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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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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起宝玉, 贤妃的面部表情就柔和了许多, 眸中心灰冷寂也淡了许多。

    就连她的声音也温柔了下来“宝丫头的出身是差了一些, 可她的性情却极好, 我同母亲一样,喜欢她的端庄温厚。宝玉若想要上进,必得宝丫头这样的女子陪在身边方可有所进益。”

    王夫人闷闷地道“娘娘同我的心是一样的, 只是老太太那里老太太的心思还是落在林姑娘身上的。”

    贤妃道“林妹妹才情出众,但人却不如宝丫头大气。我时常听见说, 林妹妹同宝玉在一起时常闹别扭, 两个人一时好一时恼, 林妹妹又爱哭, 实在同宝玉不般配。我前几年省亲回府时,时间虽不是很长,但管中窥豹, 倒也瞧见了一二分。老太太是顾念逝去的姑妈, 可为宝玉的将来着想, 还是宝丫头合适。”

    贤妃见王夫人眉目不展,又道, “老太太那里,母亲也不用忧心。只要父亲也同意宝丫头与宝玉的婚事,老太太那里,父亲自会劝说的。到时候, 母亲只管允诺老太太, 会给林妹妹寻一门妥帖的婚事, 绝不委屈了林妹妹,老太太自然也就放心了。”

    贾府内宅的事情,贤妃知道个大概,但她毕竟住在深宫中,对于具体事宜也并不是那么的清楚,尤其是贾母想要林黛玉与贾宝玉成婚的意图,贤妃便只以为贾母是为了贾敏,为了顾念林黛玉的终身。

    王夫人深知内情,轻叹道“若府里真替林姑娘在外头寻一门婚事,只怕老太太是怎么也不肯应的。”

    对上贤妃疑惑的眼神,王夫人低声道,“林姑爷去后,老太太打发琏儿陪着林姑娘回姑苏,是想要琏儿亲自去处置林家的产业。可因着林家小侯爷的半路插手,这事儿不但没成,如今林家的产业都攥在林姑娘的手里。老太太的意思,是想要把那些东西放在咱们家自己的手上,再不济,小姑子从前的嫁妆产业总是要拿回来的。可这样一闹,东西非但拿不回来,听说林姑娘还要将小姑子原先的那些产业都卖掉。若真这样,老太太怎么能甘心呢”

    “也只有林姑娘嫁进来,成了咱们家自己人,那些东西才能名正言顺的归入咱们家。老太太是为府里,也是为她自个儿的私心,她觉得林姑娘与宝玉极般配,可宝丫头家境也不差,她同宝玉成了亲,咱们府里照旧能过,何必惦记着林姑娘的东西呢”

    贤妃默然片刻,才道“不瞒母亲,前不久圣上来我这里时,也偶然说起几句宝玉。可见圣上眼里,还是关注着宝玉的。”

    “圣上想要抬举大嫂,是要抬举文官。林姑父是正经科举出身,还是当初圣上钦点的探花,之后做官更是得到圣上的青睐,去后也得圣上大加赞赏。圣上之心意,不是我等可以揣测的。但是母亲,圣上绝不允许有人欺辱了功臣之后,尤其是圣上抬举的人。老太太若果真如此心思,若被圣上知道了,只怕又是一场风波。母亲回府后,寻机可以劝一劝老太太,老太太是个一点就透的人,母亲只同她提一提,她必然能懂。”

    “林妹妹不能做咱们家的媳妇,这瓜田李下嫌疑太深,为免旁人口舌,还是要将林妹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如此,也能在圣上那里博一个好印象。”

    王夫人素来不愿意在明面上与贾母意见相左,可这回为了宝玉的婚事,也为了贤妃所说的这些话,她就不能让贾母犯忌,只能硬着头皮应了贤妃的话。

    王夫人知道贤妃素来疼爱宝玉,今日难得见面,王夫人便同贤妃说起宝玉已挪出大观园到外院居住的事来,只是为怕贤妃忧心,关于宝玉挪出园子的因由便不曾提起,只说宝玉如今是要正经读书了,将来上进了参加考试,若能中举,也能让贤妃跟着高兴高兴。

    贤妃最是忧心宝玉,听说宝玉如今肯用功,她听着也十分高兴“园子里固然是好,但我允他进去住着也是小时候的事,想着姐妹们在一处亲近也是个陪伴,如今既然大了,自然是该搬出来的。宝玉真能从科举一道上出色,那也是极好的。到时圣上重视,咱们家也有个盼头了。”

    再说林涧这边。

    时值深秋,今年秋天晴朗的时候少,雨水偏又许多,入了十月也有十来天了,偏只得了一两日的晴天,其余的时候天天都在下雨。

    因为都察院前期调查工作做得很好,王家的案子进行得很顺利,但事务繁多,每每审案有了结果,林涧都要入宫至承圣帝跟前汇报,况他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虽然手上有王家的案子,但他并不专理王家一事,他还有别的事务要忙,又要抄录律例又要早起上朝,每日其实都是很忙的。

