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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道“今天我和守常在审大家交过来的清稿时，猛然发现大家对女子人称代词的写法各不相同，比如我用的是其女，有人用则是他字后面加个女成他女，或是用“汝”，更有人直接用女这个字，总之是五花八门，形形色色，乱七八糟。”
他略微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和守常商量说不如大家稍微统一出一个专指女性的人称代词来。”
李守常接话道“我们现在推行欧化白话文，那么你们想西方欧洲英语里面，he指男性，she指女性，物也有自己的it，而我们中国不管是男性女性还是物都用的是单人旁的他，那么写文时不加标注，难免让人觉得混乱。尤其是，女加在他之后写成他女，难免觉得女性是男性的附属品。”
他们说的确实是个问题，林墨书默默坐在门边上听着，想起自己在校对各类稿子时，无论是他们写的还是四面八方寄来的投稿，在指示女性时用的称呼，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还有读者直接用淑女的淑代指，似乎总觉得女性就该是个贤良淑德的女子一样，充满了束缚和歧视意味。
陈仲甫沉吟半天，他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说道“这确实是个问题，既然我们搞新文化运动，提倡新思想，确实该像男人一样给予女性一个专有的人称代词，这样吧，大家先思考一下，然后写下来说说自己的想法，我们投票决定。”
陈仲甫转头看向坐在门口正在认真思考的林墨书道“墨书，去我书房拿些笔墨纸砚来给诸位先生。”
林墨书应声站起来，走到陈仲甫书房拿了些笔墨纸砚出来，摆在先生们坐的桌前，然后站在旁边看诸位先生们拿着毛笔蘸墨写下自己认为合适的字。
周作人率先提笔写下其女，对其他人说道“我觉得还是其女最好，就表示其是女性，简洁明了。”
钱玄同猛地摇了摇头，反问道“那为什么男性不称作其男呢我觉得太过区别化女性，有不公平的感觉。”
周树人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拿起自己写的字说道“我一直都是用伊，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伊人自古以来本就是形容美丽的女性，我们中国女人，就是在水一方的伊人。”
刘半农是个方言研究专家，听见周树人说这个伊字连连摇头，他转头对站在一旁的林墨书道“墨书丫头，你来说，他用上海话怎么说”
“伊”林墨书轻声回答道。
刘半农摊了摊手“你们听，吴语里面有这个伊就是指他的意思，北方倒还好，若是推行到江南那一块吴侬软语方言区，极难统一说法。豫才，你是浙江人，怎会不知这个”
周树人道“那你有什么想法”
刘半农沉思了半晌，提笔写下两个字她和它，对茫然不解的众人解释道“我先说这个它字，古语里就有，本就有解物之意，只不过我们通常都用单人旁的他指物。”
钱玄同问道“你想用它翻译英语里的it来做物的代词，倒是可以，不过嘛，”他疑惑的看向刘半农写的另一个她字，问道“你想用她jiě字来代指女性”
李守常疑虑道“古语里她通姐，各地方言里，姐姐除了姐姐，还有妈妈的意思，若是把她指女性，喊起来会很奇怪。”
刘半农玩笑道“你是担心你以后喊你太太时，会搞混吧。”他又提笔在她字旁边写下一个他字，指着纸上的他她它三个字说道“我是想要这三个字并用，都读作ta”
众人默然，各自低着头认真思考着刘半农的提议。忽而，周树人看向林墨书颇感兴趣的问“骰子姑娘，你觉得呢”
林墨书没有预料到周树人会突然询问她的意见，她思量了半天，看着周树人微微一笑“回答雨伞先生的话，我觉得半农先生的她字就很好，书面上书写时做出了区分，但说起来又好像和单人旁的他没什么区别。尤其是，比伊或汝字比起来偏白话，在面向中国数万万目不识字的白丁时更好推行。”
