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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姜明离家,喜得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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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明话说得轻描淡写,自觉只是个地名,当无妨。

    哪知这简简单单几个字,落在姜义耳里,却宛如平地里轰的一声焦雷。

    嘴里的饭忽然没了滋味,细嚼慢咽也索然无味,连那双竹筷都似生了几分分量。

    东胜神洲,傲来国。

    这名字,他心里再熟不过。

    前世零散的记忆,于此刻悄然串成一线。

    他不只晓得大儿要去何方,甚至隐约也猜到了此行所为。

    毕竟,那位后山的……一旦遭了劫,余下的猴子猴孙过得,可谓不大好。

    这一念起,心头因儿子远行生出的寻常担忧,反倒被另一种更厚重的情绪压了下去。

    其实这些年里,他始终弄不明白,大儿与后山那位,究竟是何关系。

    师徒?忘年之交?抑或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他送些吃食酒水解闷,那位便指点些修行上的法门作为回礼。

    这几种猜测,在他心里盘桓了二十余年,始终没个定论。

    如今,这桩悬了多年的心事,总算是落了地。

    无论先前是何等关系,此番既动了念头,要去那傲来国,庇护那帮猴子猴孙,这份情义,便算是坐实了。

    自此之后,便是雷打不动的自己人了。

    况且,他也清晰地记得。

    那一方山水,本就是十洲祖脉,三岛来龙,世间罕见的洞天福地。

    大儿若真去了那方,对他日后炼精化气的修行,也定然是大有益处。

    思及此,姜义自是没再多说什么。

    柳秀莲坐在一旁,却是听得云里雾里,只当那是个远极的去处。

    心里想着,儿子大了,总归是要自个儿闯荡,便也没阻拦,只在一旁絮絮叨叨:

    “那傲来国……远不远?路上可还太平?”

    “出门在外,衣衫要勤换,别贪凉,也莫省那几文客店钱。”

    话语琐碎,尽是寻常人家母亲,对远行子嗣的挂念。

    姜明自是含笑听着,只是点头一一应下,未再多作分辩。

    一顿饭,就在这般烟火与关切交错的氛围里,静静吃完。

    夜里归房,灯火豆大。

    金秀儿正将几件浆洗过的青衫,叠得齐整,又妥帖放进行囊。

    见了姜明进来,这才抬眼一望,眸光在火光下温润如水。

    “这件夹了薄棉,带着吧,傲来国靠海,只怕夜里湿寒。”

    她将一件衣衫抚平,轻声道。

    似是对那傲来国,比家中旁人更了解几分。

    姜明走上前,自后揽住她,下巴轻搁在肩窝,嗅着发间淡淡皂角香。

    “我不在,家里要累你了。”

    “说这些作甚。”

    金秀儿手里仍在叠衣,却身子微微软了些,靠在他怀里,“家中有爹娘有妹妹,我不过照看着钧儿,不算辛苦。”

    她顿了顿,轻声道:“只是不知……你此行去了,可会有凶险?”

    她到底不是寻常妇人,知晓丈夫这一身本事,去的也绝非寻常地方。

    “无妨。”

    姜明笑而不答,语气淡淡,却带着安稳:

    “不过是去故人门下,理些旧事。快则一年,慢则三五载,必定归来。”

    他将她手里的衣衫放下,转而执住她的手。

    那双手因常年劳作生了薄茧,却温暖厚实。

    “钧儿睡了?”

    “嗯,刚睡下。今日跟着阿爷念书,困得很。”

    姜明牵着她,走到床边。

    小家伙睡得正香,脸颊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胸膛起伏安稳。

    姜明俯身,在额上轻轻一吻,又替他掖好被角。

    这一夜,夫妻二人没再多说什么修行、前路之类的话。

    只如寻常人家那般,就着昏黄的灯火,闲话家常,直到夜深。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未透亮,一家子便都照旧起了。

    祠堂里,姜明为爹娘、弟妹与几个小的,上了最后一堂课。

    今日说的并非什么玄门妙诀,只是细细叮嘱,哪几本书该熟读,遇了疑难该如何解,理出了一条清晰的总纲。

    条理分明,声调平稳,竟与往日无甚分别。

    课毕,他便不再多留,已换上一袭半旧青衫,肩上只搭了个布包,里面不过几件换洗衣裳,再无长物。

    辞过家人,径直踏上东行的村道。

    村口雾气茫茫,那袭青衫渐渐远去,终成一点墨痕,没入白雾里。

    众人这才散了,只余姜义转身,独自回了祠堂。

    漆黑的香案上青烟袅袅。

    牌位前,姜亮那道愈发凝实的神魂,尚未散去,似是在等他。

    “你可知晓,你大哥此去,究竟为何?”