    可他再忙,也没忘了乔氏与林黛玉约定见面的日子。乔氏早几天前就同他说过了,今日会同林黛玉在一处待一天,会带着林黛玉去郊外看看晚桂,晚间还会留林黛玉在西园用晚饭,乔氏还特意嘱咐林涧,说如果可以,让他那天忙完了就按时回来,也可以同他们一起陪着林黛玉用饭。

    林涧将手头的公务忙完,又瞧了瞧外头天色,见此时天虽阴沉沉的却还不曾落雨,再去瞧桌上漏刻,见时辰差不多了,他便将钱英唤来,命他将马牵来,他要回西园去了。

    钱英去牵了马来,还给林涧带来了一个消息。

    “少爷,属下听说,琏二公子亲自替王氏交了赎罪的银子,现已将人悄悄带回荣国府去了。”

    林涧听了,不过微微动了动眉心,只淡淡说了一声“知道了。”便再无二话。

    今日早朝,都察院将整理好的卷宗与供词交上去,那些资料承圣帝早看过了,早朝上也不过粗粗浏览一番,过后,承圣帝即下旨做出决断,王子腾等七人斩首示众,王仁等十五人发配边疆。

    王家女眷皆充入官籍为奴,王熙凤也未能幸免,且王熙凤还受到了杖责,整整一百杖的惩处,林涧想,以内宅女子那样娇弱的身体,就算能好好的活下来,王熙凤的那双腿和她的后半辈子也是废了。

    王熙凤如今是奴籍,贾琏交了赎银将人带回去,王熙凤也只是贾府的奴才,再不是往日作威作福的那个琏二奶奶了。

    早在王熙凤受审后,贾琏便将休书递到了王熙凤跟前,贾琏同王熙凤如今再无干系,王熙凤只是个被休弃的罪人,纵然重回荣国府也再不会翻起什么风浪下,王家举家覆灭,王熙凤也没了依仗,想必日后都会安分守己。

    荣国府内如今是李纨当家理事,林涧那日见着贾兰便觉得他被教养的不错,关于这个,林涧承认,他实际上也是用了一点小手段的。他在承圣帝面前提了那么几句,承圣帝动了心思,这才有了贤妃召入王夫人叙话一事。

    这荣国府里是乱得很,可也不能否认,这府里总还是有一些人没有那么的罪大恶极。

    他能利用贾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又如何不能利用李纨在内帷控制荣国府的内宅事务呢纵然李纨不能亲自为他所用,他也不是一定要李纨成为他的傀儡。

    林涧只是想着,这事情有好坏之分,人也一样,这家族自然也是一样的。四王八公这些人的子孙,也不全都是坏的,大厦倾颓之后,总要给些活路他们。

    这能够浴火重生能够识时务的人,也不止贾琏一个。文武之道相辅相成,一张一弛之间方能维护王朝稳定。要是真把四王八公那些人都灭光了,也非好事。

    他只在承圣帝跟前提了一提,承圣帝便立时做了决断。那时他心里就知道,帝王之心其实比他想的还要长远。

    他想的是要控场要争取要留根,承圣帝却已经想到施恩了。有此举措,纵然有一日贾家覆灭,那些被圣心偏袒庇护的人也绝不会怨恨承圣帝,而是感念承圣帝的手下留情,从此甘愿臣服。

    贾琏乃是荣国府大房长子,若依从前规矩,他的妻子自然比二房长媳更有资格做这荣国府的管家之人。

    王熙凤已被休离,贾琏暂未再娶,林涧私下冷眼瞧着,贾琏似乎短时间并无再娶的意思。想来他遇上这样大的变故,定需要一段时间来收拾心情,纵然再娶也没有那么快。

    贾琏目下官阶不高,可长远来看,只要他对承圣帝忠心耿耿,将来自然前途不可限量,这荣国府的将来还得靠着他,若再要他的妻子来管理荣国府内宅家事,这夫妻俩一内一外,未必手里把持的东西就太多了。

    如此一来,难保不生异心。

    治家同治国也无甚太大区别,无论有什么举措,制衡各方势力总是必要的。

    大房长子得了外头的前程,这二房就不能太弱了。既然没了王熙凤这层集两房于一身的牵扯,自然要在二房中寻一个妥帖之人授以管家之权。

    大房二房相互牵制,各自都不能一枝独秀,若不争,便是一团和气;若相互倾轧,那鹬蚌相争,最终自然是渔翁得利了。

    棋盘上的棋子都逃脱不了被执子的命运,可不管局势如何风云变幻,那下棋的人是不会被这风云变色所影响的。

    林涧和钱英骑马回西园,路途走到一半时,天上便落起了小雨。

    因最近时常下雨天气不好,钱英早就看见了那阴沉沉的天气,就怕他们回府路上会下雨,因此早在马上备好了蓑衣,此时下起雨来,钱英忙拿出蓑衣要给林涧换上。

    林涧懒得下马,又见雨势不大,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好,也不将这雨放在眼里,只朝着钱英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穿“还有一刻钟就回府了,这雨瞧着也下不大。咱们加快速度便是了。”

