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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西斜，残余的黯淡阳光在城门外散下一大片阴影。
那条往日里便不甚明亮的路径自墙缝处的阴影里延伸出来，背上趴着一只断了尾巴的壁虎。
它探出头，越过那片阴影，鼻子朝外嗅了嗅，似乎闻到了什么，它摇着不久前才痊愈的尾巴，双脚齐动，迅速爬进了堆满积雪的孔洞里。
孔洞旁边是薄薄的积雪，积雪覆盖在荒草上，兴许是沾了泥土的缘故，原本的白雪如今却带着隐隐的土黄，它似乎是不纯粹的。因为，除了土黄，它沾染更多的，是血腥。
尸体一具一具地躺在枯萎的荒草上。放眼看过去，至少十余具。尸体摆放得很随意，有的流出潺潺的血液，血液浸透了雪地，但很快被冰冷的寒风包围，冻成了冰萤色的固体。
尸体旁边，是一些撕裂的麻布，麻布不远处，有一条捂住伤口的裸露的胳膊，地面上零落着如棍棒一类的武器。偶尔能看到衙役的断衫，但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有归属的，因公殉职，官府早已经安排妥当，挨个通知城里有家人的来城门口提。
荒草附近，那条断尾的壁虎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在某一刻，只见一道雪白色的刀光闪过，它看准时机，迅速钻进了孔洞。
洞口，一把锃亮的镰刀直挺挺的插在那里。随着日光的西移，镰刀本身的亮点也逐渐消散，最终沉默在不断靠近的阴影中。
忽然，有一只肮脏的手臂从城墙处的阴影里缓缓抓住镰刀。手臂微微用力，他抽出了镰刀，
然后缓慢地平放在视线之前，借着稀疏的光线，他的脸模模糊糊地倒影在镰刀上。
这本是张白皙俊朗的脸蛋，可惜由于沾染了污秽而显得狼狈不堪。他看着自己的脸，一种名叫狰狞的东西徐徐冒出了头。
他站在黯淡的阳光下，望着城墙外的尸体和还没有落山的太阳，发出了他压抑而低沉的怒吼“黄巾军黄巾军”他低低吼着，像濒临绝境的恶狼“我占台礼与你势不两立”
他忽然用了力，木桶从高处滚落了下去，“啪”地一声撞上不平整的地面。
城门口，百姓出城的人数似乎少了许多，但守门的官兵还是和以前一样拿着画像比对着出城的人口。比平常多出三倍的守卫人员给了城门熙熙攘攘的感觉，仿佛刚才官道上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但有些人知道，这些都是幻像。
一些出城的百姓带着试探的目光走出城外，眼睛不时地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某些隐藏的痕迹。像官道上的厮杀这样的大事是瞒不过他们的。
他们的张望，也只是想证实这个消息而已，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正在他们动摇出城的决心时，很多一般的权利便随着他们走出城门的那一刻消失不见。
有权利免除一群百姓权利的自然是岚州县府衙里的那几个人。作为权力机关的他们这时无暇顾及已出台的政策，因为他们现在正为城里突如其来的偷袭而忙得焦头烂额。
赵县尉看着这群人，脸上偶尔闪过一丝怜悯，但是很快被入眼的其他物体所遮挡，这时他只能默默地合起手掌替他们着想岚州城的粮食实在养不活那么多人总是要有人死的，为什么
不是你们但愿是你们但愿你们可以活下去
他定了定神，把卑贱的目光撤回来，放到身前那位白胡子老头身上。他发觉这个再平凡不过的老头似乎也在观看出城的人群。
他有些紧张道“老先生，您是看出了什么”
姑无且偏过头，药箱被他背在背后，仿佛沉甸甸的样子，压得他后背稍驼，他脸上没有太大波澜，随意回道“没什么，我们走吧”但相比之前，他似乎有了意思严肃。
随后赵县尉带着几个兵士将姑无且几人送至城门，守门的衙役刚想拦住，赵县尉马上上前冷着脸道“休得无礼这几个人是本官的贵客”接着，两人耳语了几句，算是交代清楚了，后者一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几人一边点头不语。
这边事了，赵县尉回到姑无且身边，脸上肉都堆起，笑眯眯道“还是那句话，老先生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记得来找下官。”
“老夫岂敢如此麻烦大人。”
赵县尉堆笑道“诶，这怎么能是麻烦呢下官高兴还来不及呢”
“大人言重了。”姑无且淡淡望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若真要说帮忙。”
他停顿了一下，掷地有声道“大人真正应该帮的，应该是他们不是我”
赵县尉抬手拍了拍腰间佩刀，又整理了一下着装，才道“呵呵，您说笑了，下官身为校尉，自然会把份内的事情做好，把能做的都做好，至于其他的，可不是区区下官可以决定的。”
“把份内的事情做好，把能做的做好这样的确不错了，”姑无且有些失神，他喃喃自语道
“希望一切如大人所言。”
赵县尉眼看事情差不多了，随即嚷道“没看见老先生年逾古稀，身体不便吗快叫这群刁民让开城门，让老先生进去。”
“老夫从来不与民争道，”姑无且目视着他，高声道“大人何必多此一举”
“那我派几个兵士护送您”
姑无且摆了摆手，道“不用，老夫自行前往即可。”说着，甩袖即走，再不停留。
孙鸣和黑子默默跟随着姑无且进入城门。路过赵县尉身边时，刘二狗稍稍靠紧，略带歉意地跟赵县尉道“老先生脾气怪异，您别在意。”
赵县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要照顾好老先生。”
刘二狗窃喜道“那是当然。”
黑子在后面焦躁地催促“还不快走，鸣哥都走远了。”
“这就走，这就走，嘿嘿。”
黑衣女子跟在黑子的后面，别别扭扭地走进城门。
忽然，她的脑袋动了动，目光朝着不远处望去，眼里带着疑惑。
“怎么了”黑子发现了她的异样，回头问道。
黑衣女子没有说话，眼睑微微低下来，默默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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