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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问二
第三位证人长得极为高大，身长接近六尺九，甚至比李如松还要高上一截，其下巴髯须茂盛，雄壮之气十足。沈初九情不自禁点了点头，问道“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直视着沈初九双眼，不躲也不闪，拱起蒲扇大小的手答道“小人陈静雅。”
沈初九不由得皱起双眉，“陈敬哑敬重天下的敬，哑巴吃黄连的哑”
陈静雅答道“恭默守静的静，温文儒雅的雅。”
“原来如此。”沈初九干笑了一声。陈静雅，看这名字娴静淑良，竟为一彪形大汉所有。他说道“听你的名字颇有文秀之气，应读书参加科举才是，怎么却投入沙场当起了武官”
陈静雅答道；“幼时家道中落，供不起小人读书，小人便参军去了。”
沈初九问道“应了李将军的征而投入沙场”
陈静雅答道“小人先后辗转六次，才入了李将军麾下。”
沈初九问道“你跟随李将军多久了”
陈静雅答道“有十来年了吧。”
沈初九问道“李将军待你如何”
陈静雅答道“着实不错。”
沈初九说道“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个问题，还请如实回答。”
陈静雅说道“小人知无不答。”
问话的时候，沈初九始终直视着陈静雅的双眼，陈静雅与前两人有所不同，从未有过躲避的眼神。
不知能从此人口中问出什么。这样想着，他问道“据我所知，李将军去年奉命前去朝鲜驱逐倭寇，怎么会出现在这”
陈静雅答道“仗打完了，倭寇不堪一击。李将军没有发挥实力的机会，功劳全被麻贵抢去了，所以李将军闷闷不乐，带着我们几个来临邑散心。”
沈初九看向钟景行，钟景行正低着头奋笔疾书。他便重新转向陈静雅，又问道“来到临邑之后呢”
陈静雅答道“来到临邑之后，我们挑了一家最豪华的客栈，可是那客栈太吵了，我们便出来了。”
沈初九说道“出来喝酒。”
陈静雅说道“是。”
沈初九说道“然后你们去了庆丰酒楼”
陈静雅说道“是。”
沈初九问道“是谁挑中的庆丰酒楼”
陈静雅答道“毛恒。”
又是毛恒。沈初九双眉一皱，“继续说。”
陈静雅说道“我们进入酒楼直接去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然后点了些酒菜，没多久，酒菜便上齐了。李将军和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吹牛。”
沈初九说道“结果喝多了酒，李将军和毛恒吵起来了，李将军在醉酒的情况下，抽刀杀了毛恒”
陈静雅仍然直视着他的双眼，坚定答道“是。”
沈初九问道“他们因何而起了争执”
陈静雅答道“李将军说他年幼时曾徒手杀虎，毛恒不信，两人便吵起来了。”
这一点和王路遥说的一模一样。沈初九又问道“李将军和毛恒的关系如何”
陈静雅答道“一般，毛恒经常顶撞李将军。”
沈初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李将军抽刀将要杀人时，你们可有人阻
止”
陈静雅愣了一愣，想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答道“无人阻止。”
沈初九立时明白这个问题颇为关键，又问道“为何无人阻止”
陈静雅这次却很快答道“李将军出刀太快了，我等来不及阻止。”
李如松驰骋沙场几十载，杀人不知千万，抽刀、出刀极快，旁人反应不及也在常理之中。沈初九点了点头，又问道“李将军是如何劈的刀自上而下一刀劈下，还是自右上方斜着劈下”
陈静雅想了想，答道“李将军是反手横刀劈出的。”
沈初九便从案下取出一柄刀放在案上，这次他取出的是李如松的佩刀，“你过来看看，这柄刀是不是当时李将军杀人的刀。”
陈静雅信步走去案前，只盯着刀刃上的血迹看过片刻，目光迅速转到刀柄，随后点点头，“应是这柄刀，李将军佩刀的刀柄上雕有祥云。”
沈初九点点头，说道“知道了，你先去里面的小间候着吧。”
陈静雅抱拳拱手，而后昂首阔步进到小间之内。与王路遥同样的，他进入小间之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钟景行的脸色已有些不对劲了，他赶忙放下笔，小声问道“沈捕头，如何”
沈初九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形势正在朝最糟糕的情况发展。
陈静雅的答话之中，有多半是真的，比如辗转六次才投入李如松麾下、比如跟随李如松已有将近十年，关于他们为何会出现在临邑，陈静雅说因为李如松没有得到发挥的机会而生闷气，应该也是真的，毕竟麻贵的军事本领与声望与李如松几乎旗鼓相当。
可关于死者毛恒的，却多半是假的。他问陈静雅“李将军和毛恒的关系如何”，陈静雅答“一般，毛恒经常顶撞李将军。”既然李如松是因为没有抢到功劳生闷气而来到临邑放松，又怎么会带与自己关系不好的下属
他已经猜到了，这五个人多半已被别人买通，而毛恒正是坚决站在李如松身边的那一个，所以他死了。而五人都会将嫌疑和罪责往毛恒身上推，毕竟毛恒已死，他若想追查也是无处下手。