    姜义负手立在一旁,目光落在牌位,语气淡淡,不曾看他。

    这小儿子,如今也算是个神仙了,而且在长安那等消息灵通的大城多年,对于这天上地下的事,总该比他晓得多些。

    便是后山那位的事,想必也不再像当年那般,全然蒙在鼓里。

    姜亮那一道神魂虚影,闻言略一迟疑,身影微微一晃,沉默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倒是知道一些。只是大哥吩咐过,此事莫要外传,便是与家里人,也不好多言。”

    语气轻缓,话里却带着几分无奈。

    姜义听罢,嘴角却牵出一丝似笑非笑。

    里头有自嘲,也有几分欣慰。

    这小兔崽子,这么多年了,终究还是一如往昔,听大哥的,比听他这个当爹的还要多些。

    他也不再追问,只淡声道:

    “罢了。日后若在长安城隍庙里,听见你大哥的消息,记得捎个信回来。”

    姜亮这回自是应得爽快:“爹放心,孩儿自是省得的。”

    姜义这才转身,牵起一直安安静静候在门外的小孙儿,慢悠悠往山脚家里走去。

    晨光正好,爷孙俩的影子,被拉得细长,仿佛一笔淡墨泼在地上。

    进了院,正见金秀儿从果林里出来,手里拎着个硕大的竹篓,里头各色灵果堆得满满当当。

    红的欲滴,青的带翠,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爹。”

    金秀儿见了他,轻声唤了一句。

    姜义只点了点头,目光在那满当当的竹篓上不着痕迹地扫过,未曾多说。

    牵着孙儿回屋,随手取了本闲书翻开,一边淡淡指点那小不点如何吐纳,如何引气。

    “阿爷,钧儿的气,走到这里就走不动啦。”

    小家伙折腾片刻,忽然皱着眉,指着小腹下三寸,神情极是认真。

    “不急。”姜义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气如流水,水遇顽石,绕开便是。你且记着那份感觉,多试几次,自然就通了。”

    到晌午时,柳秀莲备齐饭菜,金秀儿则端上来一盘清洗过的灵果。

    只是那一盘里,只堪堪七八枚。

    虽也是品相上佳,可比起先前摘回的那满满一篓,无论数目还是品相,却都差得远了。

    姜义扫视了一眼,神情默然,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也未多说。

    自顾自吃了饭,便回了屋里小憩。

    榻上才躺下不久,屋外便传来些细细的声息。

    那是小孩子刻意放轻了脚步,却又控制不好力道,压不住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在姜义这般修为感知中,自是清晰得宛如耳语。

    姜义未曾动弹,连呼吸的节奏都不曾改,只是放开心神,默默感应。

    果然,是那熟悉的小气息。

    姜钧如今才三岁出头,手里却提着个小竹篮。

    篮里放的,正是那一篓里最精挑细选、灵气最盛的果子。

    小家伙力气不济,提着篮子走得一摇一晃,脚步却极稳。

    那小小的身影,透着一股子与年纪不符的执拗。

    去的方向,正是后山。

    那一副模样,恰如当年他爹一般。

    姜义静静感知着那气息,一步一步,熟门熟路地进了林子。

    直至被山中屏障遮住,再也捕捉不到分毫,他才缓缓收回心神。

    他依旧躺在榻上,闭着眼,只是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欣慰的笑意。

    言传身教,后继有人。

    姜家这一脉香火缘分,总算是未曾断绝。

    ……

    姜明离家以后,姜家祠堂里的讲学,自然又落回到姜义肩上。

    以他如今的道行,虽已教不了姜曦、刘子安这等已摸着门槛的后辈。

    但教教几个孙辈,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这回,蒲团上听讲的人里,又多了两个面孔。

