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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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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都以为江老爷子此时正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只吊着一口气,却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会议室。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老人的出现瞬间陷入僵局,大家一句话也没有, 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江昌国脸色铁青, 进双手紧扣住轮椅, 衰老沧桑的面庞显露出几分被病痛折磨出的疲态, 依旧声若洪钟。

    “我知道你们不服江燃, 觉得他是个乳臭未干,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

    众人看着轮椅上的老人神情各异,相互对视后无人开腔。

    “江燃9岁开始, 我就带着他参加江氏大大小小的会议, 要说他没有经验,这一点也不公平。”

    老人一字一语,清晰入耳“江燃目前只是接任临时董事,我会给他三年时间磨砺。”

    “至于三年后他有没有资格留在江氏, 担得起执行董事的位置,决定权仍在你们手里。”

    江昌国说完, 偌大的会议厅安静了几秒, 随即响起低低议论的声音, 有人点头, 有人皱眉,意见虽不统一, 但赞成多过反对。

    这件事再没有任何异议。

    江燃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远处的老人发号施令, 仍旧是他最熟悉的那副冷硬威严的神色。

    老爷子三言两语便决定了他往后的人生。

    就连出国这件事,都从未跟他商议过。

    漫长又磨人的会议终于结束,会议厅里的高层陆陆续续离开, 经过时不忘问询江董事的身体状况,言语间满是关心和担忧。

    江昌国坐在轮椅上,没有说话,面色稍温和地点头作为回应。

    会议室里只剩下江燃,江昌国,还有帮他推着轮椅的助理。

    老人朝身后的人摇头示意,助理毕恭毕敬地弯了弯腰,随即离开会议室。

    一老一少视线相撞,气氛僵持,江燃的眼底一片冷意,戾气横生,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江昌国看着不远处这张与他几分相似的脸,就连那双沉黑阴郁的眉眼都跟他年轻时如出一辙。

    爷孙俩谁也没说话。

    落地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被寒风裹挟,洋洋洒洒地落下,所有的建筑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毯。

    会议室里一直都是恒温,却因这一室沉默,冷意还是密不透风的渗透进骨头里。

    江燃目光沉沉地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眉骨俊朗,下颚收紧,看起来冷漠又坚硬。

    有那么一瞬间,江昌国仿佛越过时光,看到几十年前意气风发的自己,尽管他在自己的孙子眼里,看到真切而分明的恨意和冰冷。

    他擅自决定了江燃的人生,恨他是必然的。

    江昌国动了动干涩的唇瓣,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开始猛烈的咳嗽,原本苍白无血色的面庞因为急促的喘息而泛红,病弱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似乎下一秒就会从轮椅上翻倒。

    江燃抬眸,漆黑的双眸沉默无声地注视着他,坐于高位,无动于衷。

    这样的画面要是被刚才会议室的那帮高层看见,他们一定会斥责江燃的不孝。

    江昌国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因为情绪的激动,胸膛仍呼吸不畅地一起一伏。

    江燃虚握着掌心,绵密笔直的眼睫铺展下垂,情绪晦暗不明。

    老人稍显吃力地抬头,骨瘦嶙峋的双手推着轮椅,颤颤巍巍又缓慢地向自己的孙子一点一点移过去。

    这个他曾经亲眼看着长大,悉心栽培的少年,如今已变成他陌生的模样。

    似乎有一条跨越不了的鸿沟横亘在爷孙俩面前。

    孟玉的死便是那条看不见的鸿沟。

    江燃冷眼看着老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沉黑的眸子无波无澜,直到轮椅慢慢停在他面前。

    江昌国的喉咙干涩发紧,呼吸都费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此时就连坐着,都要咬牙强撑一口气。

    老人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皑皑白雪,眉目间的褶皱显得愈发苍凉。

    他的眼神空洞了几秒,似是在回忆往事,而后语速很慢地开口“江燃,我知道你恨江毅。”

    “也恨我这个当爷爷的。”

    江昌国的语气沉重,呼吸不稳,却无比清晰冷静,心里放着一盏明镜。

    江燃面色冷淡地看向他,攥紧的拳头手背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凸起。

    江昌国虚弱地靠着轮椅,脑袋无力地稍稍倾斜,浑浊黝黑的眼底倒映出窗外旋转飞舞的雪花。

    老人眉眼间的威严肃静褪去,此时多了几分外人不曾见过的忏悔和无奈,呢喃道“你母亲去世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雪天。”

    a市这样漫天大雪的天气不常见,江燃扯着嘴角笑了笑,这样的日子自然记得清楚。

    江昌国的脸色愈发苍白,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声音也带了一分微不可察的哽咽。

    “如果不是我或许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更不会带着你自杀”

