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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愧于心
回到玉华街沈宅已是午时前后。是沈初九亲自开的门。沈初九见到顾大章回来，不禁喜上眉梢，忙要将他迎进宅内，顾大章却是摆了摆手，沈初九便有些讶异，“顾大哥，怎么了”
顾大章道“我还有事要去办，就不进去坐了。赌坊六爷那里，确认了，陈老爷的侄子的确曾在赌坊熔簪做针”
沈初九听毕不禁一愣，半晌之后才问道“确认是陈老爷的侄子”
顾大章点了点头，“千真万确。我并未开口询问，是六爷主动说的。”
沈初九愈加吃惊了，“六爷主动说的”
顾大章笑了，“是的。你说六爷何等精明，那六爷的确是精明，对我却是毫无防备，还一个劲想拉拢我。”
沈初九思虑片刻，旋即苦笑道“大约是六爷明白
我进赌坊的目的，因而对我严加防备，而顾大哥考中举人，正是春风得意时，六爷对顾大哥毫无防备，加之想要拉拢顾大哥，这才什么都说了。”
顾大章骄傲地扬起下巴，“知道就好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言毕一拱手，即去了。
离开沈宅三丈有余，顾大章才收起笑脸。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狂奔起来，直出城而去。
吴县城外山依水水连天，风景迷人，顾大章却无心赏景，出城之后便慢下脚步，一边走一边四下查看，只为寻找茎够粗、刺够大的荆条。因是秋季，草树枯败，无叶遮挡，寻找起来倒也不是十分辛苦，他很快便找到了三根荆条，茎有手指那般粗，尖刺更如钢锯锯齿，密密麻麻布满在茎上。
他脱下外衣裹住荆条，用手拿着，一口气奔回了福寿街。
顾大章走到自家门外的屋檐下，放下荆条，脱去内衣露出白嫩的肉体。他蹲下身解开裹住荆条的外衣，将之拧成一条横放在地上，又将内衣也拧成一条，与
外衣相隔一尺平行而放，随后他先后取过三根荆条，竖着摆在外衣内衣之上。面对着三根张牙舞爪的荆条，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子，背对着荆条躺了下去。自打识字以来，他每天待在家里，读往圣之学，诵先贤之论，从不曾去过外头疯玩，故其胸膛后背皆是雪白的嫩肉，他这一躺下去，荆条上的尖刺便立刻刺入了皮肤，鲜血沿着尖刺流了下来。
他咬着牙兀自强忍疼痛，张开双臂摸到拧成一条的外衣两端，拉到胸前系了个活结，又抓住内衣两端，也系了个结。尖刺入肉原本便异常疼痛，即使躺着不动也是痛苦难当，他却还要打开双臂，还要抓住外衣，还要打结，这一套动作结束之后，荆条上的尖刺已扯着皮肉来来回回动了个痛快。
做完这些，顾大章已是气息奄奄，甚至隐隐出现了幻听，尽管如此，他仍是强提一口气站起身子，抓住门环拍了拍门，随后在门外跪了下来。
片刻之后老仆开了门，见少爷跪在门外满脸皆是痛苦之色，背上又背着三根荆条。他虽知晓“负荆请罪
”的典故，此刻也是慌了神，赶忙要去扶顾大章，“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顾大章双拳紧握，自齿缝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没事去请母亲来”
老仆慌张着应了一声，赶忙去请顾母了。
过了好一会，顾母才走到门后。她对顾大章抱有极高的期待，也要求顾大章有所为有所不为，尽管如此，她毕竟是顾大章的母亲，现下见儿子跪在门外，裸露着的背上又背了三根极粗的荆条，荆条上的尖刺又是那样可怖，只看顾大章的表情她便知道，此时自己的孩子正忍受着什么样的痛苦可既然做了，就得负责，顾母尽管心如刀割，脸上却是毫无表情，只是望着自己的孩子。
顾大章双手撑地，对着母亲重重磕下头去，“孩儿做错了事，特来负荆请罪”
顾母俯视着刚中举人的孩子，强忍着心痛佯装风轻云淡地问道“你做错了什么事”
顾大章的额头抵在地面，大声答道“孩儿欺瞒母
亲说因邻里攀亲而心烦，其错一；母亲不许孩儿去赌坊那种下流之地，孩儿去了，其错二；孩儿明里打发沈捕头走，暗里却助沈捕头去赌坊查案，其错三。三错皆罪，罪恶滔天，还望母亲原谅”
除了欺瞒一事，顾母的确有些恼怒，至于其他两条，她可以谅解，毕竟助人为乐乃是善行。可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她孤身一人扛着这个家，不能露出丝毫的怯弱疲惫，便每一天皆是一张无情面孔，顾大章做对了没有表扬，做错了却要惩罚，现下要她突然做个慈母怕是也难，况且顾大章的确做错了事，该罚。她便说道“顾家向来是奖罚分明，你知道的。”
顾大章大声道“孩儿谨遵母命”
顾母点了点头，“那就好今日你便跪在这里，酉时再进来。”
顾大章大声道“是”
顾母便进去了。
老仆虽然担心少爷，可顾宅最大的是顾母，现下顾母进去了，又没有留下什么吩咐，他也只好关上门。
关门之前，他偷偷与顾大章说道“少爷，有事记得敲门，老奴随时候着。”
顾大章仍是将脑袋抵在地面，却是心情大好。因为今天没有做错一件事不仅如此，他还体会到了当时沈初九的感觉。那日在公堂之上，沈初九因柳岁寒而强闯公堂，乐宇达按例打了沈初九二十大板，即使裤子上满是鲜血，沈初九仍是腰板笔直地挺在那里那大约便是理直气壮吧今日他虽背上背着荆条，心中却是坦坦荡荡。
是的，我做了，我无愧于心
顾宅深处，正房之中。顾母坐在床边偷偷拭着眼泪。顾郎，章儿长大了，像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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