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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湿的室内弥漫着霉味, 水汽升腾至房梁遇冷凝成珠，砸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江婉额心也挨了一滴，阵阵冷意便自那处蔓延开。
直冷到了她心底和四肢百骸。
“表哥”
女子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裙摆, 指骨都已泛白。
启声时, 她素来温软的嗓音微哑，抖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昏暗的烛光中，被杵在水缸里的人头颅微动，虚弱至极地朝她看来。
视线清明的一瞬，他黯淡无光的眼蓦地瞠大, 喉间也爆发出连串的咕噜声。
“嗯嗯呃嗯嗯”
他声音破碎，呻吟时, 仿佛濒死之人发出悲鸣。
江婉见状终于再也忍受不住, 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
“表哥我是婉婉你还认得吗我是婉婉啊”
她跪倒在水缸边, 哭声悲怆无比，颤抖着手想要去碰缸壁，却又似唯恐弄伤他。
于是只好双膝跪着，手不住地抹眼泪。
“表哥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女子崩溃地悲呼，透亮瞳孔中, 清晰无比地映出男子的惨状。
宋青云只有一个脑袋露在缸外, 一张脸脏污凹陷, 已完全瘦得脱形, 简直像是一具骸骨。
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翩翩公子郎的影子
“呃呃唔嗯嗯”
他原本已奄奄一息, 连呼吸都有气无力。
然而不知怎地, 此刻见了她，竟是蓦然生出一阵力气，喉间滚出阵阵哀呼来。
他一边张嘴吼着，一边将脸别过去不肯看她, 好半晌都没说出句话来。
还像是极力躲避着，不愿让她瞧见自己如今的模样。
“表哥，你、你这是”
江婉隐隐猜出了缘由，本已惨白的小脸倏然血色尽失。
一旁默默立了许久的锦溪见状，轻叹口气，好似不忍地道。
“江姑姑，宋公子的舌头被拔了，说不出话的前几个月他时常叫骂怒吼，烦扰到了国师便下令拔了他的舌头”
后面的话江婉已经听不到了。
她杏眼大瞠着，怔怔望着眼前人。
确切地说是他张开的嘴。
只见里头果然空空如也，只有断舌余下的半点残根。
怎么会这样
女子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她手握拳搁在膝上，极力地想要平复情绪。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她越是想压抑，便越是抖得厉害。
怎么会这样啊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蓦地，她跌跌撞撞起身，踉跄着扑到锦溪身前拽住他衣领，痛心疾首地质问。
两眼泪水涟涟，眼眶红若渗血。
青衫少年皱眉俯看她，好似被她情绪所感染，也红了眼眶。
“姑姑有所不知，是国师给了他与唐尚功考验宋公子得的命令是杀了唐尚功，可他下不去手，还私下里通知她逃跑。可唐尚功她”
可是唐语凝没有跑
江婉松开他，双手一瞬间脱力地垂下。
她瞳孔涣散，终于明白了为何当日提及宋青云时，唐语凝会是那般反应。
她是在心虚，是在愧疚，是在逃避着无法面对
因为宋青云是她亲手献给国师的她的考验便是将他奉上做药人，而她为了自己，终究是出卖了他。
还是在他宁可冒险也要放过她之后
“呜呜呜”
女子的眼泪倏然间狂涌而出。
她背对着宋青云不敢看他，双手捂脸哭得肝肠寸断，只教闻者亦伤悲。
锦溪看见她哭，自己也忍不住流泪，边抬手抹着边哽咽道。
“江姑姑所以您如今知晓陛下为何要您亲眼来看吗因为唯有您亲眼瞧见了，才能明白国师现下之举究竟何等令人发指”
字句入耳，江婉只觉头脑剧痛，几乎无法喘息。
她没有想到
她真的没想到，这帮人会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女子肩膀僵硬，掌心被眼泪浸得冷湿。
她稍稍平复下情绪，鼓起勇气转身看向背后的人。
然而好不容易酝酿的冷静，却又在瞥见他模样的一瞬崩溃。
“表哥”
江婉的目光落在水缸上，尽管视线受阻，但她知道其下他的四肢都已被折断，唯有一具躯干尚存。
她呢喃着，泪水再度汹涌而出。
其实她不是记不得宋青云曾在青郡对她和江厌离做的事。
曾经偶尔午夜梦回，她也会因唐氏和团团的死心生憎恶，卑鄙地暗中希望他能得到报应。
可现如今瞧见他这副模样，所有的怨念烟消云散，她只觉得心惊。
因为不至于。
他的罪孽，并不至于教他落得如此下场
“嗯嗯呃嗯嗯”
被锢在缸中的宋青云形容枯槁，此刻对上她惊痛的泪眼，难堪又焦急地嗯嗯哼声。
但他已说不出话了。
察觉到这点，他早已黯淡的双眸垂下，泪珠倏然如雨般滚落。
