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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圆月第三次挂上树梢时, 国师殿内,又是一阵瓷器碎裂声噼啪。
宫人战战兢兢跪了一地,尽都低垂着头屏住呼吸, 耳朵虽留意着前方动静, 却无一人敢抬头。
秃头男人手握一根皮鞭,正狠狠抽打着面前一名侍卫。
“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被打的人早已皮开肉绽,哀嚎声凄厉无比。
他四肢被紧紧地缚在刑架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鞭子一次次落在身上, 血泪与唾沫其流。
国师面容扭曲地瞪着他,暴怒地喘着气低吼。
“连具尸体都能看丢, 本座留你这等废物又有何用”
说着, 他又是一扬手, 朝他身上挥出数鞭。
众人听着侍卫连连的求饶声,大气不敢出。
原本国师就因夏卿背叛江婉出逃而暴跳如雷,现下装着夏卿尸首的玉棺又在他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被盗
他越发暴戾了,这些日子,殿里已不知有多少人被砍了手脚或夺去性命。
想着, 宫人们纷纷瑟缩着蜷起身子, 似是唯恐被他怒火波及。
好在今日这场凌虐并未持续太久。
大门被由内向外拉开, 女子一袭火红的宫装迈进门槛, 面不改色地来到国师身前, 跪地叩首启声。
“大人, 臣有要事禀报”
赫坦抽打侍卫的动作没停下,并未理会她。
见状,唐语凝贴近地面的脸色微变,咬牙硬着头皮说。
“先前丞相领着几名朝官来宫门口叫嚣说是、说是今日必要见到皇上, 否则就一头撞死在门口”
男人手一顿,霍然侧眸怒目向她。
他黑眸诡谲,布满刺青的脸上扬着阴恻恻的戾意。
听闻女子所言,他一把丢开皮鞭,终于转移了注意大步行至她身前。
“你说什么”
国师揪住她手腕,大力将她拎到自己眼前。
“他们要见谁”
“回、回禀大人,皇上已有两月未曾上朝,近日朝中不知从何兴起的风言风语,说他是被您软禁于麒麟殿。这话传进丞相耳中,他这才”
剩下的话她没敢继续说,赫坦却已听明白了。
眯眼睨着女子因惊恐而惨白的媚颜,他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去,亦是铁青泛白。
他沉吟半晌,霍然冷哼一声松开手。
唐语凝一时不察跌倒在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脚并用往后退开几步,瑟瑟发抖地瞧着他。
“好一个风言风语”
秃头男人冷冷道,边呢喃着,边眼神一厉,往刑架处掷出一把匕首。
锋利的刀刃精准刺入侍卫脖颈,他大瞠着眼,连一声也没发出便断了气,死不瞑目。
周遭人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呼,国师眉头一皱,暴怒大吼。
“都叫什么身为本座手下人,连这点东西都见不得吗”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只有一片死寂。
赫坦垂在身侧的大手攥紧,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品味着近日发生的诸事暗暗思量。
原本他是不确定的,但今日听了唐语凝汇报,基本能判断出现下这帝宫里的确是还有人在阻挠他。
很早以前他便发觉,自己有许多隐秘的安排遭人破坏。夏卿背叛之事暴露好,他一度认为他便是那名潜伏的叛徒。
可如今夏卿已死,还能有谁
是谁呢既能瞒过这帮训练有素的侍卫,自皇陵盗走夏卿尸首,又能像如今这样在朝中造谣,给他使更多的绊子
“大人,现下丞相等人还在宫门口等着今日见不到皇上,想必他们是不会走了。咱们该如何是好”
正在他思索间,唐语凝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他思路。
女子说话时实际十分心惊胆战。
