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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娘咸阳东郊
咸阳东郊。
连续多日放晴，关中皑皑积雪开始消融。北边的九嵕山逐渐露出原本的黛青色，南边结冰的渭水也开始解冻，晴空暖阳照耀下，河面波光粼粼，两岸枯败了一冬的芦苇吐露出零星嫩芽。冬天已快逝去，蛰居的春意开始萌动。
北山脚下的采石场，十数万民夫挥舞着铁钎、榔头各式采石工具，用麻绳、铁链捆缚刚采出的石料抬到平地上，再装载上巨型木轨辇车，由其负责运输。两列硬木轨道一来一回，径直通往南边的骊山。运输石料的木轨辇车来往络绎不绝，每辆都由二三十人牵拉。
这些民夫来自全国各地，都由秦王廷征发徭役而来。他们背井离乡，抛妻弃子，在这里尽力挥洒汗水和血水。工地上时不时响起监工秦兵的叱骂，皮鞭的“咻咻”破空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便有三两秦兵上前踹上几脚，探了探鼻息，然后拖到就近的乱葬岗丢弃，激起了千万苍蝇的嗡嗡狂欢。
关中草海，黛碧凝烟，辽阔苍茫。
两副硬木轨道横跨关中草海，巨型辇车的铜车轮咬合着轨道，来回往返于北山采石场和秦岭骊山。过往民夫高声呐喊着震天雷般的号子，齐心协力地牵拉身后小山似的巨辇。
骊山东北，一条交通要道贯通东西，两边高山密林，树影幽幽。
“客人要来点什么”露天酒馆遮阳棚下，一名小厮走上前来，面上堆欢。
黑衣人在苇席上盘膝坐定，便将背负的长条布囊取下放在桌案上，但风帽并没有摘下来。“来一份藿菜疙瘩面，再加一份关中羊肉炖。”
“哟看来您经常来咸阳呢。”这两样菜都是关中名食，黑衣人全给点上了，小厮登时兴奋了起来。
黑衣人笑笑不说话，当场摸出了六枚圜钱，却迟迟不见小厮伸手来接。扭过头去，才发现四名秦兵已围
住了他，小厮已经被为首秦兵扯到了一边，两条大腿抖个不停。圜钱秦国铜钱，圆形圆孔。
为首秦兵抬起剑鞘末端，指了指桌案上的长条布囊，目光阴鸷地看着黑衣人，脸色冷得像一块黑铁“你这布囊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大秦律禁止庶民携带兵器，严重者可及死罪。
黑衣人表情凝固了瞬间，“只是一封帛画而已。”
另一名秦兵冷然道“打开来看看”
黑衣人面无表情“最好不要看。”
为首秦兵猛地握紧了剑柄“什么，你再说一遍”
黑衣人语调渐扬“我说最好不要看”
“找死”
四名秦兵同时拔剑，四柄明晃晃的利刃砍了下去。
黑衣人面带微笑，右手摸向了桌案上的剑囊，拔剑。
寒光一闪，收剑。
四柄秦剑切瓜般齐断，四套胸甲四分五裂，血舞凌空，四名秦兵当场倒地呻吟不起。
掌柜、小厮、食客全都吓傻了，一个个冻结在了原地，像跌落万丈冰渊般抖个不停。
这里是关中地界，属于咸阳京畿地区，十里外就是戒备森严的骊山工地，七里外就有秦军大营，一百步外就有一个秦兵百人队驻守，这条咽喉要道两边都是高山峻岭，进出口两端都设有严密的盘查关卡这个人还敢行凶杀人，杀的还是秦兵
疯了，真他妈疯了
四名秦兵被杀之后，这条咽喉要道霎时变了天，大队秦兵来往奔走查人，弄得鸡飞狗跳。狭道两端关卡更是增派了数倍兵力，对往来人员严加盘查，来往人员车辆很快就排成了一条长龙。
秦军武弁“你，出示照身符”注
接受盘查的是个七八十岁的驼背老叟，赭黄色的皮肤皱巴巴地挤在脸上，背上驼背高耸，整个人活像一只畸形、怪异的单峰骆驼。
“嘿嘿，官爷请看。”驼背老叟从衣襟中摸出了照身符，落叶般颤抖的手掌捧着递给了秦军武弁。
秦军武弁将照身符放在掌心观看，“黑夫，南郡郢城人”他皱了皱眉头，“你这个照身符是新做的啊”
驼背老叟嘿嘿笑了起来，干瘪的眼角皱纹深陷，嗓音低哑“官爷，老朽旧的照身符刚丢了不久，这个是新近才补办的。”
