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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被叶醒的额头捂得发热的毛巾放在水龙头下，自来水哗哗地冲上去，变成一种让人犯困的规律又沉闷的声音。
凌晨两点，刘念念有些犯困。
等毛巾充分浸透，她又泼了两把水洗了洗脸，再开始拧毛巾。水珠滴滴答答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砸在洗手台上碎成无数瓣。
卫生间里灯光一闪。
拧毛巾的动作停住，她盯着手上的毛巾，感觉到一种诡异的瘙痒感略过后颈上乍立的汗毛。
空气在骚动。
头脑一下子就全醒了。
“真的来了？”她郁闷无比地最后拧了两把毛巾，挂到门后的挂钩上，“你个乌鸦嘴。”
“我这叫友情提示，你简直没有良心。”二二二轻哼道。
跨出狭窄的卫生间，压迫感迎面而来。拐过弯，迎面看到的就是床上的叶醒，一分钟前进卫生间的时候，他的脸还因高烧而潮红，现在却是一片死人般的灰白。
——化鬼？什么意思？叶醒会变成鬼？
——对。
仿佛恐怖电影一般，一个影子渐渐脱离他的身体，刚开始模糊如一团雾气，逐渐凝聚、逐渐加深、逐渐成型。
——怎么会？他不是人吗？怎么会变成鬼？
——告诉过你吧，他们家从第一代叶隐开始就是半鬼之身，叶醒是直系后裔，当然也是半鬼身。
短促的灯管嗡鸣声过后，房间里一片漆黑。
——你逗我吧？都五十多代了，就算有鬼血也剩不了一丁点了吧！
——逗你妹，你以为半鬼身是狗杂交出来的串串？
刘念念闭上了双眼。
——不是吗？
——妈的智障……鬼血的霸道哪是人血可以比的？阴阳道本来就是邪道，被正统道家追杀一千多年还不倒，叶醒才二十岁，就能独自一人斩杀厉鬼，还能在顾洽明手下活到现在，实力如此强横，阴阳道却始终只有一脉孤悬，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仿佛面对一个狭窄的山缝，阴风习习而出，迎面而至。
——因为……鬼血？
——不错嘛，还没有蠢成猪脑。
房间里有一个粘稠潮湿的强烈存在，彻骨的阴寒散发出来，连刘念念的骨头都冷得咯咯地疼。
——你的意思是说，鬼血的力量比人血大得多，而且能在遗传中一直保留？
——后半句是对的，但前半句只针对阴阳道的修者，也就是说，只有叶醒他们一家人。
眼前一片漆黑，第六感追踪着那个阴寒至极的东西，感受着他一步一步靠近的步伐。
——为什么？阴阳道的修道方法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道家流派三千，无论哪种修的都是人道，只有阴阳道一支修的是鬼道，阳魄疲软，阴魂修炼到极致，百邪不侵。
周身如坠冰窖，一个冰冷的东西附上刘念念左眼的眼皮。
——顾洽明上回也说，叶醒的魂魄比他还要阴，不能吃。
——废话，叶醒的祖宗是什么档次，顾洽明成鬼才十年，真要跟叶醒的魂魄对上，指不定谁吃谁。
冰冷的东西轻轻抚摸着她的眼皮，从左到右沿着眼睑摩挲，刺骨的冰冷渗进她眼皮上细小的毛细血管，再沿着血管输送到心脏，刹那间连心脏都冰冷了，呼吸中散发着寒气。
——叶醒的魂魄这么厉害？那他为什么干不掉顾洽明？
——傻不傻？那是魂魄的力量，叶醒才修道几年？第一没开发出来，第二控制不了。不过阴阳道里有一门‘以身化鬼’之术，修炼成功可以灵魂出窍，激发魂魄力量，如果叶醒会这个，倒是可以与顾洽明一战……
无数前所未见的、诡异又血腥的画面疯狂涌进她的脑海，意识当即被冲得支离破碎。
——以身化鬼？就像今晚这样？那我能现在去把顾洽明找来，等叶醒化了鬼正好跟他大战三百回合？
——怎么可能！你想死吗！以身化鬼是驯服自己阴魂的驯魂术，叶醒今晚可能化鬼是因为望日阳气弱阴气重，他又用了煞气最重的六甲秘祝，肉身被阴气反噬，说白了就是要失控了！没有就算了，如果真的化了鬼，今天晚上的叶醒他……本身就是一只厉鬼。
“这只是阴阳眼？”
近在咫尺之处，熟悉的声音幽幽而起，依然清亮的声线，却少了平常的凛然，增添了一种令人心尖都在发颤的阴森。
“不要睁开眼睛！”二二二警告道，“这东西没有叶醒本人的记忆，本身六感也不全，只要你不睁眼他就无法确定，但是如果你睁眼了，你马上就会死！”
极致的阴冷与恐怖之中，刘念念全身不住颤抖，咬着牙死死闭着眼睛。
“这等好东西，怎会在你这种人身上……”
饱含怨毒的话语从前方传来，下一刻，一只汇聚了全天下阴寒之气的利爪狠狠挖进她的左脸。
苍茫夜幕，一轮血月高悬。
天色破晓。
伴着清脆的鸟鸣声，清爽的晨光从轻薄的布制窗帘外透进来，洒得满地生辉。
床上的叶醒缓缓睁开双眼。
他微微一动，额头上湿哒哒的毛巾啪一声滑了下去。
他呆呆地盯着天花板，许久以后，双眼方才逐渐褪去朦胧，一些记忆碎片从大脑边角复苏。
