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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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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会了乡亲们如何在府衙击鼓鸣冤、一一俱表,展大人又令左右派给了乡亲们好些银钱。

    因他们太过衣衫褴褛了,风餐露宿数日之久,个个精神萎靡。

    便让他们先到开封城内找家客栈住下,好好地梳洗歇息一晚,养足精气神儿,明个儿一早,再去府衙一鼓作气地申明冤屈。

    乡亲们受了银钱,更感官爷的关怀,俱感激涕零地应下了。

    小饭馆外,古松苍劲,沉沉红日业已西斜。

    今个儿来勘察壹号案的凶宅现场。原本只是勘察间隙里,出来吃顿晌午饭而已,没成想遭此匪变。

    一番折腾,拾掇下来,不知不觉,竟已到了傍晚。

    真真光阴如沙,流之难察。

    展大人望了眼窗外的黄昏晚景,催促着乡亲们赶紧动身进城。否则待会儿天色一暗,外头各种凶险难测,恐怕就又要冒出来了。

    “此地乃开封北郊,离开封城不过两里路的距离。你们步速稍提,很快便能入城。”

    “入了城,就安全了。”

    “开封城乃京畿,天子脚下,官兵昼夜巡逻,严密有序。”

    “甭管再彪悍的匪类,再势大的绿林团伙,也绝不敢冒犯于开封。”

    “你们大可以安心找家客栈住下,再无匪人追杀了。”

    最后,妥当起见,为保万无一失,展大人还特意挑选了六名骁勇的官兵,使他们护送冤民们入京。

    以免从饭馆到开封城,这两里路上,再生出什么差池。

    送走乡亲们以后,饭馆内一下子空旷了许多。

    也安静了许多。

    举目望去,尽皆狼藉之景。

    阵亡官差的遗体。

    手筋脚筋被废去,捆成粽子的匪人。

    抱着孙子尸体,眼眶通红,木木愣愣地发着呆的老掌柜

    散乱着的各式兵械武器,以及地板上或喷溅状、或斑点状的暗红色血迹

    有人打开了窗子,郊外的晚风徐徐灌入,冲淡了其中的肃穆与哀伤。

    夕阳温柔,昏黄色的余晖,撒照进了小店内,带来几许松林的鸟鸣。

    一派静谧中,官差们有条不紊,帮掌柜的拾掇着小店的残局。

    而徐仵作,正半蹲在血污的地板上,慢慢拾掇自己的仵作箱。

    她的仵作箱,在与恶匪坚硬的后脑勺,亲密接触过后,已经支离破碎。

    收拾好的诸类验尸工具,无处可盛装,只好先借了个官差小哥的褡裢da,ian,暂存放着。

    注释:褡裢,古代一种长方形的储物口袋,中央开口,两端各成一个袋子,装东西用,可以搭在肩上。

    收拾好一应仵作器具后,女子很贴心地又去帮饭馆收拾卫生,帮负伤的官差处理伤口。

    “”出神。

    她很美。

    可令岁月动容的美。

    不止因其素丽娴静的色彩,更因其良善、温暖,处处与人结好。

    他们无人不爱她。

    他们无人不敬她。

    展昭静静地望着那处。

    夕阳的光照进小店,半昏半隐,仿佛为女子披了一重朦胧。

    她的音容,她的笑貌

    她的脸,好像蒙了一层面具的纱。

    不甚明晰。

    王朝也在望那处,望自个儿所敬重的同伴。六品校尉立在四品武官身后,许久,拍了拍红袍武官的肩膀。

    “展大人”,他说,“这回您必须得好好跟仵作姑娘赔礼道歉了。”

    “关于为什么恶匪掐住她的脖颈的时候,您拦住弟兄们,不准我们救她。”

    “她是同伴。”

    最后,王朝重重地提醒了这句。

    战友之命,岂能亵玩

    展昭身上也挂了彩,受了点轻伤。

    在群战当中,太过混乱,太过纷繁,凶险无孔不入而又频频发生,难免受到戮及。

    毕竟武功再高,终究也不过肉体凡胎。

    会老,会死。

    会伤,会痛。

    展昭感知着手臂处的割伤,像又是有火在烧。血在慢慢地往外沁,但他并不在意。

    四品武官袍,衣色乃庄严的暗红色。这种颜色,很好地掩盖去了血色。不管这血色是被他杀死的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红影向那处光影迷离走去。

    “徐仵作。”

    他止住步子,唤了声,看着素裙女子在夕阳余晖中,认真悉心地为负伤官差,处理伤口的动作。

    “嗳。”

    徐仵作半蹲着,没有抬头。

    手上的动作依旧麻利进行着。

    展大人便礼貌地静等。

    等了会儿,女子站起身来,目光先注意到的却不是他,而是他受伤的臂。

    “怎么也不处理处理”