    江燃望向老人隐约泛红的眼眶,眸光微动,像是看到一出前所未见的好戏。

    他神情倦怠地掀了掀眼皮,稍扬的眼尾满是讽刺。

    “您这是做什么,鳄鱼的眼泪”

    他喉结滑动,声音低沉又沙哑。

    江昌国并没有因为江燃的讽刺变了脸色,反而深深地低了低头,两手捂面,崩溃的神态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愧疚。

    “有些事,我总是明白得很迟,也想过弥补”

    江燃无声地移开视线,冷峻的面庞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他一直以为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像挥之不散的噩梦,后来发现,时间这个东西奇妙又强大。

    那般强烈的恨和恐惧,也能一点一点被抹平。

    或许是从余漾出现在他视野中的那天开始,江燃才知道,女孩的笑容胜过一切晦暗不堪的往事。

    他活在泥潭里够久了,偶尔得到一束阳光的照耀,便想拥有那轮太阳。

    可惜事与愿违,越是靠近,越是胆战心惊。

    最终,他还是输给江毅,输给孟玉,输给面前的老人。

    拒绝了那轮太阳,也拒绝了那束光照亮他心底阴暗一角的机会。

    江燃垂眸,注视着落地窗外那抹摇摇晃晃的旗帜,寒风肆意呼啸,凌冽刺骨,仿佛也从他胸口走了一遭,冷意蔓延进四肢百骸。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江燃没资格替谁原谅,更没想过原谅谁,其中包括给了他生命的父母,还有悉心栽培他的爷爷。

    如果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他宁愿重新来过。

    不是生在江家,而是寻常人家,那样他起码是个正常人。

    如果有幸遇到余漾,他们后来的故事也许不会是现如今这个局面。

    江昌国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江燃,心脏一点一点地下坠,那些祈求原谅的话显然已经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孟玉自杀的那天,也是这样冰冷刺骨的大雪天。

    空气里寒意森森,整座城市被厚重的冰雪覆盖,沉寂又安宁。

    江燃永远忘不了,那晚女人倒在诡异鲜红的血泊中,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湿潮的冷空气里,鲜血慢慢染红了地上的皑皑白雪,蔓延出昳丽悲凄的纹路。

    江毅和孟玉交往的时候便受到江家的一众反对,直到两人走到结婚这一步,江昌国的态度依旧没有松动。

    老人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只希望自己的儿子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对他的事业有帮助,而不是娱乐圈整日抛头露面,在舞台上跳舞唱歌的女明星。

    江昌国眼里,孟玉并不是什么乐坛天后,她跟古代那些卖弄风骚的戏子没什么区别。

    尽管江昌国反对,但江毅仍是铁了心要娶孟玉,争执不下后,双方只好作出退让。

    孟玉可以嫁给江毅,但必须放弃音乐,退出歌坛,以后安安分分做江太太,在家相夫教子。

    于是孟玉在事业鼎盛时期退出歌坛,在梦想和爱情之间,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

    可惜,现实不是言情小说,恋爱的激情终于在平淡如水的日子中逝去。

    孟玉怀孕不久,江毅慢慢暴露出本性,私生活混乱,接二连三的桃色新闻被有心人扒出。

    孟玉信以为真的爱情,被江毅一个又一个暧昧对象击碎,从三线女星到秀场嫩模,江毅换女人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

    夫妻俩为此吵过无数次,江毅碍于舆论压力,每次都会低头认错,可私底下莺莺燕燕从未断过。

    就在江毅厌倦这段婚姻,对孟玉保留一丝愧疚的时候,他无意中得知孟玉的精神病史,婚姻中早已出现的裂痕因这个消息直接瓦解。

    江毅试图与孟玉和平离婚,给彼此留一分体面,但孟玉依附江家太久,而且已经有了江燃,她不想让儿子失去父亲,所以固执地不肯离婚。

    尽管孟玉亦步亦趋,给他无数次机会,但江毅的心早就不在她身上。

    两人还像从前一样出现在媒体面前,上演一对恩爱夫妻,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虚假到了骨子里。