她知晓他现下正在气头上,贸然添堵也许会为自己招致祸端,但毕竟情况紧急,容不得拖延,因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不若臣先派人前去将他们请进宫,稍后再借口陛下养病,使计打发他们走”
“哼,人都追到门口来了,你以为还能如此轻易打发掉”
国师冷哼,说着一拂袖,转身走到桌案前。
书桌正中央躺着封信件,他干枯的手将之抓起,旋即示意一旁太监上前来取。
“传本座命令,立即安排人替珍妃收拾行李,三日后将她与这信件一道送到东昭去。”
东昭
仍瘫在地的红衣女子闻言一愣。
那不是瀛洲最东边的大国吗大人为何要将珍妃送去那里
“本座自有安排,你不必知晓。”
余光瞥见她一脸困惑,赫坦阴沉的黑眸凉凉扫过她,冷声道。
现在他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所以自己的计划,没必要让谁都知道。
闻言,唐语凝一震,慌忙点头称是,不管再过问。
清风吹拂国师殿,方才横死侍卫的血腥气随之弥漫,散开在满屋里,使气氛变得尤为瘆人。
灯火明灭中,只见男人狰狞的面目意味深长,幽幽启声
“至于丞相那帮人既是如此想见皇帝,那本座定要好好安排,让他们能来场永生难忘的重逢才是”
他嘴角上翘,扯出个狠辣的弧度。
唐语凝媚眼瞠大,瑟瑟颤抖着垂下头,不敢言语。
与此同时的城郊别院,夜虽已深,厢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无人入眠。
江婉等人齐聚一堂,正围坐在桌前商讨着什么。
她小手捧着枚茶杯,光下肌肤莹白如玉,使人不禁联想倘若如此玉手柔柔抚在身上,该是何种滋味。
然而此刻纤细的十指,扣在杯壁却是力道大得微微发抖。
“也就是说,现如今宫里还有我们的人”
女子惊愕出声,询问间,秀眉因严肃而深深皱起。
齐衍桃花眼微凝,闻言侧头瞥了她一眼,摇摇头。
“不对。此人不是我们的人,至少本王在宫中的眼线,没有谁能做出毫不惊动守卫便于皇陵盗人棺木之事。”
他们正在猜测是谁将夏卿的尸首盗出。
七日前夏卿被国师杀死后,尸身按规矩被收入皇陵安葬。
皇陵是皇家子弟与朝中高官长眠之地,陪葬品奇珍异宝无数,因而素来守卫森严,寻常人连进都难得进去。
可就是从这样一个地方,有人不声不响能盗出夏卿尸身,何况还是装在这么一具显眼又沉重的白玉棺里
无论他是谁,都绝不容小觑。
“小姐,您说,这人有没有可能是夏大人的人”
正在众人沉思间,圆圆忽然插话了。
她许久未见江婉,甚是想念,此刻也顾不得主仆有别,只依恋地蹲在地上紧抱住女子胳膊。
因而方才他们讨论时她鲜少与人对视,思路也就能稍稍跳脱出来。
“您想呀,这人既会将棺材送来,想必是知晓我们需以夏大人血肉炼药的。此事本是机密,宫里一共就没几人知晓由此来看,有没有可能是夏大人事先安排好的”
此言一出,倒是启发了众人。
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必然对他们的每一步计划都十分清楚。
而满足这条件的人,皇宫里原本只有皇帝、锦溪和夏卿三人。
如今夏卿已死,皇帝又被幽囚于麒麟殿难不成会是锦溪吗
可他只是名随侍太监,也不大可能办得到盗棺这等事
如此想来,倒确实是夏卿事先找人安排好了更能说通。
但这个人究竟又会是谁
分析到了这一步,几乎又陷入了死局。
静默良久,绛紫袍的男子轻咳一声,出言跳过了卡住的这一步。
“不管这人是谁,可以知晓的是,他是在帮我们。”
说着,他回眸,与坐在自己身侧的紫衣女子对视“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做好准备,将国师诛灭。”
近日来朝中流言盛起,众人都说皇帝称病罢朝已有两月,大抵是身子越发不行。甚至都有人开始提起禅位一事。
众所周知,珍妃腹中已有一子,且即将临盆。
倘若不尽快攻下皇宫,让国师挟持着皇帝立下诏书,那今后那小皇子出生就会是他崭新的傀儡。
“瀛洲诸国虽多战,对于谋权篡位一事却是一致的反对。若是被抢先一步让齐盛北传了位,即便日后我们攻下南阳,也只会被视为不义”
那么届时出于对宗统正义的维护,整片大陆怕是都会对他们群起而攻之。
黎歌调理多日,伤几乎已好全,此刻冷艳丽颜在光下虽白皙,却并非与江婉一样的病态苍白。
她的目光自齐衍移向江婉,见她姿容不如以往精神红润,眉心皱了皱,也赞同地说话。
