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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审判日2
酒馆三楼。
姜乔透过临街雅间的窗口远眺北边，御街由北朝南而来，于此处西折通往王宫广场。视野之中，围观的庶民、锁街的齐军拥挤在御街两侧，一眼望不到尽头。她的身后，武毅、唐蔓、崔伯等蔷薇令刺客业已待命。
“令主，”武毅看着姜乔，忍不住道，“我们蔷薇令何必加入刺客盟”
姜乔回过头来，打量着武毅不满的神情“你心中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蔷薇令有一百多年历史，古老而荣耀。”武毅双眉深锁。“而刺客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刺杀技艺拙劣，他们根本称不上是真正的刺客。蔷薇令并入刺客盟，是耻辱”
姜乔又看向唐蔓。“唐蔓，你又是什么想法”
唐蔓偷偷瞥了一眼武毅，眼神中游离着一丝暧昧。“我的想法和武毅是一样的。”
“你们知道大长老临死前，对我说了什么话么”姜乔语气平淡，武毅、唐蔓都不敢接话。“大长老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她虽然没有明说，谁是兄弟谁是外侮，但我分明从她眼神中看穿了一切秦国才是外侮必要时，刺客盟是兄弟，甚至，田氏也可以是兄弟”
武毅面有愧色，黯然低下头来。
唐蔓默默道“晏娥串通秦人，屠杀了整个蔷薇令总堂，确实”
“所以，我们要抵御秦人，要报仇。”崔伯甫一开口，眼眶便已泛红。
姜乔好奇“崔伯，你怎么了”
崔伯挥起衣袖擦了擦眼睛，莞尔道“最近风沙多，都吹进老朽眼睛里了”
“囚车囚车来了”唐蔓激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姜乔回过了神来，再次看向窗外的御街。
目之所及，满大街的辱骂、唾沫、异物统统集火囚车上的死囚。人群中没有一丝怜悯，满眼尽是愤怒和疯狂。即使有一丝怜悯，也完全淹没在了汹汹民愤之
中。
田广是田氏族人，理应是她天生的族仇。但她从来没有过任何敌意的想法，甚至还感到一丝悲凉，似虫蚁一般游离于骨骼中。
李彦穿梭于人海中，紧随囚车而行，整条御街都陷进了这股燥热的狂欢中。
田广受尽千夫所指、万人唾沫，数不清的异物飞入御街的上空，疾风骤雨般落向囚车上的死囚犯。曾经统御千军万人膜拜，今日也不过是整个齐国耻辱的焦点而已，没有任何人会怜悯这样的人。
一名五六岁大的孩童抓起一颗鹅卵石，也要模仿大人的行径，向后弯着腰，把自己幼小的身躯变成一只待射的弹弓，要将鹅卵石投向囚车上的死囚犯
李彦箭步上前，大手捏住了小孩的右手腕。
“呀好疼”小孩惨叫一声，手中鹅卵石掉落在地。
李彦很想狠狠地甩出一个耳光
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小孩脸上的稚气和迷茫。
小孩哀嚎道“大哥哥，你干什么”
李彦神色肃穆，郑重道“如果一个英雄受尽了所有侮辱和诽谤，只是因为别有用心的人颠倒了黑白，混淆了是非。你是否还能保持自己的理智，不被他人所利用”
小孩凝着一双童真的大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姜乔透过临街窗口，正好看到了李彦。李彦也正好瞧了过来。
两人目光只接触半刻，李彦便皱紧眉头，转身继续跟随囚车前行。
齐王城东首，王宫广场。
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千万颗人头攒动不止。
刑台方圆布置着大量的齐兵，丞相府的带剑门客安插其中，戒备极其森严。观刑台上，齐王建业已落座，左右伺候着妃嫔姬妾，正在醉醺醺地饮酒作乐。文武大臣都侍候于观刑台下，与齐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文武大臣中私下议论纷纷，似乎对丞相后胜颇有怨气。
司马凉狠狠瞪了后胜一眼，走到观刑台下，朝着台上齐王深揖道“稷下学宫祭酒司马凉，有一事请奏吾王”
老齐王只顾着偎红倚翠，醉醺醺地饮酒作乐，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司马凉的声音。
司马凉憋着怨气，再次拨高了音调“司马凉请奏吾王上将军之事颇有蹊跷，请吾王暂时赦免死罪，容长计议”
老齐王这才睁着迷离醉眼，看向了司马凉。“司马祭酒，这事你跟丞相说去。寡人已将此事全权交由丞相处置了，哈哈哈只要有丞相在，便可攘除内奸，抵御秦人，存续齐国的江山社稷”
后胜走上前来，拦在了司马凉身前，眼底漾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司马祭酒，你没看见大王正忙着有事就不必烦扰大王了，找我后胜不就行了么”
司马凉勃然大怒，脱下高冠猛摔在地，朝着台上的齐王拱手作揖，眼神却锐利地直视后胜。“那么今日司马凉告老还乡，不再担任稷下学宫祭酒一职”
后胜微微一笑“大王说，恩准了”
“司马祭酒司马祭酒”司马凉推开所有试图阻拦的大臣，磕磕碰碰却头也不回地离开，时不时捶胸顿足，逢人就大声悲呼“大奸当世，齐国亡矣”没有一个百姓相信他的话，所有人都冷漠地看着司马凉，就像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大奸当世，齐国亡矣”司马凉揪住一名齐兵千夫长，大声告诉对方。
千夫长狠狠甩了他一巴掌“臭疯子，滚”
司马凉不死心，又往前冲，揪住了一名小吏“后胜是大奸臣，齐国就要灭在他的手中了”
小吏撇开了司马凉额前凌乱的灰白发丝“这不是稷下学宫博学百家、贯通古今的大学者司马大人么您怎么了”
司马凉被人认出欣喜不已，忙不迭告诉对方“丞相后胜是国之大奸，他一定是窜通了秦国，要谋害上将军田广，要帮秦人毁掉齐国的万里长城”
小吏愣了一下，连忙收回了手，质疑道“司马大人，你疯了么”
司马凉不死心，又钻进人群密集处，揪住更多人的衣领，大声地告诉他们丞相后胜的罪行，终于激起了强烈的民愤。百姓们的拳脚疾风骤雨般落在司马凉身上。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学贯古今、博学诸子百家的大学者，人们只知道这是一个固执的臭疯子，他恐吓着小孩、骚扰着妇女、冒犯着老人，更更重要的是，他亵渎了一代良相的权威。人们要狠狠给他一个教训，打得他满地找牙
青年对他拳打脚踢，悍妇撕烂他的衣服，淘气的小孩抓起一把沙土撒在他的脸上
司马凉终于钻出了愤怒的人群，疯疯癫癫地撇开了所有人，钻过了齐兵的防线。
他蓬头垢面、血迹斑斑、衣衫褴褛地站在空荡荡的御街上，仰天悲呼
“大奸当世，齐国亡矣”
长长的御街，千千万万的人民，所有人都惶惑地看着他。
“大奸当世，齐国亡矣”
司马凉仰望深邃的天空，高举双臂大声咆哮
一支弩箭呼啸而出，穿透胸膛，司马凉便轰然倒在了大街上。
不知名的角落。
黄发垂髫的小孩牵着大人的手，狐疑地问“爹，老爷爷怎么了”
大人摸着他的头，毫无波澜地说“那只是个丧失理智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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