    她语气中有些焦灼不满的嗔怪。

    流露出的,是自然而然的与人为善、关怀同伴。

    她拿过他的臂,为他处理伤口。

    展昭怔住了。

    身体有些微的发僵。

    但并没有把手臂强硬抽回。

    因他见着,其他官差弟兄接受仵作姑娘的好时,都非常坦然。

    合群为好,他不当作不识趣的例外。

    女子的容颜很秀婉。面部线条柔和,肤色偏白皙,而呈淡淡的健康黄。

    她垂眉敛眸,专心为他处理伤口。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正好能将她面颊上细小的绒毛,端详个仔细。那上面仿佛有细微的光,夕阳一撒,光都在微微地闪亮。

    伊人安雅,岁月从容。

    年青的剑客浑然不觉已失了心魂。

    忽闻伊人一语:

    “展大人欠卑职一个解释。”

    “”

    如梦初醒,骤然回神。

    回过神的展昭,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噗通噗通猛烈地跳。

    那是心差点被蛇吃掉的声响。

    他觉得口有些干。

    稀里糊涂、干巴巴地冒出了一句:

    “我很抱歉。”

    女子摇了摇头: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要衙门、律法、牢狱做什么。”

    “展大人,”她抬起了眼,眸子黑黑的,睫毛上的光,在夕阳里细碎闪烁地跳,“就您先前枉顾同僚安危,的行径而言,卑职若在府尹大人面前,参上您一本,足够让您吃罪颇重,吃不了兜着走了。”

    “纵然您官压卑职好几重。”

    她在生气。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忽然有些想笑。

    这仵作姑娘,连生气都是这般细声慢气,文绉绉仿佛书斋里的老学究。

    事实上,红袍武官也确实笑了出来。

    他一笑,咧出了两颗小虎牙,颇为喜感。

    仵作姑娘:“”

    饭馆里的众人,眼看着仵作姑娘好脾气的白皙面庞,在展大人的笑意里,一点一点,慢慢涨成了通红。

    最后只闻扑的一声,仵作姑娘把手里没用完的绷带,全部狠狠地砸到了展大人的俊脸上。

    “欺负人很好玩么”

    她怒道。

    气鼓鼓的,眼眶一下红了。

    砸了红袍武官,转身就走。

    展昭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展大人赶紧将仵作姑娘拉住。

    “不是徐仵作你误会了,展某刚刚的笑并无恶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仵作姑娘红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我只是觉得你生气的样子怪可爱的。”展昭嗫嚅地诚实道。

    “”

    此言一出,整个小店都静了下来。

    几秒钟的静后,一下子跟捅了马蜂窝似的,热闹了起来。

    人皆暧昧地嘘声,官兵们尽皆挤眉弄眼。

    展大人张口结舌,几欲解释他不是那个意思,都被官兵们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群情,友好地怼了回来。

    嗳,不用解释

    我懂,我们大家都懂,咱们弟兄们都懂

    不就是看上人家姑娘了么

    放马追呀大伙儿挺你都是你的助攻

    在这种起哄的环境里,很难平和地言语、镇定地久留。

    仵作姑娘的怒气已经消了,但美眸还是湿润的,里面仿佛有流光。她的脸颊呈现出一种娇艳欲滴的红,像是霞,色彩简直能醺醉人心。

    她的唇动了动,把娇羞的面庞低垂掩去。

    再抬起头来时,眼波流转,里面的柔情潋滟,简直要酥掉展昭的心魄。

    他听到她轻轻的音量,如若蜻蜓点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到外面慢慢说。”

    “”

    他便随她走。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她的步伐有些急,像是被此环境中的暧昧气氛窘的。

    随着两位上官的离开,小饭馆内的起哄渐渐消去,重归井井有条、各司其职的安宁。

    到店外,古松苍劲,红日沉沉。

    天际边呈现出一种微醺的红,一如伊人脸颊上诱人的色彩。

    晚风微微,花木清新。

    开封北郊,天色渐暗的松林远方,传来鸟兽细微的动静,携裹着木叶的暗香,幽幽漫漫而来。

    这种气氛,很让人心静。

    端雅的仵作师傅已彻底冷静了下来。

    但展昭

    说实话,他还没有。

    他的心脏还在噗通噗通疯狂地乱跳。

    那是即将被毒蛇偷偷吃掉的前兆。

    “刑狱压抑,专司刑狱更压抑。”

    “接手的刑案,尽皆惨绝人寰。衙门里几天见到的丑恶,比普通百姓一辈子见到的都要更多。”

    女声轻盈地笑了笑:

    “所以平素里,弟兄们都好插科打诨,聊作逗趣,放松放松彼此的心情。”

    “刚刚的起哄,也不过同理而已。”

    “所以还请展大人您不要见怪。”

    女仵作转过身来,正面着他。

    她言语温和,善解人意地安抚他道:

    “我没有误会,你放心。”

    “卑职知道,展大人对卑职没有那种意思。”

    展大人沉默。

    沉默良久。

    傍晚的风撩起了红袍武官的衣袂。

    天地间,松林畔,素影与红影成双对立。

    “你撒谎。”

    男人说出的竟然是。

    她讶然地瞪大了眸,听到男声状似平和地继续道

    “连我自个儿都不知道,是否对你没有那种意思。你又如何能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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