度变得难以混乱不堪

    萧静好第一次面对向如此多的尖刀,即便手心里已经布满虚汗,脸上仍是太行山崩塌于眼前亦能镇定自若的神态。

    没谁能想到她竟有如此魄力,宋岩眯眼看去,毕竟不是正统,这下心里有些发虚。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几仗高的朱红大门“砰”一声巨响,不知被什么怪力乱神的风力关了起来

    “怎么回事”有人惊呼。

    “大门被反锁了,我们出不去”

    “什么人,什么人啊”

    有人才惊慌失措吼着,突然被影子一样的东西拽着脖子往后拉去,拖出长长的血带子死了。

    “啊有鬼啊。”

    这时已有人被吓得神志不清,将将开口乱嚷着,下一刻便被同样的方式拖走了

    “九公主,你搞什么鬼”宋岩怒道。

    萧静好一脸惨白站在原地,摇头道“我没有,不是我。”

    殿中光线昏暗,阴风把帘子吹得沙沙作响,好像有双眼睛盯着整座大殿,众人后勃颈发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也就在此时,龙椅背后的红帘子慕然响起数声清晰的鼓掌声,掌声由远到近。

    “你,你是谁”宋岩战战兢兢问道。

    红帐浮动,那人阴柔一阵好笑,“你不配同我讲话。”

    宋岩“”

    萧静好心中余波未平,良久才直勾勾望着里面,木讷一声“我们上当了,只怕是,只怕是整个皇城,都已经落入敌人的掌心了。”

    “还是你聪明。”里面人说。

    这声音虽然刻意变过,但萧静好还是抽丝剥茧慢慢拆开来,从中获得了一丝熟悉感。

    “人心,真是一个复杂又微妙的东西。”

    那人话落,大殿中的黑影逐渐从阴暗处走了出来,个个头戴黑色斗笠,除了嘴巴和鼻子,其它什么都看不清。

    有士兵见是人不是鬼,正要拔刀反抗,却被对方轻而易举一剑封喉,功夫造诣十分高强。

    “他们是专业杀手,尔等不是他们对手大家不要轻举妄动。”萧静好扬声道。

    黑衣人只有二十来人,却叫人压抑得犹如千军万马逼近,众人从头冷到脚,动也不敢动

    “阁下想怎么样”萧静好强迫自己镇定,对那人说。

    里面的人忽然掀帘而出,众人凝眸看去,只见也是一身黑衣,不一样的是,他手里捏着宋依阮,尖刀直抵她脖子,鲜血像房屋漏水似的,从太后脖子里渗了出来,看得人心惊胆战。

    “太后”宋岩叫破了音。

    宋依阮浑身颤抖,一个字儿说不出来。

    那人仰头对着萧静好,“我想做什么九公主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你是柔然人”她面无表情问道。

    他回,“可以这么说。”

    “柔然皇室中人”萧静好目不转睛盯着他。

    那人没有第一时间回话,反倒撕了快布把宋依阮的脖领缠了起来,止住血,让她没那么快死去。

    黑衣人漫不经心看了她一眼,语气十分端庄和平稳,“为了不耽误时间,我不想跟你多说话。”

    他说罢,自怀中拿出卷十分罕见的锦缎那时国与国之间签订协议时专门用的锦缎,像圣旨一样。

    众臣大惊,他要做什么

    黑衣人转而对宋依阮道“签字,盖国章”

    宋依阮气若游丝睁眼看了一眼,浑身颤抖,“你要让南齐从此归顺于柔然不,不,不可能,哀家即便是死额”

    不待她废话,他用力勒紧手中布条,宋太后因为窒息而大张着嘴,再发不出半个字。

    他在轻轻一句,“你以为,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么整个皇城都被控制了,你签与不签,意义不大,我只是想着,南齐从你的手里拱手让人,你势必会千万年都被人记着,遗臭万年的那种”

    宋依阮苦苦挣扎,表情痛苦不堪。

    “你为何不想跟我说话”萧静好才走了两步,便被一下子冒出来的黑衣人用刀抵着脖子。

    她停步,自顾自说道,“我总觉得,我们是老熟人。”

    那厢双手微顿,并不看她,“有什么用呢现在谁也救不了你。”

    萧静好埋头苦笑,忏悔到了极点,“是啊,我真蠢,不该轻易受挑拨,还亲自把我师父送进牢房,现在消息传不出去,确实也没人能救我了。”

    那人很开心,笑了笑,柔柔一句,“所以啊,人心很复杂,但也很好玩,即便是私底下暧昧不清的两个人,在矛盾冲突面前,又有谁真正相信谁呢正如你跟你师父。”