照此看来，翻盘的机会有，但是微乎其微，全看最后两位证人了。
第四位证人被带上来了，那人亦是一身铜甲。那人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脸颊两侧的肥肉鼓鼓的，看上去显得有些可爱。来到公案七步之前，那人低着头拱了拱手，小声说道“见过沈捕头。”
沈初九紧张的心稍稍缓了下来。眼前的男子看上去有些心虚，他最喜欢审问心虚的人，因为对方一紧张便有可能吐露实情。他在脑中稍作算盘，而后说道“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吧”
那人点了点头。
沈初九继续说道“在你之前我已经问了三个人了，你是第四个。现在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还望如实回答。”
那人点了点头。
沈初九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低着头小声答道“小人名叫包一。”
沈初九问道“你跟随李将军多长时间了。”
包一答道“差不多快十年了。”
十年。沈初九忽然灵光一闪，问道“你是跟陈静雅一起投入李将军麾下的吧”
包一显然有些吃惊，抬起头看着他，一边微微点头。
沈初九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包一，看向了签押房的外头。“十年了十年的感情你们这么做，对得起李将军吗”
包一闻言一颤，头又低了下去。
袁上承见此情状有些担忧，赶忙坐正身子要出声提醒，忽然望见钟景行正看向自己。他咽下一口口水，不得不靠回椅背。
沈初九望着包一，低沉着声音问道“李将军待你们如何”
包一垂着脑袋，点了点头。
沈初九长长叹了口气，满脸皆是怅然之色，“若是李将军知道你们这么待他，他该有多伤心”
包一默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初九便又说道“李将军会带你们几个来临邑，是因为将你们几个视作兄弟，你们却反过来陷害他。你说，李将军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包一轻声说道“李将军时常教导我们，为人要正直诚信，李将军杀了人，不光我们几个看到了，酒楼的掌柜和小二都看到了。”
沈初九一怔，好不容易酝酿出的伤感登时烟消云散。他诧异地望着垂着脑袋的包一，这才发现是自己想当然了。五名军官跟在李如松身旁多达数十载，多少次浴血杀敌，多少次身陷困境，怎么可能轻易便垮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稍作调整，随后问道“说说具体情状。”
包一仍是垂着脑袋，一副丧气模样，“李将军带着兄弟几人去了一家叫做庆丰酒楼的酒馆。我们去了二楼，点了六斤牛肉、两碟花生米和四壶竹叶青，李将军一人坐在窗口边上，兄弟六人则是两两坐在一边。刚开始的时候气氛很融洽，援朝抗倭一事李将军没有抢到功劳，我们便闭口不提，聊的最多的是平复宁夏叛乱，后来兄弟们喝多了，便吹起了牛皮，李将军说自己年幼时曾徒手杀虎，毛恒不信，两人便吵了起来，然后然后李将军抽刀杀了毛恒。”
沈初九双目一凛，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李将军身经百战酒量似海，怎么会一壶酒便醉了”
包一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若是以往，别说一壶竹叶青，便是十壶、十坛，李将军都不一定会醉，可当时李将军心中忧伤，经酒一酵，便醉了。”
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的确很容易喝醉，这个回答无懈可击。沈初九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死胡同，尽管如此，他仍不放弃，问道“李将军杀人的时候，你们没人阻止吗”
包一又是一阵发颤，没有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沈初九沉声问道“为何不阻止”
包一颤颤巍巍答道“李将军出刀太快了，我没反应过来。”
沈初九暗吐了一口气，问道“李将军杀人时是如何挥的刀”
包一稍稍思索，答道“横刀反劈。”
沈初九便从案下取出一柄刀放在案上，“是这柄吗”
包一走去案前，只匆匆看了一眼便答道“不是这一柄，李将军佩刀的刀柄上雕有祥云，这一柄没有。”
沈初九抿着嘴点了点头，取了钢刀放回案下，说道“知道了，你先去里面等着吧。”
包一略一拱手，正要走去小间，沈初九忽然问道“郑三六跟随李将军多久了”包一一愣，想了想答道“比我早两年，应有十二年了吧”
沈初九又问道“毛恒呢”
包一答道“比我晚来几个月。”
沈初九点点头，“知道了。”
包一便走进了小间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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