    大儿媳金秀儿,和那刚学会满地乱跑的小钧儿。

    金秀儿依旧是那般安安分分的性子,每日来时,便寻个角落,安安静静坐下。

    听懂了的,便默默低头记下;听不懂的,也只是轻轻蹙眉,自个儿回去琢磨,从不多言。

    小钧儿可就安分不来。

    听讲时摇头晃脑,屁股在蒲团上扭得像条小泥鳅,坐不大住。

    偏生记性极好,常在第二日趁着旁人不注意,奶声奶气地凑过来,指出阿爷昨日讲经里的某个错漏之处。

    姜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摇头,伸手在孙儿头顶揉了揉,叹道:

    “说得是。阿爷老了,总拿旧法子教人。”

    他心知这小孙儿年纪虽小,却是早非常人,便也笑着虚心受教。

    这般一来一往,倒让他自家修行中的几处偏颇渐渐拨正,神魂更觉清明,竟得了几分意外的益处。

    日子便这样滴水般过着,不紧不慢。

    春去秋来,院里的石榴树开了花,又结了果,果子熟透了掉在地上,也无人去拾。

    转眼,又是大半年光景。

    姜明那头依旧是杳无音讯,姜义连大儿到底到了没到那傲来国,都无从得知。

    这一日,仍是天光初照,一家人聚在祠堂里。

    课业未开,供桌上姜亮那道神魂,却是忽地一晃。

    只见他那虚影摇摇晃晃,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喜气。

    不等姜义发问,便已主动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轻快:

    “爹,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一家子人闻言,皆是一怔。

    只听姜亮接道:“是鹤鸣山那边,你们那大孙儿姜锋,昨日终于递了封信来。”

    他故意顿了一顿,像是要将那喜气酝酿得更足一些,方才朗声道:

    “就在数日前,你们那孙媳妇敖玉,在鹤鸣山上顺利诞下一子!”

    此言一落,满室寂然。

    随即,只听柳秀莲一声压不住的低呼,惊喜里带了几分颤意。

    这半带着西海龙族血脉的娃儿,算来便是姜家头一位正经的曾孙。

    姜义眼中也透出几分欣慰。

    姜锋与敖玉成亲已有四五年光景,先前一直未曾传来喜讯,姜义嘴上不说,心里终归是有些挂念。

    毕竟龙族与凡人结合,本就多有不易。

    现在看来,多半是与敖玉龙族的身份有关,也不知这小家伙,究竟在娘胎里待了多少个月头。

    不过如今总算是有了好消息,姜义心中那点若有若无的阴霾,也就跟着散了。

    他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眼角纹路都仿佛舒展开去。

    柳秀莲却早已按捺不住,几步迎前,冲着姜亮那道虚影连声追问:

    “那……那孩子,可取了名儿?什么时候能抱回来,让老婆子瞧瞧?”

    姜亮笑意盈盈,接着道:

    “锋儿说,这孩子一半龙族血脉,天生与水有缘。取名里便添了几分水意。他又念着当年大黑护我的情分,遂给孩子取了个单名,唤作姜鸿。”

    “姜鸿……鸿鹄之志的鸿?”

    柳秀莲口中反复咀嚼,面上笑开了花,“好,好名字!”

    一家子喜气洋洋,讲完课业,自是要好生庆贺一番。

    就连闭关多日的姜曦,也被从屋后拉了出来,好好补了一顿灵鸡汤。

    自从半年以前,两界村那夜血雨腥风,古今帮折损惨重。

    她身上那股子散懒劲儿,便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此后发愤图强起来。

    那对双胞侄儿侄女,如今也快满了十三,比她当年坐上副帮主位时,还要大上一些。

    在这半年里,已慢慢接手帮中事务。

    处事虽还显稚嫩,却也叫她与刘子安两个,从琐碎里的帮务中解脱出来,得以静心修行。

    姜曦便一头扎进屋后树屋,借那水木灵气,静心凝神,或淬炼筋骨,或研读经籍。

    论起资质悟性,她本就远胜过自家老爹。

    加之这些年随大哥听经问道的积累,如今再看,她竟已隐隐走在姜义前头,神魂清明,锋芒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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