刘半农听了极其高兴的拍了拍手，哈哈大笑道“你们瞧，人家女子都同意我的说法，我看就定这个字。”
周作人忽而想到了什么，他大惊着摆首道“不可不可，自古以来用女字旁字没几个好词，比如妓妖“奸”“妒”媚娼妾这几个字，若我们此时提出用她代指女性，定会遭到那些守旧派的攻击，而且印刷所里没有这个字的模板，新铸许多也为难，我们还是换个字吧，暂时还是先用我哥说的那个伊怎么样”
钱玄同想了想，他也赞同周作人的说法“启明说的有理，现在辜鸿铭和林纾时不时的抓着我们攻击，这个时候提出来倒是极为不妥，给了他们攻击我们的论点。”
周树人听到此处，不由得冷哼一声“这就好比是一间四面都是墙的铁屋子，所有人都挤在一起，闷热的天气里，我们想在墙上开个窗户透口气，他们不允许说会破坏了传统的古董墙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
齐寿山和周树人一起在教育部工作过一段时间，他太过了解周树人，心想着肯定憋着什么坏主意，不禁笑问“你说怎么办”
周树人环视一圈，见众人都在看他，他嘴角微勾，把视线投向钱玄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叫爬翁爬上房梁，扬言要毁了屋顶，你看他们会不会求着爬翁下来，心平气和的和我们坐下来谈开窗的事”
众人俱是一惊，随即都捂着肚子爆笑，钱玄同更是笑的直不起腰来，颤抖着手指，向着周树人指，感慨道“狠，还是你周树人最狠。”
高君曼站在廊下，笑着打趣道“你们就知道谈学问，不知道吃饭了是不是”
陈仲甫站了起来，邀请他们进去吃饭道“这个问题等会咱们再坐在院子里谈，先进去吃饭去。”
众人一道吃过晚饭后，在院子里围绕着女性人称代词的事又稍稍讨论了一会子，仍旧没有定论。
夜色渐浓，众人只好待改日再做商讨，陈仲甫和高君曼站在门口送客，几位先生互相作揖道别，各自乘月而归。
夜里，林墨书将陈子美哄睡了之后，自己披了一件外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打开小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钢笔，一壁托腮凝望着皎皎月光，一壁拿起笔给陈延年和陈乔年写着信
大陈先生，小陈先生，我已收到了你们寄来的进化杂志，恭喜你们创刊成功，最近北大编辑部里杂事众多，不能时常给你们写信。不过，我一定会好好阅读进化，继续学习里面的无政府主义知识。我很是想念你们，还望你们常常来信。
林墨书一笔一划认真的写完后，将信纸折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塞进信封里，然后拿了胶水封好，在信封上又写上林墨书寄，上海震旦大学陈延年同学收几个字。
她举着信封对着窗外的明月心满意足的看了看，将信封轻轻放在桌上，收起钢笔和多余的信纸重新放回抽屉，然后站起来关上了窗户，关了灯。
正如陈仲甫所料，面对辜鸿铭的攻击，胡适之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第二天，胡适之就给陈仲甫送来了两篇刚出炉的短文稿子，在文中不仅调侃了一把辜鸿铭的长辫子，还把辜鸿铭以前曾经说过的一句“三寸金莲走起路来婀娜多姿，会产生柳腰款摆的媚态，那小足会撩起男人的遐想，女人的奇绝之处全在小脚”专门拿出来，讥讽辜鸿铭是满清余孽，专好小脚。
陈仲甫看了胡适之的两篇短文，拍手叫好道“讽刺的好，刘半农昨天说要准备写一篇关于女性人称代词的讨论文章，周作人担心会被守旧派攻击歧视女性，你这篇文以辜鸿铭好小脚先行挑起这条线，也算是先下手为强先将他们一军。”
陈仲甫唤道“墨书，你拿过去校对一下，然后排版出来，给出版部主任李辛白送去。”
胡适之道“我自己已经校对过多次，直接交付给李辛白就行。”他转头吩咐林墨书道“墨书，拿着你排好的这周所有稿子都交给李辛白先生去。”
李辛白是北大的出版部主任，他自己开有一个老百姓印刷所，专门负责帮北大师生印刷刊物，像是北京大学日刊或是北京大学月刊这类的北大官方消息刊物，还有像学生自己组织创办的新潮、国民等都是交由李辛白负责印刷。