    萧静好捂着胸口,软软倒在地上,悲痛欲绝的样子,“我真不该,真不该啊”

    “晚了。”

    黑衣人说着,放开了手里的宋太后,这时宋岩想上去救自己的妹妹,却被他忽然射来的杀意得当即立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那声音说“这些年受了些乱七八糟的点化,所以不太喜欢杀人,如果你硬要找死,我会让你死得很好看。”

    只见他走到那把龙椅前,想也不想就坐了上去,叹起气来,“脏,回头我得把这些垫子通通换掉。”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拿起那神圣的玉玺,从善如流在那面“举国投降”的锦缎上剁了个章。

    那个被他们当神一样信奉的至高无上的地方,竟这么随随便便被人玩弄于骨掌。堂堂中原大国,被敌国奸细登堂入室,再九五之尊之位上如此肆意妄为,实乃国之大耻

    之前还主张李代桃僵的大臣们纷纷掉下泪来。

    “我等既然已沦落到这个这步田地,阁下还有什么可遮掩的,不如让我们死个明白。”萧静好仿佛才从悲伤中回过神,抬头不紧不慢说道。

    那人恍若未听,又把毛笔塞在宋依阮的手里,就像在教她写字一样,顺其自然在落款处写上南齐政权交替人的名字。

    看得出宋太后在抵触,可在对方手里竟那力道软弱孩童,完全不起作用。

    之后他满意地将卷轴收近怀里,对同伙吩咐道“飞书回去,这边已被控制,大军可南下。再去几个人,把南齐已归降于柔然的消息散出去”

    只见那黑衣人们去到黑暗处,不知从什么地方消失的,忽然就没了踪影。

    察觉到那人有意无意地避免与自己说话,萧静好直接起身,扬声道“天启五年,你手里这位太后自北疆购得数十个女娃,养于暗室,这支杀手组织名为红药”

    高台上的人抬头,似是在看她“你果然跟这女人说的一样,未卜先知。放心,就算今日全部人都死了,你也会好好的,因为,我会把你带去柔然”

    萧静好恍若未闻,继续说自己的,“但是太后不知道的是,自己圈养长大的人,竟是柔然故意投入南齐的奸细,且一直男扮女装”

    黑衣人这次正儿八经地看着她,用他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将所有绑起来,倒上油,九公主先留着。”

    “不不要”

    “不”

    黑影似乎无处不在,谁只要一反抗,立马就会死于非命。

    “想多活一刻就闭嘴一时之快吼几声高昂的话就能活了吗”

    萧静好一语惊醒梦中人,所有人瞬间闭上了嘴。

    奸细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自知萧静好或许已经知道了自己身份,并不打算多做逗留,临空一脚把宋依阮踹去跟众人捆做一团,又不费吹灰之力,把九公主禁锢在掌中。

    始终顾左右而言他,“如今这朝堂,有的被调去赈灾去了,有的因为反对宋依阮登基而被扣押了,有的因为情所伤萎靡不振,有的则被公主殿下误会因而锒铛入狱,我的人已经潜伏在各个牢房,虽然很可惜,现在应该都死了吧。

    成王败寇,公主就别挣扎了,事情能进行得这般顺利,多亏了自作聪明的你推波助澜,南齐子民不会放过你,天下之大,已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倒不如等我接管南齐后,封你为后”

    “哈哈,”萧静好好不畏惧他时时刻刻让自己死于非命的手,忽然笑了起来,“所以啊,我说你简直是个天下奇才,凭一己之力,多年蛰伏,单靠人与人之间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就将整个王庭搅得天翻地覆。”

    “你借宋依阮杀手之名,知道所有厉害关系。

    残忍将萧明玥害死,张继因此而萎靡不振,至此,皇城失去了保驾护航的禁卫军统领;紧接着,你怂恿我皇兄弑母夺回政权,导致弑母未遂,被太后软禁了起来,这点上,我猜是你主仆二人唱的双簧,因为我这位母后,实在太想称皇了。”

    黑衣人依旧很风雅地笑着,钳制着她一路走向门边。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百里烨是忠心之人,听见健康有难,自然会调兵前来,届时便是我柔然四十万大军挥军入主中原之时。”

    萧静好被他捏得几欲窒息,她坚持继续说道“你将多年前我师父与我娘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纠葛从深渊挖了出来,试图用它掀起轩然大波。确实,我开始怀疑我娘是奸细的同时,又对我师父有所提防,直至彻底闹翻。