    江毅在外代表的是整个江氏,为了面子和家族企业,他只能跟孟玉维持表面和平。

    直到某天,第三者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登堂入室。

    冉芳龄和女儿的出现,成了压垮孟玉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冉芳龄一来便以江家女主人的姿态面对孟玉,她就是江老爷子眼里,那个与江家门当户对的女人。

    某日,江毅去幼儿园接江燃回家,当孟玉看到自己的儿子站在冉芳龄身边,整个人像是受到什么刺激,疯了似的冲过去,将江燃拽到身边,她谩骂冉芳龄的同时,紧紧搂着自己的儿子,深怕这个第三者夺走她的丈夫,还会夺走她的孩子。

    一场冲突之后,江毅只当孟玉是个疯子,带着冉芳龄扬长而去。

    没过多久,孟玉的精神状态开始不稳定,她像个无声无息的影子,除了江燃上学的时候,都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掌控欲近乎病态,尽管那时的江燃还是个半大点的孩童。

    起先家里的佣人并没有发现她的反常,孟玉意识清醒的时候,会教江燃读书写字,唱歌弹琴,意识混沌的时候,江燃便成了她情绪失控时的发泄对象。

    那时的江燃总满身是伤,被关在狭小的阁楼里,听着孟玉恶毒的诅咒,却没有人可以救他。

    孟玉恢复理智后又变成那个温柔慈祥的母亲,抱着伤痕累累的儿子嚎啕大哭,一边问他哪来的伤,一边不断重复着那句对不起。

    后来孟玉发病越来越严重,她将江燃推进了两米深的泳池,在岸边冷眼看着那道幼小的身躯在水中挣扎,却无动于衷。

    家里的阿姨听到叫喊声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及时救下奄奄一息的江燃。

    事情立刻传到江昌国耳朵里,老人勃然大怒,直呼荒唐,于是将孟玉送去了疗养院,此后几年对其不闻不问,更不允许江燃见她。

    拥有这样的儿媳,似乎成了江家的耻辱,就连江燃也不知晓自己的母亲被关在什么地方。

    为了江家的名誉和地位,江毅对外隐瞒了妻子的病情,私底下终于签了那份离婚协议。

    后来某一年的春节,江老爷子接到疗养院打来的电话,说起孟玉的病情有所好转,希望能跟自己的儿子见一面。

    江昌国有了恻隐之心,终于松口,答应让江燃见孟玉一面。

    江燃到现在都记得,那晚的雪下个不停,像是吹出的肥皂泡沫一般,稀稀拉拉的坠落。

    江燃终于看见了孟玉。

    坐在轮椅上的女人瘦骨嶙峋,像是营养不良,江燃差点认不出她的模样。

    彼时的孟玉早已不是江燃记忆中那个笑眼温和,红裙曳曳的女子,而是穿着一身浅色的病号服,面色苍白如纸,瘦削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副病态的模样。

    孟玉看到江燃的第一眼,眼眶通红,很快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她仔细端详着江燃的脸,会哭着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怎么也叫不够,又像陌生人一般,看他时眼神躲闪,似乎在他身上看到某个熟悉的影子,眼里满是克制不住的憎恨与厌恶。

    孟玉并不像医生所说的那样,病情有所好转。

    女人仍旧疯疯癫癫,看着面前的男孩时哭时笑,被身旁几名医护人员控制着。

    女人挣扎间,江燃终于看清她左腿空荡荡的裤管。

    那里只有单薄的布料,什么也没有。

    对于孟玉被关禁的这些年,江燃对母亲的情况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孟玉曾无数次尝试逃出去,却被江家的人抓回来。

    江老爷子也从未告诉过他,孟玉为了见他一面,逃跑时从高楼坠落,不幸摔伤,为了保命只能手术截肢。

    曾经歌坛耀眼的巨星,如今却坠落深渊,再也站不起来。

    那天傍晚,江燃留在孟玉身边,女人的神志有时清醒,有时混乱,但怀里永远抱着那把陈旧的定制吉他。

    只是上面出现太多裂痕,琴弦也断了几根。

    江燃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发疯,又看着她抱着琴痛哭流涕。

    脑海中对母亲仅存的记忆,如今被现实的满目疮痍所替代。

    孟玉会对他破口大骂,把他当做江毅,恨不得将他撕碎,理智恢复后,又会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妈妈。