新青年是交由群益书社负责印刷出版，而每周评论这也是交予了李辛白的老百姓印刷所，所以，每次林墨书排好了每周评论的版，都要拿去交给李辛白。
林墨书匆忙的抱着一堆文稿像一阵风似的赶到李辛白办公室，李辛白看着林墨书手上的文稿，再低头看着自己满桌的文稿，就差被活埋了，他微皱着眉头“你们最近是不是不想让我活了刚刚刘半农才从我办公室里出去，非闹着要我赶紧从我的印刷所搞一个女旁也她字的模板刻印出来给他，他要一起寄到益群书社去出版下期的新青年。”
刘半农还真是急性子，昨天才提的事，今天就到处落实了，林墨书想到这里，她冲着李辛白嘻嘻一笑，说着甜话哄李辛白道“辛白先生最辛苦了。”
好在李辛白是个性格温顺的好好先生，林墨书只说了这么一句恭维的话，李辛白就露出慈爱的笑颜，眨了眨眼睛玩笑道“你也辛苦了，跟那群先生们在一起做事，挺累的吧”
林墨书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把手里每周评论的所有文稿都放到李辛白办公桌上，然后就向李辛白告辞，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走两步，正好迎面遇上罗家伦和傅斯年也将新一期要发行的新潮稿子拿了过来要交给李辛白拿去刊印，她冲他们笑着打招呼道“家伦同学，斯年同学好。”
罗家伦和傅斯年原本正在说话，听到林墨书的声音，高兴的快步走到林墨书跟前道“林编好”
罗家伦把手里的文稿拿给林墨书说“林编，给我们看看新一期的新潮怎么样”
林墨书接过罗家伦手里的文稿，简略的看了一下他们的整个排版和大致内容，其中有一个版块刻意做的很明显，标题是“评每周评论”，内容也只有两行字，读它的人可用最廉的代价最经济的时间，知道世界上最新最要的事件。
看似是很平常的一句学生刊物对先生刊物的评价，但在这个时候特意空这个版块出来，也只写这么简洁的评论，便引林墨书觉得很不平常。她联想到辜鸿铭在自己的文章里不止批评了新青年和每周评论，也批评了新潮，更是重点批评了罗家伦和傅斯年最为崇拜的胡适之。
她顿时明白，这是罗家伦和傅斯年对于辜鸿铭批评指责的回应，是刻意而为之。她快速的翻了翻，将文稿还给罗家伦，笑道“挺好的。”
“谢谢林编指教”罗家伦和傅斯年谢过她后，敲门走进了李辛白的办公室，林墨书见他们走进去的背影，又转头望了望廊外多云阴郁的天，心里顿时感到有些沉闷。
作者有话要说注
很多人误以为“她”和“它”是刘半农创造出来的字，其实不是，“它”，古语里原本就有。
“她”在古语里读作“jiě”，通“姐”，后来刘半农首先提出“她”和“他”并用，都读作“ta”。
刘半农因为提出“她”字在当时被骂了许久，尤其是一些封建守旧派和女权主义派，封建守旧派为什么反对不用解释，自然都明白就是反对新文化运动。女权主义派反对的原因是因为当时男女平等思想兴起，他们觉得从女字旁的字都是贬义词，比如妓妖“奸”“妒”媚娼妾等。当时的知识分子阶级主要提倡伊汝或是他指女性，可是后来，人们逐渐发现刘半农提出的她字更容易被广大群众接受，使用的更为广泛后，当时的知识阶级分子们后来也都纷纷在自己的文章里改用了“她”。
李辛白中国同盟会首批会员，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 从日本回国在上海创办白话日报，被胡适推崇为我国推广白话文的“开山老祖”。民国六年1917年任北大庶务部主任，两年后1919年改北大任出版部主任。编辑出版了介绍俄国革命和工人运动方面的书籍及北京大学日刊、北京大学月刊、每周评论、新潮等重要刊物。
冷知识补充1945年8月，远在安徽的李辛白突然收到了毛润芝在重庆寄来的请帖，邀他到重庆共商国事。但是，由于他年事已高，路途遥远，交通阻塞，无法成行，只好复函向毛润芝深表感谢。我推测两人应该就是在北大时期相识，结下了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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