“是该尽快动手了。江婉的病不能拖,前几日神医传信,他已在紫郡寻得药材,还有一味在南阳帝宫为了她,我们也得更早出击。”
“王爷,秦将军那边也来了消息,与朝廷军之战他们大获全胜,正全力以赴赶来京城。”
流景顺势也汇报。
至此,似乎万事都已备全,江厌离手中也有诛灭国师灵魂的诛魔阵图,只要再将夏卿尸首炼药便可了。
始终默不作声的男子忽而轻笑,斜倚在宽敞的软塌上,一展臂把江婉搂进怀。
“既是如此,那便动手吧。”
他说得云淡风轻,魅惑众生的脸上,除却笑意教人看不出一丝多的情绪。
江婉闻言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总觉得他似乎心情不大好
可是为什么呢分明就要除掉国师了,这不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吗
“阿离,你”
“没事,别担心。”
不等她说完,江厌离对上她忧心忡忡的眼,温柔一笑揽着她轻哄。
“那老妖怪的确也蹦跶得够久了。再不施以颜色,他或许当真以为,这世上再无人能耐他何。”
语毕,他霍然抬眼看向齐衍,狭长凤目中,折射出熠熠的冷光来。
“准备好。”
他道,俊美的五官冷沉,语气森寒无比。
“再过七日,我定要亲手斩下那老贼头颅,收入陵墓做照明的灯”
议事过后夜已过三更,众人都已回房休息。
江婉吹灭桌上蜡烛,而后又从窗边解下一支小灯笼,提着踏出了房门。
转过几条回廊,她老远便瞥见祠堂的门大开,里头透出光亮。
一走近门口,江厌离的背影便映入眼帘。
男子身着一袭白袍,长发为翠玉冠束起,立在白玉的棺材边,看来好似穿了身丧服。
他听见江婉靠近,却罕见地没回头。
“阿离。”
女子唤他,随手将灯笼放在门边,旋即迈步行至他身侧。
那人俊脸面无表情,以鼻梁为界,靠近棺材的半边笼在阴影里,另半边被灯火照亮,晦暗迷离。
他幽深的黑眸垂下,此刻正定定注视着棺材里。
玉棺中,黑衣男子阖眼长眠,俊颜仍栩栩。
江婉看着夏卿,只见他一贯冷峻的神情此刻已松弛,除却面色泛着死气的白,其余与他生前并没有多少变化。
仿佛他只是睡了一觉,稍后便会醒来般。
可她知道,他再也不会醒来。
一阵钝痛自心尖蔓延开来,女子倏然红了眼眶,不禁悲从中来。
“其实在他成为死士,嗓子被药哑前,曾有过一把极妙的嗓音。”
突兀地,江厌离道,说话的声音非常轻。
江婉吸了吸鼻子转头看他,黑白分明的杏眼专注。
“他生母是京城闻名的歌姬,虽出身低贱,却才华横溢。当年夏氏为求娶她,也费了极大一番功夫。”
他娓娓叙说着,只觉那些久远的回忆,从未如今日这般清晰地闪现。
“夏卿随他母亲,自小也有一把好嗓音。起初他三岁随夏氏上朝,被百官逗着唱歌,曾引来整座皇宫的人翘首围观,赞不绝口”
说及此,他似是想到什么,忍不住勾唇笑了笑。俊美的脸上漾着少见的柔和。
他的确是很擅长唱歌的。最早时他收他做徒弟,他就经常给他唱歌。
那时夏卿年纪尚幼,不懂得为何他会被关在地牢,只知每月赫坦派人割他血肉制作长生药时,他会强忍着剧痛直至昏死。
孩子安慰人用的是自己的方式,所以他就在地牢上方,靠着天窗给他唱歌。
“师傅,阿卿给您唱歌,娘亲以往生病时就最爱听阿卿唱歌了,您听了就也不痛了”
那个孩子曾经如是道,即便日后他已被死士之毒药哑了嗓子,那些歌却还留在江厌离脑海。
闻言,江婉的眼泪越发地止不住,越想那场景越觉得心酸。
夏卿死时二十五,正是大好的年纪。
倘若不是因为国师,他也本该是个倾倒无数姑娘的翩翩少年郎。
“阿离,他一直敬重你,一直很爱你。这些,你都知道吗”
女子伸手,柔柔握住那人手道。
说话时,她语气格外轻软,好似在安抚,又像是因说起某些温暖的事而不自觉放轻声音。
江厌离薄唇抿起,好半晌,低低启声。
“我一直知道。”
音落,不知是否江婉错觉,借着烛光,她隐约看见他眼底闪过一抹湿润的光。
她杏眼微闪,忽而展臂抱住他。
那人静默抬手,亦是回抱她。高大的身躯微弯,将脸埋进她颈间。
夜色深沉,万物于此刻深藏于寂静,却有什么不曾言说与暴露的柔软东西,静悄悄于其中发芽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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