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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江尚功到”
引路的宦官俯首躬拜，麒麟殿内伺候的宫女便撩开珠帘，使他的身影得以显现。
江婉跟在他背后, 眉眼低垂地站着。
袅袅香烟中, 她余光瞥见正前方一抹黑白色的身影端坐，似是等候已久了。
此刻珠帘上撩，他执杯的手下放，霍然抬眸朝她看来。
那一眼，目光何其热烈, 蕴着的又岂止万千深沉
女子肩膀一僵，觉察到他视线的瞬间, 心潮如海般翻涌。
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时间, 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他。
当她从尚功局之首, 沦为叛国的阶下囚后
“臣参见陛下”
粉唇开合，女子静默良久，郑重地行一宫礼启声道。
短短一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复杂与情绪。
年轻的帝王斜靠在镀金椅，闻言黑眸忽闪, 冲她幽幽道。
“江婉。”
齐盛北的目光落在她发顶, 说话间唇角轻勾, 扯出个异常温和的笑来。
“别来无恙。”
他嗓音磁柔, 语气轻松得仿佛在与老友叙旧。
江婉心尖都在战栗, 一时心重气闷不知如何回话。
他那一语入耳宛如丝线牵心, 猝不及防便将她拉回到离宫以前。
当她仍是尚功局的首领，是他最为器重的画师之时。
可如今再会已然物是人非，她不再是他忠诚的女官，而是起义军之首的夫人。
她如今是要推翻他统治的人
女子温润的杏眼水光盈盈, 平举于身前的双手也在袖中暗自攥紧。
她知道他在等她回话。
可因过于百感交集，她罕见地失了语。
或者说是她想问的太多，以致不知从何说起。
“臣离宫良久，今日得见陛下甚感荣幸。”
她道。一边说着，头不自觉埋得更低。
见状，皇帝阴郁的眉眼微凝，好似沉吟了下。
片刻，他俊眉舒展，意味深长道。
“既是荣幸，你为何这般拘谨往日这宫里敢直视朕而无所畏惧的，你可是头一人哪。”
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
江婉秀眉蹙了蹙，丽颜闪过一丝挣扎。
但很快地，她还是平复好心情，收起礼数顺从地抬头看向他。
视线清明的一瞬，她瞳孔骤然一缩，惊愕地呆立当场
记忆中俊秀尊贵的帝王形象历历在目，然而此刻在她眼前的，却是张与之几乎全然无关的憔悴脸庞。
男子面容消瘦，两颊都已凹陷，皮肤于日光下透出死人似的青灰。
他在冲她笑，然而这表情现于这样一张孱弱的脸上，不显亲和，而更多是瘆人。
这是陛下
江婉震惊得无以复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他怎会衰弱成这样
“呵朕这模样，吓到你了”
见她一脸诧异，齐盛北心下了然。
他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轻咳两声好似调侃道。
“难怪你先前不愿抬头，朕如今这样子确实可怖，瞧着像个半死人，你不肯看也正常。”
“皇上，您您怎会变成这样”
女子听闻他自嘲却并未附和，斟酌少顷，最终还是克制不住地问道。
她语气中是全然关心的好奇，再无半点它意。
皇帝闻言目光微深，苦笑似地摇摇头。
“说来话长先不谈这个。朕今日召你来是有要事，时间紧迫，便不与你卖关子了。”
说着，他侧眸，瘦如枯枝的手往一旁挥了挥，示意殿中人退下。
麒麟殿里伺候的都是他身边老奴，因而无需他出言便心知肚明，纷纷鞠躬完便一溜烟地消失。
不过眨眼间，殿中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那日朕信中嘱托你三件事，前两件，你应是都已完成了”
皇帝拢了拢肩上的黑狐裘，定定看着江婉道。
虽是个问句，说来语气却十分笃定。
江婉一愣，倏然回想起一年前在青郡收到的帝书。
去北溟送画，给阿离传信他当日给她的三桩任务，两件皆已完成。
那时她不懂他动机，如今才隐约猜到，这些大抵都是在为他们可以击败赫坦铺路。
世人皆道他昏庸，可为何她看见的，是个隐忍又步步为营的帝王
“江爱卿，做得好朕早知你是难得的聪明人，这事交给旁人都不行，唯有教你去能让朕安心。”
见她不作声，齐盛北只当她是默认，当即龙颜大悦道。
那张形容枯槁的俊脸，也难得地焕发出荣光。
江婉杏眼眨了眨，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陛下，恕微臣斗胆您可是早知国师阴谋，才特地设计安排的这一切”
年轻的帝王闻言笑意愈深，并没回答她的问题。
“聪明自是难能可贵，但江婉，有些时候难得糊涂，才是最好的做法啊。”
女子抿唇，明白他这是不愿多做解释，于是识趣地不再追问。
麒麟殿内焚着龙涎香，被暖炉缭绕的热气一烘，越发沁人心脾。