    随后你又弄了几份逼真的证据,让我不得不信他已经卖国并打算逼宫。你知道我是个有一说一的人,大是大非面前,一定会向着正义,不论师父对我曾经有多大的恩情,为了国家,我会毫不犹豫对他下手”

    这时黑衣人已经走到后门,正要开门之际,他顿了一脚,“晚了,现在的南齐就是一个被掏空内脏的怪兽,挣扎不了多久了。”

    他两根手指呃住了她的咽喉,只留得一丝丝喘气的地方,萧静好脑子像罐了水似的在发胀,双目充血红成一片。

    那人开门之际,她用尽全身解数,开口已接近无声,“你确实将人心、人性算得分毫不差,可是,你却你却忽略”

    她话未说完,只觉刀刮般的冷风扑面而来,眼睛被忽然而至的亮光刺得睁也睁不开。

    也就是此时,“嗖”一声长啸,什么东西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气划过长空,那劈山填海般的攻势,直接把空气都劈开了一条道,快到她甚至觉得那时错觉,是幻觉。

    这措手不及的冷箭让黑衣人猝然一惊,连把手中人挡在胸前的机会都没有,被迫放开人飞身躲开箭羽。

    萧静好被卡住的喉管一下被放开,大量涌出的气体呛得她咳得肺都抖了起来,被猛力甩开的刹那,跌入另一个怀抱

    那人抱着她转圈的同时,还不忘拉弓,数箭连发,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成与败,错与对,爱恨与情仇,皆在此刻她闻见那股熟悉的檀香味时,通通化作了乌有,她把头埋在他颈窝里,像是哭了“呜呜呜,师父,你刚才的箭要是射不准,直接捅在我胸口上怎么办”

    她并不知道,湛寂手心里的虚汗直到现在都还在往外冒。他必须抢占门被打开后的第一时机出手,如此方能有十成的把握让黑衣人弃她而保命。

    对方武艺高强,能不能救人,都只有这一箭。虽然他对自己的箭术从不怀疑,但门被打开看见她被扼住咽喉的刹那,他手中的汗还是像水一样流了出来

    “不会的。”良久后,湛寂才在她头顶沉沉地说道。

    黑衣人那一跃,直接跃去了宫墙上,当看清眼前景向时,瞳孔陡然睁大

    只见诺大的皇城,从九千云梯到小桥流水,皆站满了南齐军队被宋依阮关起来的官员,被放出来了

    原本该为情所伤的禁军统领张继,银甲、长枪、战马,雄姿英发立与十万大军之前本该死在牢房的湛寂此时正如获至宝似地抱着自己的徒弟。

    而自己的人,数以千计的黑衣人,却被刀夹在了断头台上

    这一切的一切

    “你是不是难以置信为什么跟自己预想的结果偏差如此之大”

    萧静好从湛寂身上跳下来,挑眉看着墙上之人。

    他不答,她继续说“开门前,我没说完的话是,你将人心算得那么准,却忽略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绝对的信任”

    那厢坐在墙上,迟迟没有答话,许久才带着失望的口气说道“你们是何时发现我的。”

    “殿下,此人到底是谁,我一定要手刃他”这时张继插话道。

    萧静好看了眼目光炽热的湛寂,垂眸说“你男扮女装成太后的御用杀手六年前,应该是她让你去执行一项任务,此任务便是刺杀当时名声大噪的湛寂圣僧。

    于是,你便顺理成章地女扮男装变回了自己通过考核,你成了清音寺的一名僧人”

    她情绪有些不稳,深深闭了下眼,才缓缓道“是么淳离。”

    再场数万人,震惊的人不多,因为没人认识过他,只有清音寺的弟子们闻言猛然抬头看去,纷纷表示“怎么,怎么会,淳离师兄从来不争不抢,为人善良,热爱佛法,他怎么会是柔然人,而且隐藏那么多年”

    萧静好不语,静静等着墙上的人掀开帽子。

    那厢“呵呵”笑了两声,伸手拉开了帽子,赫然是话少还有洁癖的淳离

    众同门哑然,久久不能言语。

    他其实很秀气,是非常文秀那种长相。就是此时,也看不出他是潜伏这么多年,策划出如此惊人的险些让南齐灭国的谋略,更看不出,他是能两次砍伤湛寂的人

    恍惚间,萧静好想起了多年前他们一同参加清音寺测试那天,那公子天生带着贵气,他先给她打招呼,说自己叫玄漠,还说湛寂佛子是不轻易收人的,又说他之所以出家,是因为信仰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对她照顾有加,淳渊偶尔还会淘一下,他却始终如一,像大哥哥般温暖。萧静好怀疑谁,也从来没会怀疑过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淳离歪头说道。

