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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过了，春日来了，可是平阳公主的病却一日重似一日。
最近，梨花刺客似乎蛰伏下去，众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追查凶手似乎遥遥无期，但好歹没有再出事了，所以，侯君集也不似从前那样焦头烂额了。
探望过平阳公主之后，侯君集与雁娘漫步在朱雀大街上，两人皆是沉默不语。
宽阔的朱雀大街从长安城正南面的明德门一直通向皇城的朱雀门，是天下的中心，也是传说中的天街。
在春日的桃花中，这条天街一直伸展到极远处蓝天下的宫阙，一夜的春雨将巨大的青石板洗得锃亮，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街道中央车水马龙，百姓一派安乐祥和。
侯君集走着走着，忽然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这么好的春日，公主却看不到了。”
雁娘听了，心缩成了一团，安慰道“或许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呢，也可能会好起来的。”
侯君集说道“你不知道，当年公主在起兵之时，多次受伤，也没有及时治疗，积累到了今天，才会一发不可收拾。”
“其实，天下兵马之事，为何要一个女子出面呢”雁娘有点不解，李家有的是男儿，何须让女儿来领兵征战。
“事实上，李家即便不站出来反隋，他们也能过得很好，而平阳公主如果不出征，也可以在家安享荣华。但天下纷乱已久，总需要有人站出来，也总是会有人牺牲。至于是男子或者女儿，李家乃至大唐，是不在乎的。”
侯君集看着朱雀大街，继续说道“可能你年纪尚小，没有真切地经历过前朝末期长安城的乱象，我经历过，每一天似乎都是末日，我的父母家人，饿死的饿死，战死的战死，还有些失踪了，再也找不到了，只剩我一人，是秦王救了我。没有大唐，也就没有今天的我，以及今天的长安。”
“那些日子，我也经历过，但没有感受过外面的世界，所以，我不知道百姓是怎么想的，不过，我能理解你亲人失散的心情。”雁娘轻声说道。
侯君集诧异地看了一眼雁娘，若有所思。
数日之后，太极宫的牡丹盛开了，华贵热烈，这春景也随着牡丹的盛放而渐入佳境。
清晨，平阳公主的府令驾着白色马车，急奔入城，及至朱雀门，弃车而下，一身白衣白帽，满脸泪痕，直接进入太极宫面见皇帝。
众人知道，平阳公主薨逝了。
整个太极宫挂起了白纱。甘露殿中，皇上李渊陷入了巨大的悲伤之中。他以为自己老了，时日也应该不多了，谁知自己心爱的女儿竟然先走一步。
皇上知道，平阳的去世，多半还是因为这一生的征战。自己得到了这个天下，却开始一点点失去了亲人。就在前不久，他的儿子们还在自相残杀，此刻，他的女儿已经离去了。
他根本不想再搭理朝政，只想躲在甘露殿里，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太子承揽了平阳公主后事的一切工作，他给了这个妹妹所能得到的最高哀荣。
三日后，皇帝终于缓了过来，恢复了上朝。他一看见平阳公主的丧葬规格，就发怒了。
“这到底是谁办理的”皇上罕见地在朝堂上咆哮着。
百官面面相觑，他们从来没见过皇上发这么大的脾气，也不明白公主的丧葬礼仪有何不妥，这一切，不都是按照唐律里公主的规制来办理的吗
太子答道“这都是儿臣召集宗正寺和礼部办理的。”
皇上怒道“为何没有军乐、仪仗没有虎贲甲卒守卫随葬品里为何没有兵刃虎符”
太子及一班朝臣大吃一惊，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皇帝居然要按照一品骠骑大将军的礼仪来为公主送葬。
礼部官员说道“公主乃是女子，下葬用军方的礼仪与礼制不合，唐律上规定了公主的规制，所以，也应该遵照唐律。”
皇上稍稍平息了一下，反驳道“当年平阳公主亲临战阵，擂鼓鸣金，参谋军务，古时候有这样的女子吗以军礼来葬公主，有什么不可以的如此拘泥于礼法，你们的眼界不如女子了”
太子和诸官员一时词穷，沉默不语，
皇上还嫌不满足，继续说道“我不但要用军礼来安葬平阳，我还要赐她一个谥号明德有功，称为昭，那我就封她为平阳昭公主”
自古以来，从没有公主获封谥号，官员一时议论纷纷。
但太子首先说道“陛下所言极是，臣等思虑不周，实在惭愧”秦王也紧随太子，支持皇上。在这件事上，兄弟两个终于达成了一致意见，真是难得。
朝堂上的两位头领点头了，其他人自然也无异议，皇上的一腔哀思总算得到了抚慰。
平阳公主府白纱低挽，遍地鲜花，四方百姓和公主生前所带军队纷纷前来祭奠，络绎不绝。侯君集和雁娘等人一直在公主府上，为她守夜。秦王也携带着家眷前来祭奠，祭礼过后，秦王心情极差，徘徊不肯离去，便遣秦王妃带着众人先行离开，而秦王自己却留了下来。
来到了公主日常练武之处，秦王看着院内的刀枪剑戟，一切如常，仿佛他们的主人刚刚还在，不曾远离。但秦王知道，那个熟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秦王突然无限悲伤，不只是为了平阳公主，也是为了那么多逝去的人，为了自己往昔的时光，以及今日父皇和太子的排挤，弟弟的暗杀。
他觉得很累，很想流泪。眼泪对于秦王来说，是个奢侈的东西。多年的沙场征战，多年的朝堂争斗，已经不允许一个男人有眼泪了。有时，他也会问自己，今天得到的一切，与付出和失去的一切相比，值得吗
但这个问题只能在独处之时，问问自己。
秦王坐在檐下的台阶上，靠着廊柱，沉思着，身上积累的疲惫此刻全都释放出来，绷紧的肌肉也松弛了，他很快就随着春风和暖阳进入了梦乡。
侯君集和雁娘本来悄悄跟着秦王，但看到这副情景，连忙退了出来，只是让侍卫们加强戒备。
秦王太累了，让他歇歇吧。
太子带着家眷也来了，其中浣良媛更是一袭白纱，风吹裙琚，袅袅婷婷，美得如梦似幻。当她与侯君集雁娘擦肩而过时，侯君集立刻闻到了一股浓郁而奇特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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