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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恩图报
已是小年了。南方的冬天虽然寒冷，却不一定会下雪，这一天万里无云，更是没有落雪的可能。
天才蒙蒙亮，沈初九便已睁开了双眼，耳边呼吸声平稳而均匀，显然两位妻子仍在睡梦之中。为了不吵醒两位妻子，他抓住被褥缓缓掀开一条细缝，然后侧着身子从那道细缝中钻了出去，待身子离开被窝之后，他又是很慢很慢地合上被褥，这样，冷风便不会趁机潜入被窝，两位妻子便无所察觉。
下了地，穿了鞋，他从衣架上轻轻取下外套，而后走了出去。
吴三二却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忙活。他向来只负责自己和陈枳安的伙食，三餐便没有那么讲究，两盘素菜两壶黄酒便应付过去了。今日的早饭是两碗稀粥，四只馒头。
沈初九走进厨房，与吴三二打了个招呼，“爹，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睡一会”
吴三二闻声转头，见到沈初九，登时露出了笑脸，
“老了，睡不了多长时间。景凤还没起”
沈初九点了点头，“依凡在景儿怀里睡得正香，我便没有叫醒她们。”他知道吴三二只关心自己的女儿，倘使自己说“两位夫人还睡着”，吴三二必定要指责景凤的不是，虽然有女婿在场，吴三二不敢骂得如何难听，仍是会说几句“没有妇德”之类，而在这时带上吴依凡，吴三二便无话可说了。
果不其然，吴三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是，俩孩子都怀孕了，是得多睡一会。那我要给她们准备早饭吗”
沈初九摇了摇头，“不用，待景儿醒来，她会自己准备的。你再给自己准备一点就好了。”
“哈”吴三二有些疑惑，看着面前的四个馒头、两碗稀粥，心里想着我还要准备多少忽然有两只手伸来，抓走了四只馒头。他这才明白沈初九的那句“你再给自己准备一点就好了”是什么意思。
一边吃着馒头，一边走向后院。从九月到小年，三个多月的工夫，加上吃得好、睡得好，沈初九不仅长高了一寸，还长了五斤肉。他头上的纱布仍未取下，
倒也亏得有纱布包着脑袋，这段时间任他如何苦练，手黑了不少、脖颈黑了不少，却不知纱布底下的面孔究竟怎么样了昨晚睡前，吴依凡甚至发了脾气，说“你再不取下纱布，我都要忘记你长得什么样了”沈初九苦笑了一声，张开嘴咬了一口馒头，一边咀嚼着一边想到也罢，今日早上练武，下午便去玉清堂请陈大夫帮我解了纱布然后再去看看柳大哥吧毕竟小年了也不知柳大哥现下过得如何，没了海教谕没了县学，他还有经济来源吗柳大哥向来颇具气节，也不知这个年他要怎么过
思及如此，他浑身无力。
平日里，寻常百姓俱是低着头，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地在田里劳作，家境稍好一些的，虽然不用暴露在烈日底下，却也是咬着牙苦苦煎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唯独除夕至元宵的这一十六天可以享福，这一十六天，几乎是所有人生活的全部希望了，而要想过好这个年，便要从小年开始准备了。
柳岁寒却要如何准备他原本便是依靠着海教谕的接济与县学的杂活，才踉踉跄跄苟活至今，如今虽然
考中了举人，海教谕与县学却不复存在了。
所以沈初九心中颇为难过。
难过归难过，生活仍得继续，开春便要送柳岁寒和顾大章进京考试了。
后院的一块空地上，已经立起了一根与人齐高、大腿粗细的木桩。沈初九毕竟皮薄肉嫩，倘若裸拳打在木桩上，不出几拳便皮破肉裂血痕斑斑，所以他取了几件穿不下的废旧棉衣，将其剪了，然后包在木桩之上。当时他还心疼了好久呢
这便是他最近才开始的新练习，“水炼功”谓之曰拳葬。一拳又一拳竭尽全力地砸出，每一拳皆要有无可回头之力，宛如送拳头下葬，故曰拳葬。
沈初九来到后院，先是蹲了半个时辰的马步，而后是半个时辰的开筋，出拳与出脚已经不必了，拳葬取而代之。他来到木桩一臂之外，双脚稍稍开立，膝盖微曲，然后猛吸了一口气，右拳奋力打出看那拳头刚猛无匹，去势汹汹，打在包了棉布的木桩上，却无半点声响，好似小小石子丢进汪洋大海。
练武需循序渐进，持之以恒，万不能想着一步登天
，他练武不过三月，打不出声响也是理所当然。
倘若郝前辈在此，一拳打出，这根木桩必定断成两截了吧
练武最忌分心。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他便暗骂自己窝囊，然后收了拳头，深深吐纳稳定心神之后，第二拳打出，打在包了棉布的木桩上，闷声不响。
一个上午下来，手臂酸麻无比，他却很是欣喜。
吃午饭的时候，沈初九和两位妻子提起了早上想好的事。“景儿，依凡，吃罢午饭，我们一起去玉清堂吧，我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纱布应该可以取下来了。”
吴依凡登时高兴地欢呼道，“好耶终于不用面对白色妖怪啦”
景凤只是笑盈盈地望着他，眼神极是温柔。
他再次觉得今生何其有幸，竟能娶到景凤为妻，片刻之后，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僵了。
景凤立时轻声问道“怎么了”
沈初九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兴高采烈的吴依凡，稍稍思索之后说道“从玉清堂出来，
我们买点鸡鸭鱼肉，去看看柳大哥吧三个月不见他了，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景凤尚未表态，吴依凡率先尖叫了起来，“去看他干什么忘恩负义的东西，你救了他两回了，他有对你说过一声谢谢吗”
沈初九垂着头，心中十分纠结。他纠结的不是应不应该去看望柳岁寒，而是，倘若柳岁寒过得不好，自己该如何帮助柳岁寒
景凤柔声说道“夫君的确两次救下柳大哥，可在那之前，柳大哥和海教谕可是整整照顾了夫君八年。”
这一点吴依凡自然知道，可她就是不想去看那个人，虽然自己曾经喜欢过他，那是自己以前瞎了眼倘使果真嫁给了柳岁寒，自己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呢，哪能像现在这般，住大房子，吃好吃的，还有景凤这样的姐姐疼爱自己。她双手抱胸，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我就是不想看见他”
景凤拉下脸，虽是呵斥，声音并不大，“这个时候不能不听话柳大哥是夫君的恩人，君子有恩必报。
你难道希望自己的孩子不懂得感恩，等他长大了不来孝顺你么”
吴依凡“啊”了一声，赶忙转过头，楚楚可怜地看着她，她叹了口气，又道“为人父母应当为孩子树立榜样。你若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后懂事明理，你自己先要以身作则，懂事明理，你的孩子才会学好。”
吴依凡扁着小嘴，低声嘟囔道“我知道了。”
景凤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与沈初九说道“夫君，先吃饭吧，吃完饭我和妹妹陪你出去，先去玉清堂，再买点年货去看柳大哥。无论你做什么，我和妹妹都会陪着你的。”
“嗯”沈初九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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