秦军武弁又反复对比竹符上的刻像和老叟的面貌特征，“你不好好待在郢城，跑来这里干什么”
“狗奴才”
这时一辆豪华马车疾驰而来，于此急刹停下，一名体态雍容的贵妇撩开了车帘，冲驼背老叟吆喝了一句。这辆马车前前后后簇拥了三四十名武士，个个持刀带剑，威风凛凛。
“本夫人一时大意，你就敢偷窃本夫人珠宝，妄图逃跑”
驼背老叟立时吓得瘫软在地，双手捂住眼睛了，扭
过脸去，浑身抖得就像一只筛子，嘴里大声哭嚎了起来“我没有偷东西啊，我真的没有偷东西你们全都诬陷我全都诬陷我”
“巴巴夫人”关卡上的秦兵们见状登时吃了一惊，慌忙朝车上贵妇人拱手作揖。
贵妇人面含愠怒，左右一顾“来人，给我把他绑上来，本夫人要亲自审问他”
两名武士“诺”了声，便快步走上前去，一左一右架起了驼背老叟，像提着死猪般将他弄上了马车。驼背老叟哭天喊地叫冤不迭，直到车厢中一记“啪”的响亮耳光，外加一句妇人的震天怒吼“安静”之后，周遭才又恢复了平静。
把守关卡的秦兵们干瞪起了死鱼眼。
“放行，放行”
秦军武弁左右招呼，两边秦兵便将拦道鹿砦抬到一边，将贵妇人庞大的马车队伍放了过去。
关卡上的旅客人群中激起了一阵细碎杂议。
一人奇道“那个巴夫人是谁啊，带着这么多带剑
武士，好大的气魄”
另一人道“巴夫人又叫巴寡妇，其人姓范名清，其家族世代居于巴郡，以开采丹矿而起家，至巴寡妇时，其家族已经富可敌国，就连嬴氏王族也不得不敬重三分”
先前那人又感叹了起来“这小寡妇长得还挺好看啊”
豪华马车驶离关卡未足一里，便被车中贵妇人再次喊停。
密闭的车舆中，驼背老叟、贵妇人同时挥舞袖子，变成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两张脸。驼背老叟变成了一个青年男子，鼻梁高挺，双眼锐如隼目，眉宇间有种凌人气宇；贵妇人则由原先的丰腴面相变成了尖削分明，虽然已是徐娘半老，却仍存几分年轻时的盛颜风韵。
黑衣人看向郦娘，笑得意味深沉，“虽然你已脱离均衡道多年，但我看得出来，你依然十分享受伪装这种感觉。”
郦娘不屑地冷笑，“情势所逼罢了。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做回自己，不像有些人，只要一日不伪装，就活不下去了一样。”
黑衣人鼻子轻轻一嗅，仿佛呼进了一股清甜的空气，顿时让他神清气爽。“每个人生下来本来只能是他自己，简简单单，平平凡凡。而人总是需要新奇感和刺激感，没有新奇感和刺激感的人生，就是一潭死水。人生本应该有千种可能”他顿了一下，笑容绽放，“有时候做自己，有时候做别人。”
“你是合格的千面人，而我不是。”
“你是不合格，但你女儿也许是。”
郦娘看到男子眼中慧黠的光，手指微微刺痛，“我们不说这个了。”这时，两人下方响起了一阵哼唧哼唧的闷哼声。郦娘放低了视线，右手操着一把匕首，注目着正被五花大绑、被剥去了外衣的巴夫人，不无威胁地道“不要泄露出我们的任何消息，否则我一刀子下去，你很快就凉了”
巴寡妇拼命地点头保证。
注照身符
1秦律秦律杂抄“游士在，亡符，居县赀一甲；卒岁，责之。”
译文游士居留而无凭证，所在的县罚一副铠甲；居留满一年者，应加诛责。
2史记商君列传“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
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就有了类似现代身份证的凭证，上述“符”“验”都是指这个身份凭证。这个身份证经后代推测，一般上面会详细写有证件本人的姓名、籍贯、住所、出生年月、身高、面貌特征等信息，甚至还有可能刻印有证件人的面部特征，同时加有官府的防伪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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