    见到心心念念的母亲,江燃的反应却出奇的怪异,不知该难过还是该开心。

    那时他年纪尚小,却第一次体会到心酸,原来比恐惧更可怕。

    江燃永远都忘不了,那天的病房里的窗户大敞开着,呼啸而过的寒风扬起厚重的窗帘。

    孟玉当着他的面,砸了那把心爱的吉他,又颤颤巍巍地试图将它拼凑完整。

    江燃的脑子浑浑噩噩,接过孟玉递给他的一杯水后,便沉沉地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身旁的动静吵醒,模糊的视线中,女人佝偻着身躯,吃力地将昏迷中的他拖向阳台,又用一根长绳,将两人的手腕牢牢地绑在一起。

    迎面而来的寒风似刀割般划在脸上,江燃的意识慢慢清醒,身体却无法动弹,耳边传来女人梦呓般的低语。

    “燃燃,妈妈没疯,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我病了我没疯”

    “你乖一点,这一次,没有人会将我们母子分开”

    孟玉拖着残破的身躯,将母子俩手腕上的绳子一道一道越缠越紧,通红的眼眶泛着潮湿的泪光,迷离又悲戚,自言自语般“江毅凭什么这么对我,我恨江家的每一个人包括你,江燃。”

    “燃燃,我知道你过得不好,妈妈带你离开这,从这里跳下去就可以回家了”

    “我们再也不回来好不好”

    江燃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不清的视野中,女人穿着单薄的白裙,扶着阳台冰冷的扶手,身体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像是宿醉的人。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吃力,踉踉跄跄,整个人单薄的像是一张纸,仿佛狂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眼睁睁地看着孟玉站在轮椅上,迟缓地爬上阳台,却只能睁大眼睛,身体无法动弹。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眼尾流出,咸湿又苦涩。

    夜幕低垂,大风刮得猖狂,纷纷扬扬的雪花,打着旋儿落在她肩膀,又很快融化。

    女人的长发早被剪短,怪异又参差不齐,她的肤色比雪花还要白,张开双臂闭眼的那一刻,仿佛真的拥抱到了自由。

    踩上阳台的那一刻,孟玉再也没有回头,更没有看她身后昏迷不醒的儿子。

    余生后悔的事情太多,命运却没有给她挽救的机会。

    孟玉似乎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离开的这天,带上自己的儿子。

    所有的苦难因她而起,她便想亲手了断这一切,所以她在儿子的饮用水里下了安眠药,希望离开的时候,不会有痛苦。

    那天,江燃身上的药效未褪,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只是徒劳。

    孟玉站在寒风凛冽的高处摇摇欲坠,下一秒,她迈出脚步,身体急速下坠。

    熟悉的失重感袭来,刺骨的寒风穿透身体,扬起她耳畔的碎发。

    这一刻,孟玉似乎回到了灯光耀眼的舞台,台下掌声雷动,万千观众喊着那个熟悉的字眼。

    她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秒,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她是孟玉。

    那抹白色的身影像一只折翼的鸟,悄无声息地坠落,在暗夜中绽放。

    江燃拼命站起来,右手传来的力道让他整个人贴着阳台,身体摇摇欲坠。

    漫长的十几秒,江燃觉得自己的胳膊像是脱离了,除了刺骨的疼痛,还有母亲那张苍白温柔的脸,对方眼里的笑容真切又释然。

    就在江燃被突如其来的重力拽着下坠时,病房外响起剧烈的响动,一声巨响后房门被人大力撞开,一行人从门外冲进来。

    有人惊声尖叫,有人抱住江燃的身体,没有丝毫犹豫地,手起刀落,割断了那条绳子。

    江燃被保镖护在怀中,亲眼目睹孟玉坠楼。

    “砰”的一声闷响,仅仅是在一瞬间,他看到孟玉脸上的笑,还有她身下绽开的鲜红刺目的红。

    那天晚上,江燃的记忆停留在孟玉被白布覆盖的画面。

    他来不及悲痛,又被送去了急救室。

    医生检查发现,他的身体被摄入大量的致幻剂。

    而这个药剂却被孟玉私藏,长期注射,却无人发现。

    众人只担心江家长孙的安危,江昌国和江毅赶到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对于孟玉的死,父子俩一句话都没有,如出一辙的冷漠无情。