    萧静好“我从来没怀疑过你,是师父。”

    “哦,对了。”

    淳离看向湛寂,眼神一下就变了,“师叔,你又是从何时怀疑我的你跟静好今早那出徒弟忘恩负义的把戏,可真是骗惨我了。

    这么多年,你从不舍伤她丝毫,今日却几欲将她捏断气,若非如此,我还不敢这般毫无顾忌地执行之后的计划。”

    湛寂没有萧静好的多愁善感,望着她两颊上仍旧没消去指印,既自责又心疼,他凉漠的脸色始终不变,不答淳离一个字。

    “我告诉你吧。”萧静好拉了拉衣领,遮住了自己还没消去的掐痕。

    腊八那日,两人因为立场问题,导致的谈话到了后面非常不愉快。

    竹林下,湛寂直勾勾望着她,问了句“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萧静好心头一震,也问道“师父,我这心里到底揣着些什么,你不是一清二楚吗反倒是你心里想些什么,我从来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就连他们,也都要互相隐瞒欺骗和怀疑了么湛寂犀利的眼眯了起眼来,见她柿子都顾不得提就要走,脸色一沉,

    “回来”

    他第一次这么大力拉她,待把倔强的人拉回身边,湛寂才道“我没有去公主府杀你娘,那夜是她自己去到茅屋,欲杀我,所以我先动了手。”

    萧静好脑子有些凌乱,“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谁告诉你我凌晨去杀你娘的”他问。

    她有些犹豫,因为答应过人不能说的,湛寂却自问自答,“是淳离。”

    湛静好缓缓点头,“他说看见你从房子上落下来,浑身是血,你让他别说,说了就把他赶回清音寺。

    而我娘,又说那人是夜里下手的,她没看清楚;你又说是我娘去找的你,所以到底谁说了慌”

    “你娘的伤我暗暗查过,不是那天同我过招的人,而我身上的伤,也不是你娘所伤,虽然学得很像,但不是

    那夜她出手很快,似乎怕我发现,一招没得逞,转头便下了山。

    这么看来,是他假扮你娘去杀我,又假扮我去杀你娘。

    你娘说没看清,许是真的。”

    湛寂一口气说完所有,萧静好惊道“他何来这么大的能耐又为何要这么做”

    “若我猜得不错,他会东瀛忍术半年前,偷袭我的人就是他。”湛寂淡淡说道。

    她心上一震,脑中闪过一个画面,说道“我想起来了,你被刺杀的第二日,也就是浴佛节那天我去晚了,只有淳离在等我,听见他在咳嗽,是那种强忍住不咳都忍不住的咳。

    当时我并没在意,还以为是感染风寒,还特地提醒他别再无私奉献给师弟们洗衣裳了。

    我那日真的没想到,也没把他跟杀生联想在一起。

    现在想来,确实疑点重重,能近距离接近你的人,必定是你下意识觉得熟悉不排除的人,所以他才能顺利偷袭到你。”

    难得她这么肯定自己,湛寂嘴角微微扬起抹笑,“算你没被冲昏头脑。”

    什么嘛,又取笑她方才对他的怀疑和提防。

    “对了师父,还有一事。”,她说“我第一次撞见贾赋那年,你还记得吗你痛打贾赋那次。”

    “记得。”湛寂说。

    她捡了片竹叶在手中把玩,“那日我被贾赋打,刚好是淳离扶住本该倒地的我,那时他说,是你让他去寻我的。”

    湛寂扬眉道“你觉得可能吗”

    “”从那时湛寂对她的态度来说,真的是正儿八经的师徒关系,而且,师父那时候特别拧巴,不大会主动叫人去寻她。萧静好心想。

    “所以,按理说,在我逃去找你告状的期间,以贾赋的品行,淳离应该会被打得更惨才对,然而却只是轻伤,这绝大原因,贾赋怕是知道他是太后的人。”

    她本以为自己有条不紊的分析会换来欣赏和夸奖,却只听湛寂淡淡答了个“嗯”。

    “”

    萧静好嘟嘴,言归正传道“可这些都只能说明他是太后的杀手,跟最近发生的事有多大联系呢太后虽然毒,不至于指示他杀自己女儿的。”

    湛寂若有所思说道“如果,从一开始,他便不是绝对听从太后呢”

    她愕然,震惊道“难道,他是带着某种目的来做杀手的这么多年的蛰伏,如此大的牺牲”