只是不知这泪是因悔恨，还是屈辱痛苦而流。
“姑姑快起吧地上凉，您身子还未好透，若是寒毒又犯该不好了。”
锦溪将手中拂尘放下，边吸了吸鼻子，边上前扶起江婉。
女子浑身瘫软，此刻也只能依靠着他勉强站起。
就在起身的一瞬，她耳尖忽而一动，听见宋青云无舌的口中嗫嚅着，在含混不清地哼哼着什么。
她一顿，忙步上前去。
“表哥，你想说什么你与我比口型便是，我看得懂”
杏眼包满了泪，江婉抬手抹了抹，半屈膝去直视着男子的眼睛道。
说罢，她目光下移，专注地定在宋青云嘴唇上。
那人苍白干裂的唇颤抖着，咿咿呀呀了好半晌。
末了，他牙关蓦然一咬，努力地抻颈往她方向靠近，而后字正腔圆地张口。
江婉呼吸一滞，陡然僵在了原地。
“表哥”
她怔然，唇瓣翕动了好半晌，方才能出声。
然而出口的话，教一旁的锦溪都浑身一僵，惊愕无比地瞪圆了眼
“你是要我杀了你”
宋青云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般点点头。
在场的两人纷纷呆立着，一时间室内一片死寂无声。
良久，还是旁观的锦溪先行回神，哆嗦着开口打破了平静。
“江姑姑，万万不可啊若是宋公子出了什么意外，国师势必会发现您今日来过的”
剩下的话他没继续说，因为笃定江婉应当已听懂他言下之意。
国师一旦知晓是她杀了宋青云，定不会教她好过的。因为他是他的大杀器，是他制造死士军团的关键。
倘若她毁了他的计划，他绝不会放过她。
江婉眉梢动了动，失魂落魄地抬眼望向他。
然而最终她没理会，而是再度上前，走到了宋青云身前与他平视。
“表哥。”
她凝着他，竟是罕见地认真道。
“你很痛，对不对”
缸中人泪如雨下，咬着牙点点头。
见状江婉往后踉跄两步，丽颜陡然间失了血色。
她温润的乌眸此刻只有惊痛，望着他久久不语。
事到如今，她明白于他最好的归宿便是死亡。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她知道他骨子里好强又骄傲，虽说怕死，却也绝不能接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何况他如今已被折了四肢，便是能熬到国师被株，救出去也是个废人了。
所以他让她杀了他
“姑姑不可万万不可啊”
年轻的随侍太监见她一言不发，急得连连劝阻，边说着边逾矩地伸手拽她胳膊。
他虽然也同情宋青云，但到底与他没有感情。思考时也多是站在利于她利于皇帝的角度。
“您就当今日没来过吧现下宫里处处皆受国师掌控，出了责任您连逃也”
“锦公公。”
突兀地，女子开口了。
少年的劝阻哽在喉间，他慌张地瞄她一眼，忙松手应声。
“奴才在，姑姑请吩咐。”
江婉没有看他，而是兀自从腰间摸出一片纸包，郑重地塞到他手里。
“我有样东西想劳烦你转交给皇上这一枚，是假死丹。”
假死丹
锦溪一愣，既惊讶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江婉察觉到他视线，心知他疑惑，于是斟酌下语句，认真仔细地同他嘱咐。
“公公方才所言极是。倘若国师问责，我定是逃不脱的但同样会身处险境的，还有陛下。”
假如宋青云身死，赫坦便没了培养死士所需的药引。那依他的性子，之后会怎么做呢
大抵是被逼急了，索性破罐破摔，明着来争权夺位吧。
届时她会被他严酷对待，用以要挟阿离现身。同时皇上对于他也再没了价值，他怕是会对陛下也不利。
所以方才片刻的思考中，她心里已有了个计划。
“这一枚本是我夫君给我的，用以必要之时服下，借假死自保。”
江婉秀眉紧蹙，一脸严肃地解释。
国师拿她当引出江厌离的把柄，那么即便她身死，也会好生保存她“遗体”以备用。
而这时其他人也不会再对个死人下手，也就免了她身边潜在危险。
“如今陛下安危要紧，如何在国师眼皮底下偷天换日我想假死是个好办法。你将这丹药拿回去，予陛下服下之后我会找机会同靖王爷报信，如此你们便可借由安葬为由，将皇上救出。”
换言之，皇帝会安全。
锦溪听得发愣，绕了好一会儿才捋顺了思路，怔愣地犹豫会儿难以置信问。
“可是姑姑，您将这丹药给了陛下，您要怎么办”
他看出她是铁了心要帮宋青云解脱了，可这会将她自己置于险境啊
想着，他还欲再劝，就见女子身形忽闪，竟是一把取下了手中发簪，猝不及防冲上前去。
扑哧
他听见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
江婉背对着他，青丝披散，浑身发抖。
她手中死死握着发簪，将之大力推进宋青云的脖颈。
动作之快，力道之猛，尽是决绝与发狠，连半分余地也没留。
“表哥对不起”
他听见她的哭声。
锦溪只觉一阵凉意自脊背攀爬而上，他呆呆地前望，恰巧对上缸中人瞥来的目光。
那人唇角蓦然绽出抹笑，临死之前，一双眼竟是骤然璨亮。
萦绕着解脱与愉悦的光。
锦溪一震，恍然间什么也说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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