    孟玉死后,江家归于平静,可江燃却陷入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噩梦中。

    他对孟玉的死无法释怀,更看不得罪魁祸首依旧活得潇洒自如,所以父子俩见面总是剑拔弩张。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重演,仿佛只发生在昨天。

    江燃看着窗外被冰雪覆盖的城市,眼神有些空洞,漆黑绵密的眼睫覆盖出一道淡淡的阴影,眼里出现一片模糊的雾气,无法消散。

    恍惚间居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如果孟玉还活着,她最喜欢这样的下雪天。

    面前的老人眉眼低垂,病弱嶙峋的身躯陷在轮椅中,薄毯下的两条腿瘦得只剩骨头,两鬓斑白,垂垂老矣。

    江昌国早已没了当年的威严,此时脑袋虚弱地依靠着轮椅,眼眶通红,眼尾隐隐又一道淡淡的泪痕。

    江燃无声地注视着他,神色归于平静,只是莫名遥远,像极了窗外未融化的冰雪。

    他慢慢起身,握住轮椅的推手,喉间溢出的声音又沙又哑“我送你回去。”

    江昌国低头,干瘪的手背长了几颗老年斑,一滴温热咸湿的液体“吧嗒”落在他手背。

    会议室里只有轮椅划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就在江燃推着轮椅准备离开的时候,入耳边传来老人微弱,又自责的声音“很抱歉。”

    “又一次束缚了你的人生”

    江燃静静听着,脚步慢慢停下来。

    老人搭在扶手边的手滑落,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再也没有了动静。

    似乎意识到什么,江燃心口一窒,薄唇微压,僵硬的手指慢慢松开。

    这场大雪不知要下多久,大有封城的趋势。

    江燃收回视线,脊背弯曲,半蹲下身子,望着轮椅上双目闭合的老人,漆黑的眼眶慢慢红了。

    心底翻涌着的情绪,似酸楚,似不甘,似埋怨。

    却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江燃唇角微动,静默半晌,最终还是握住老人干瘪瘦削的手,发紧的喉咙又干又涩。

    “你们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将我操控于鼓掌之中。

    无论是孟玉,还是江毅,还是对自己悉心教导的爷爷。

    江燃永远都是附属品,或者是一颗棋子。

    只是他足够幸运,平安无事地苟活到现在,没有成为江昌国的一颗废棋。

    他无数次幻想过,活成正常人的模样。

    于是他有了梦想,有了人生的方向,有了自己喜欢的女孩,却被所谓的至亲,一次又一次摧毁。

    a大的考试周结束,很快便迎来了寒假。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余漾的室友已经陆陆续续回家。

    宝玉走得最早,据说要跟家人去国外参加一场时装秀,走之前她还兴奋地余漾说起,秀场上会出现哪些男模。

    “漾漾,到时我给你视频直播要是有喜欢的,你就告诉我我帮你要联系方式。”

    “那些欧美男模可比国内男模帅多了个个金发碧眼,黄金比例身材,谁不喜欢啊”

    余漾听了只是笑,宝玉干脆凑到她面前,一本正经道“漾漾,我说认真的,欧美男模可甩某某人一大截呢。”

    虽然宝玉没有指名道姓,但余漾还是秒懂她的意有所指。

    她抿唇,神情有些无奈,只好配合地点点头,温声附和“看来我能不能脱单就靠你了。”

    宝玉笑眯眯地拍了拍肩膀,“包在我身上”说完,拖着一个小巧精致的行李箱离开了宿舍。

    窗外的雪不见停,宿舍里开了空调,余漾只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乌黑柔软的长发扎成一束松松垮垮的马尾,莹白的脸颊泛着两团娇俏的红晕。

    余漾摸了摸暖呼呼的脸颊,随即找了个夹子,将额前细碎的刘海夹起来,露出逛街白皙的额头。

    宿舍只剩她一个人,余漾慢吞吞地收拾行李,一点也不着急。

    今年全家人都在a市过年,a大离苏千俞住的地方也不过半小时的车程,只是因为天气原因,路不好走。

    余漾想等雪停了再回家。

    熟悉的来电铃声响起,余漾一只手拿着厚重的字典,另一只手摸到桌上放着的手机。

    她没细看,直接按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余漾“喂” 声,那头却格外安静。

    余漾觉得奇怪,垂眸看了眼屏幕,显示通话中,还是个陌生号码。

    她皱了皱眉头,轻声问“你是哪位”

