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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县尉皱着眉头，轻咳了一声。
他可以从门缝中望见里面正在喝着热酒吃着几碟子菜的牢子们。
一张四方桌，桌子边圈着三个劳子，有的歪歪扭扭地坐在板凳上，有的直接把腿脖子放在桌子上，一个个的都是酒气缠身。
几个牢子一面喝酒一面划拳，说着一些不入流的秽言俚语。
听到门口的响声，有个牢子把目光直直刺探了过来，立马愣了愣“大大人。”
另一个背对着牢门的牢子兴许是酒劲上头，没理会过来，只是懒懒散散地耸着一边肩膀，斜睨着眼睛，摇头晃脑道“大，大什么大”
他忽地起身，举起一杯酒递了上去，豪爽道“哈哈，你输啦。刚才我说什么来着，你压根没接上，这杯轮到你喝了，哥哥可不亏待你。”
那人眼神躲闪，不知瞄向了何处，也没有接杯，等了一会儿才听他轻声道“赵大人，是赵大人来了。”说到后面声音越发细弱。
“赵大人，您您怎么来了”随着他这句话的细弱下来，宛如一股寒风从牢门处吹来，他放下酒杯，然后转过了身，望见了牢门处的赵县尉。
只见赵县尉面色铁青，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反正面色不太好看“开门”
牢子身体抖擞了一下，立马离座要去开门，刚挪开屁股，他回过头望了一眼其他两个人，示意他们把桌面上的摊子收拾一下。
两人乖乖应了，低着去收拾碗杯酒壶，时不时把目光瞥向门外。
门开了，赵县尉走了进来，一进门开口便道“你们哪来的酒”
牢子眼球往左上侧一动，然后跟在后面，涎皮赖脸道“大人您来得真是时候，咱还没喝两口呢，来来来，小的们敬大人几杯。”
“这酒啊是我家大槐树下埋了七八年的女儿红。”他把长板凳伸了过来 。
待赵县尉坐下，周围的人都不敢坐了，纷纷起身站到一旁，牢子便涎笑着取杯斟了酒水递过来，道“好喝着哩，您尝尝。”
“哦”赵县尉随手接过酒杯，目光紧紧的，未离牢子
左右，他荡着酒杯，慢吞吞道“女儿红，我怎么没听说你家闺女有七八岁了。”
他顿了顿，看向一脸尬笑的牢子，似乎是不想让他太难堪“你家闺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嫁呢，你舍得把它献出来”
牢子哂笑不已“这不小的看今天天气凉，我好不容易背着婆娘把它偷出来，好给大家暖暖身子，嘿嘿嘿。”
再说下去也没意思，赵县尉随意瞥了一眼四周，一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疑道“今天牢里就你们几个”
“嗨，您又不是不知道，白天闹的事儿大，好些人都参与进去，累了一整天，这事情一了，他们身体熬不住，又着急回家抱孩子，早不见了，我们几个点儿背，恰好今天轮值，县牢这边走不开，这才留下来。”其中一个桌边汉低声道。
见赵县尉手中的酒杯空了，牢子赶忙又给添了一杯，赵县尉眼皮微抬，喝了半口，似乎是觉得酒味道不错，索性把剩下半杯灌进了嘴巴，道“今天为了城门的事，大家都辛苦了。”
牢子闻言受宠若惊道“大人言重了，言重了，这是小的该做的。”
赵县尉随意敷衍了几句，然后把目光望向了内牢“你
们哪个是掌钥的”
“小的是掌钥的。”牢子答应了一声，跟在后面等着他的发话。
赵县尉缓缓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跟我去把牢门打开吧，我要见个人”
“您不多喝两杯”牢子喊道。
赵县尉忽然说了一句“这酒味道还行，不过埋的年岁不对”
牢子心里咯噔一跳，心中惴惴道“不应该呀，我记得这是我当年亲手埋的，怎么能有差呢大人，您可别跟小的说笑啊”
“喏。”
“带上坐子”听得牢子支应一声，赵县尉问道“牢里最近情况怎么样”
牢子愣了愣，不懂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便如实答道“倒是和以前没啥两样，就是冷气重了点，好几个犯人捱不住患了病。”
“依照惯例，找郎中看了，说是发烧，也开了药，兴许过两天就好了。”
“前几天新押了几个犯人，都不太好管，天天鬼哭狼嚎的，磨得人耳朵起茧子”
牢子的声音和周围嘈杂的喊屈声连成了一片，赵县尉耐着性子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两人走了段廊道，行至了内牢的范畴。
到了这个晌儿，再往前走就得见人了，牢子这才想起来一件事，正要说话，赵县尉似乎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似的，一句话丢了出来，给了他准确的答复“地字监，一号”
岚州县牢，内部根据犯人罪前身份和所犯罪刑轻重共区分为天地玄黄四字监，一监约十个房间，一个房间根据监号等级，收纳一人或多人不等。
县治最乱的时候，是九年前，京城栽了一个大人物，朝廷那边动作大，牵连到了很多地方，这岚州县也不能避免，按着上边的旨意，府衙连夜抓了一大波人，县牢塞满了都装不下。
后来全都被几个青龙卫带着官兵押赴了京城，听说隔天就在午门问了斩，犯人队伍直排到了玄武街，血流了三里地，连宫墙都染红了。
自那以后，县牢似乎一下子清净了很多，接下来好几年都没抓过犯重罪的，这杀人放火的事情更是罕少，几个月不见一回。
这么一来，好像那年真的一股脑把县里的大小祸害都除
干净了，而县衙收到的百姓反馈也比较正面，多是赞扬县治清明。
今年是县牢迎来春天的日子。先是灾前抓了不少城内的流氓分子，灾后又抓了许多城外灾民中的捣乱分子，后面又接连发生几次黄祸。
这接踵而来的混乱，让县牢逐渐热闹起来。其中最让他想不到的是新任捕头沈还拳居然也被抓进来了，而且被捕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勾结叛匪，而地字监一号，就是关押沈还拳的牢房。
这样想着，两人很快到了地字监一号的门前。此时的牢内背对着牢门跪坐着一个汉子，身着白色囚服，脊背挺拔如树。
走近了，仿佛能看得见囚服上的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赵县尉望着沈还拳的背影，沉吟了一会儿。
旁边的牢子瞧着眼色，马上很利索地把长条椅垫在了其身下。
赵县尉很自然地坐下，然后翘起二郎腿，道“沈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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