    她猛然抬头“除非是为了瓦解南齐,为了霸占南齐”

    湛寂目光炯炯,点头表示肯定。

    “他会是哪国人”她问。

    这次无所不能的师父终于遥了下头,“不知。”

    随后他又补充道“查一查哪个国家最近大肆兴兵与他里应外合,便知他是哪国人。”

    “这个好办。现在已经明确他下一个目标是你和我,那我们便乘他不备,先下手为强。”萧静好在半空中捏住一片盘旋而落的竹叶,沉声道。

    湛寂垂眸看了眼一心多用的人,果断道“不,我们配合他,满足他想看到的一切效果。”

    “为什么”她说,“不应该及时止损吗”

    那厢动也不动望着她,直到看近她眼底,才郑重一句“捉拿奸细的同时,要让宋依阮自食其果永无退路。”

    这样违背佛门“以慈悲为怀”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萧静好是震惊的。他要把宋太后赶尽杀绝,让她在朝堂永无立足之地,让她从此无缘皇位也不配再争取那个位置。

    因为这个险些害南齐灭亡的人,是她自己私养杀手主动招来的,她要为此付出代价。

    或许对于一个政客来说,这无疑是个无比明智的决定,可是对于他圣僧,萧静好几欲开口,始终说不出半个字。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良久后,湛寂哑哑说道。

    她对上他深邃的眸光,点头“我知道”

    之后,他们便商定,一切假装不知情,自然而然地落入淳离的圈套,包括萧静好在得到淳离构陷湛寂的证据时,所有的表现,皆出于她精妙绝伦的精湛演技

    若没有她的“忘恩负义”,没有他对她毫不留情的下手,又怎么能瞒得过淳离。

    关于那个掐脸的怒道极致的举动,湛寂曾表示坚决反对,是萧静好硬要坚持,说自己能抗,让他尽量掐得逼真一点。

    萧静好挑着能说的给淳离说了,他坐在宫墙上,傻笑了起来。

    “没想到,潜藏这么多年,赌对,是人因为心,赌错,竟也是因为人心。”

    他看上去没有半点惊慌,放眼看着众志一心对抗他的南齐人,喃喃说道“静好,我是真把你当知己,也是真的想把你带回柔然。”

    一直闷不啃声的湛寂终于悠悠然抬起眼皮,飞了抹不明所以的眼神过去,用风雨欲来风满楼似的口吻说了句“你可以试试”

    “还是算了吧”淳离笑说,“师叔半年前那一掌,几乎废去了我五成功力。”

    张继这时已经带兵靠近,欲活捉那个自南齐开国以来,遇到的最无敌的奸细。

    淳离视若无睹,忽然勾起抹皎洁的笑,“那就以后有机会再请二位去柔然做客罢”

    “再见了,我的师兄弟们”

    “捉住他”萧静好见势不对,扬声喊道。

    张继策马杀去,只听“砰”一声巨响,地面宫墙踏了大半,瞬间乌烟瘴气灰尘四起。

    湛寂以最快的速度射出一箭,却也只能将他怀里的那份“卖国”字据钉去墙上,箭尖上带着些星星点点的血,不知道伤到他哪里,那个柔然奸细,在十万禁卫军面前,居然消,失,了

    这简直又是一个奇耻大辱

    这时士兵们欲欲跃试,想追出城去,却被湛寂止住“不用追了。”

    “东瀛忍术。”张继咬牙,“终有一天,我要将他头剁下来喂狗”

    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过去,所有人都在清楚不过,就在不久前,他们险些失去了自己的国家,失去了自己的主权,失去了该有的尊严。

    他们也明白,如果没有九公主的理性和睿智,他们现在已经轮为亡国奴了

    余波久久未平,场上所有人都还在心惊胆战,忽见湛寂整整退出一步,恭敬地跪去了地上

    萧静好发现他的方位对着的是自己,一颗心骤然停止了跳动,连耳边的风都不再吹了,脑中登时一片空白。

    那是她师父,在他的领域里,一个影响力不亚于皇帝的圣僧是她生命中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现在,竟恭恭敬敬跪在了她面前

    而他之后所说的话,更是每个字都化为雷声,震得萧静好耳膜嗡嗡作响

    湛寂当着数万万人,铿锵有力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和懿公主乃萧氏后裔,心怀天下,锄奸扶弱,巾帼不让须眉,此番更是救南齐数万万子民于水火中

    臣愿拥护公主为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评论,希望天使们不要把淳离拱出来,不要剧透,谢谢谢谢,爱你们哟

    下章是卷三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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