    女孩温和软糯的声音传来,江燃怔了怔,无意识地握紧了手机,就连呼吸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一颗心微妙地悬着。

    他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霜雪落满肩头,呵出的气息氤氲出一团白雾,在昏黄的路灯下萦萦绕绕。

    江燃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却迟迟不敢开口,深怕对方听出他的声音,会直接挂断电话。

    长这么大,他就没怎么怂过,却在小姑娘面前成了胆小鬼。

    余漾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继续收拾课本。

    手机贴着耳朵,电话仍旧通着,却一片沉寂。

    余漾眉心微拧,收拾书本的动作忽然慢下来。

    听着细微的电流还有对面若有似无的呼吸声,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打电话的人是谁。

    余漾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她慢慢低了下头,半蹲在行李箱前,指尖无意识地扣着手中的英语词典。

    良久,她才淡淡开口“再不说话,我就挂了”

    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语气半是认真半是威胁,却格外有用。

    江燃顿了顿,嗓音微压,磁沉低哑的声线顺着电流传进她的耳朵里。

    “漾漾,是我。”

    即使猜到是他,可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余漾还是无法假装镇定。

    她抓紧了手里的课本,轻声问“找我有事吗”

    深冬的夜晚寂静又安宁,有风,有雪,还有鞋子踩在积雪上窸窣的声响。

    此时的江燃就站在女生宿舍楼下,他微仰着脑袋,看向五楼那扇暖光亮起的窗户,沉黑的眼底有缱绻的温柔流动。

    他的视线牢牢地锁着那抹亮光,固执又深情。

    他说,“漾漾,我很想你。”

    江燃不知哪来的勇气,说出这句直白又不加掩饰的话。

    余漾抿唇,脑子莫名空白了一瞬,心跳有些重,咚咚的响。

    她很快回过神,冷静克制的语气下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可是我一点也不想你。”

    女孩说得认真,软糯清淡的声音传来,严肃又一本正经。

    江燃笑了笑,心脏却在这一刻变软。

    他轻声说着“没关系。”

    余漾本可以直接挂断电话,或许像之前那样,说他是神经病。

    可这一秒,她却本能地握紧手机,什么也没做。

    这个冬天很冷,听唐莺说,江燃最近一直在医院和公司奔波,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他忙到没时间来学校,甚至缺席了期末考试。

    这段时间一直很辛苦。

    两人谁也没说话,直到听见附近传来的声音。

    像宿舍外传来的,又像手机里传来的。

    余漾心口一紧,试探般小声问“你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不疾不徐,磁沉含笑的声音“离你最近的地方。”

    余漾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却因为刚才蹲得太久,脑袋有点晕。

    她快步走到阳台边,视线看向窗外,不过两秒,便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看到那抹颀长高达的身影。

    纷纷扬扬的霜雪落满那人的肩膀,连头发也白了。

    江燃定定地伫立在原地,要不是他手里拿着手机,余漾差点以为那是尊雕塑。

    那人像是有所感应,两人的视线隔着很远的距离相撞。

    余漾眸光微动,看见那张熟悉冷峻的面庞,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她不想让江燃看见她。

    偏偏就是这么凑巧。

    原来这人说的,离她最近的地方,是女生宿舍楼下。

    唐莺不是说他很忙吗怎么有时间出现在这里。

    余漾皱着眉心,莹白的小脸紧绷,耳边传来江燃的声音,温沉含笑,低低唤她“漾漾。”

    余漾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不能慌。

    “你在那,站了多久。”

    “两个小时。”

    余漾咬了下嘴唇,眉头拧得更深,心里不知名的情绪悄无声息地发酵。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难过,还很生气。

    气自己的倔强,不肯退让。

    也气江燃的固执,坚持。

    他在这里站了快两个小时,就不怕感冒生病吗

    余漾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你这人,真的很奇怪。”

    女孩的语气无奈又生气。

    江燃静静听着,心脏仿佛被揉了一下,笑了“嗯。”

    漆黑静谧的夜,昏黄的街灯清浅,温柔地笼罩着那抹瘦削颀长的身影。

    余漾听见他固执又深情地说着刚才那句。

    “漾漾,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增加了两千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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