皇帝深深吸一口气，阴柔的长眸眯了眯，缓缓吐息道。
“江婉，我如今还有一事急需你相助。”
他没有自称朕，而用的是最平凡不过的称谓。
拘谨严肃立着的女子闻言双目微瞠，看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愕然。
齐盛北没有错过这点，但他并不在意。
大手捻起一沓黄纸，他递给她的动作略微显得无力。
“我不与你卖关子。我知晓齐厌现下就在宫里这是他需要的东西。”
阿离
江婉秀眉皱得死紧，深深望了他一眼。
片刻，见他始终保持着朝她伸手的姿势，她裙摆翩跹，终于抬步向他走过去。
“这是什么”
纸张入手，江婉的目光定在其上密密麻麻的陌生字体，困惑不解道。
“毁掉赫坦肉身的方法。”
皇帝答得言简意赅，见她倏然抬头惊诧看来，沉吟下又接上一句。
“你经历了这众多，应当已知晓世间多的是异人在。赫坦修习邪术，魂体分离，魂魄可转移驱壳，肉身亦不能轻易被毁灭。要想诛杀他，需得用特定的办法分开进行。”
“这一沓，便是东昭传下的消灭魔人肉身之法。也是你们必不可少的关键之物。”
言语既出，宛如挥舞的小锤，举轻若重地砸在江婉心上。
她怔怔地立着，好半天回不过神。
魔人肉身阿离他竟是还瞒了她这么多吗她分明一直以为，消灭国师只差最后一步了
“你把它收好，下次齐厌来见你时，就把它交给他。”
帝王的叮嘱入耳，女子思绪回笼，却是一瞬又想到其他什么，惊疑无比地脱口而出。
“陛下您既知阿离现在宫中，为何不亲自给他”
这是她想不通的一点。
他既然知道江厌离在宫里，还清楚他会去见他，那必然是有眼线或者门路可与他沟通的。
那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费这样大的功夫由她转交
江婉越想越疑惑，掌心攥紧纸张，凝着他不语。
却见那人忽地一笑，淡无血色的薄唇扯出个颓然又无奈的弧度。
“这便是朕说的，要你帮忙的这件事。”
皇帝叹气，目光空了少顷，眸底再度聚光时，眉眼间已凝上了冰霜般的严肃。
“要想毁灭国师肉身，光有这法子还不够。你们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魔毒。”
女子震惊，几乎不假思索便急道。
“可是陛下，阿离他魔毒已解，如今”
“朕知道。但你可知，这宫里还有一人身怀魔毒”
江婉一时头脑轰鸣，不敢相信地退后一步，唇瓣嗫嚅说不出话。
见状，齐盛北又是一叹，再不隐瞒地将事情娓娓道来
这个人，正是夏卿。
江婉等人乃至江厌离，实则都不清楚一事。那便是魔毒附于常人的确会致死，但极少数情况也可传染。
当年长白山上，江厌离入魔后击在夏卿身上的一掌，便将魔毒打入他体内。
但好巧不巧，夏卿是国师手下死士，自幼服百毒以淬炼，体质异于常人。
因而魔毒非但没杀他，反倒与之融为一体，将他变成了罕有的不被魔毒侵蚀的携带之人。
也就是说，他如今的身体，便是魔毒的容器。既不被侵害，也不使之泄露
“赫坦修炼邪术多年，又以孽瞳血肉炼丹以维持长生不老。他如今浑身上下每一滴血都染满了魔毒。要想杀他，需得以毒攻毒，用同等的魔毒炼药相抗衡。”
“夏卿虽亦染魔毒，但程度远不及齐厌曾经深重以血肉炼药，齐厌只需一滴，于他则需放干身上的每一滴”
“朕已派人与齐厌说过。可你猜他如何回他不肯。所以朕才会想到由你相助。”
由她相助什么呢
他想让她劝说阿离杀了夏卿吗
“我的身边，自始至终站着的都不是南阳之人”
稍早时男子的嘶声悲呼犹然在耳，江婉心口一震，倏忽间明白了他所言。
是啊，南阳分明是他的家，可连这里的帝王都在想着如何杀他
“陛下赎罪。若您是要臣劝说阿离杀了夏卿，那恕臣不能，也不肯”
女子秀眉倒竖，鲜少地失了礼数和分寸，几近怒声道。
她怎么可能会让他送死即便夏卿现下执迷不悟，但也远不至该死的地步
更何况，他会走到如今这一步，与南阳待他的方法难道脱得开干系吗
江婉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整个人难以克制地浑身发抖。
也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齐盛北对她这反应早有预料，因而现下倒也不惊不恼，只轻咳了两声缓缓道。
“江婉，你可曾想过，江郡守当年为何执意送你入宫”
江郡守她的爹爹
女子怔愣，原本的惊怒瞬间转成了惊疑，呆呆地望着他。
年轻的帝王黑眸半眯，脸色憔悴苍白，眼底却骤然聚起璀璨的光华。
“事到如今，你还当真以为，自己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他道。一边说着，一边扬手又朝她甩出封信。
江婉愣愣盯着脚边信封，目光渐渐凝到了表皮几个清隽飘逸的大字上
帝亲启。青郡江达昌上。
视线清明的一瞬，她脸色一变，丽颜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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