血红的圆月，温热的鲜血，润泽指尖的丝滑的灵魂。
四肢骤然发冷，恐慌的情绪涌上胸口，他猛地坐起来。
砰！
咚！
“嗷！！”
尚且寂静的清晨，接踵而来的三个声音惊悚无比，叶醒惊了半天，冲上大脑的热血才缓慢下降，继而意识到眼前坐在地上边惨叫边揉屁股的是刘念念。
刚才她似乎趴在他身边的被子上睡着了，脑袋枕着他的胳膊，所以他忽然那么一起身，就完美地把她撞到了地上。
“学姐……”他叫了一声，有点不知所措，“抱歉。”
“哎、没、还好。”她苦着脸重新爬上凳子，“我怎么睡着了……你怎么样？”她抬头紧张地望着他的脸，“感觉还好？身体——还有魂魄？”
这个问法非常奇怪，叶醒心下一动，再朝她脸上一看，立刻发现了更加奇怪的地方。
她的左眼依然贴着两张创口贴，从交叉处露出的眼角边粘着一粒细碎的黑红色血壳。
不等刘念念反应，叶醒迅速伸手抹去那粒血壳，仅仅只是碰了一下，一股阴寒无比却又熟悉万分的鬼气就闪电般透过皮肤传来，他心下一沉，出手如电，迅雷不及掩耳地撕开她眼睛上的创口贴。
考虑到遮光性的问题，刘念念买的是最古老的狗皮膏药式创口贴，这么突然被大力撕掉，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紧接着脸就被叶醒的手扣住。
叶醒声音微微发着抖：“学姐，眼睛睁开。”
“……这也发现得太快了吧！”刘念念欲哭无泪。
“还不是怪你自己，脸都洗不干净！”二二二嫌弃道。
刘念念十分懊恼，原本担心叶醒有心理负担，难得想当个无名英雄，结果连一分钟都没瞒到！在叶醒压迫力超强的目光下，她终于慢慢睁开了左眼。
一只血红的眼球，散发出半米开外也清晰无比的森寒气息。
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没了，叶醒面色发白，喃喃道：“那东西出来了。”
“嗯。”刘念念老实地说，没好意思挣开他的手，“不过没出什么大事，你不用慌。”
“你不用骗我。”叶醒一张脸十分阴郁，搁在被子上的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手背青筋凸露，“我从前没有经历过，但听家里其他人说过，化鬼必出人命。”
“或许是这样。”刘念念略得意地笑了笑，“不过你家里其他人遇到这种事的时候，可能身边正好没人有阴阳眼吧。”
——叶家阴魂一出，不进食不会归位，你最好尽快走。
——我走了就没事了？他不会出去找别人？
——会。
——没有别的办法吗，这都是我害的，我不能一走了之。
——啧……有。
——阴阳眼？
——阴阳眼是辟邪神物，虽然你现在也没法发挥出来，但可以等它自己自卫，还记得上次顾洽明上你的身那时候的事情？
要点就是：不抵抗。
“挖进去的时候还是挺吓人，不过马上就嗷嗷叫着跑回去啦。”刘念念笑眯眯道，“怎么样？带着我还是有点用的吧？”
她声音陡然哽住。
“……还好……没有害得你太惨……”
热流涌上双眼，酸涩的感觉从鼻腔向外扩散，她慌忙使劲地眨了眨眼睛，起身抓起电视柜上的书包，把里面的柳叶抓出来：“封印了鬼的柳叶都在这里，包括邹小清和何睿……”
“邹小清和何睿？”叶醒一呆，手指一晃就从那堆长得差不多的柳叶中精准地找出封印着邹小清魂魄的那一片，“这些柳叶无法封印厉鬼，你怎么——”
话未说完，他脸色一变，显然已经注意到封印在其中的魂魄并不是厉鬼。
“顾洽明把他吞掉的鬼挖出来了。”刘念念说。
叶醒一脸茫然：“？？？”
详细地把他晕过去后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听得叶醒一脸的茫然变成一脸的怪异，最后则是一脸的沉思。
“我在想。”刘念念慢慢地道，“既然可以用这种方法还原邹小清，那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把顾洽明变成普通的鬼？”
叶醒一愣，抬头看着她，片刻后道：“也许可以……可我们并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方法。何况邹小清是刚刚才化的厉鬼，而顾洽明吞下第一只鬼至少有八·九年以上，恐怕已经和他自己融为一体，”
“……”刘念念沉默不语。
“学姐。”叶醒略迟疑道，“为什么想这么做？”
刘念念一愣：“我……”
这是个比我一直以为的更残忍的世界。
当我意识到，任何一点优柔寡断和考虑不周都可能对自己和别人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的时候。
就只能下定决心，尽快做完应该做的事。
“我要超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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