    林涧不怕淋雨,钱英也不怕淋雨,钱英见雨确实不大,落在身上也不过微微打湿外衣,干脆又将蓑衣收了起来,催马跟上林涧,同林涧一道加快速度往西园而去。

    不到一刻钟,两个人就回了西园。

    雨势大了些,有小厮来牵走马匹,钱英便要同林涧进去。他们身上的外衫湿了七八成了,穿在身上不舒服,钱英便想催着林涧换下来。

    “少爷,您看什么呢”

    钱英掸干身上的浮雨,拿起小厮送来的黄桐伞,他正要催着林涧进去,一回头,却见林涧站在府前门廊下,负手望着街外某处出神。

    林涧伸手往那处一指“看见那顶轿子没有从咱们回来,那轿子便在那里,我看了这么久,那轿子偏偏一点动静都没有。方才我问过,夫人同林姑娘尚未回来,那也不是贾府的轿子,轿子外候着的人似也不曾见过。”

    “西园这地方也不是什么权贵聚集的住所,两条街外便有百姓居处。可这都中的人,谁不知道这里住着曾经的大将军从来也没人敢在外头这样明目张胆盯梢的。”

    “钱英,你去看看,那里头究竟坐着什么人。”

    钱英顺着林涧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西北街角处有一顶不起眼的轿子停在那里。那轿子也不像是达官贵人的轿子,确实看不出是什么人所用的。

    且那轿子也未停在西园门前,那地方离着府前还有一段距离,也是百姓行人走动的地方,府里小厮护卫纵然瞧见了,也不能上前驱赶。若非如此,也不会任由那轿子停在那里了。

    莫非,真是哪个不长眼的人跑到这里来盯梢

    钱英沉着脸,当即撑开黄桐伞便去了。

    林涧一直负手站在门廊下看着。

    钱英撑着伞过去,候在轿子外的人倒也并未拦着他,他们站在那里交谈了几句,因距离有些远,加之雨势又大了些,林涧倒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便只见候在轿子外的人将轿帘掀开,里头有个穿着太监服侍的小个子从里头走了出来,钱英一见了那人就要行礼,却被人拦住了。

    钱英撑着伞将那个穿着太监服侍的小个子领过来,那原本候在轿子外头穿着蓑衣的人也赶紧跟了上来。

    三个人都转过脸来面对着林涧,林涧目力好,一眼便看清了那小个子的长相,他当即就咬了咬后槽牙,眸中目光也跟此时天色一样,阴阴的沉了下来。

    那小个子不是旁人,他认识。是元嘉公主。

    穿着太监服的元嘉公主到了门廊下,一眼就看见了林涧阴沉寒凉的目光,她的心一颤,还没来得及体味心中诸多滋味,她的鼻端就是一酸,紧接着便是想哭,然后便是久违的熟悉感。

    六年了,她已经有六年没看见过林涧哥哥黑脸生气的样子了。

    元嘉公主轻轻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顺便抹掉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她才盈盈望向林涧,抿唇对他笑“林涧哥哥,好久不见。”

    林涧疏离冷淡的目光从元嘉公主面上掠过,轻轻落在那穿着蓑衣的人身上。他先前只瞧见一张白净小脸,只因距离太远没看清是男是女又是谁,此时走近了,才发现那穿着蓑衣的人便是从小服侍在元嘉公主身边的小宫女。

    两个人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正经出宫的。

    林涧脸色虽冷,却规规矩矩给元嘉公主行了礼,他周身释放的都是生人勿进的冷意,这秋风秋雨扑在人身上冷,可他站在这穿堂风嗖嗖的门廊下,却仿佛一块捂不热的人形冰块。

    林涧淡淡看着元嘉公主,右手轻轻抚着身上腰封“公主是怎么出宫的”

    元嘉公主笑道“我趁人不备偷偷跑出来的。”

    林涧微微眯眼,宫中守备森严,侍卫轮番换班,就这两个小姑娘,怎么可能偷偷从深宫内苑里跑出来

    林涧淡淡看了元嘉公主和她身边的小宫女一眼,收回视线后他转身就走,秋风送来他的冷语“钱英,送公主去九皇子府。请九皇子送公主回宫。”

    元嘉公主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维持不住了,她急得上前一把拽住林涧的胳膊“林涧哥哥,你别送我去九哥那儿”

    “我再不骗你,我跟你说实话行了”

    “今日九嫂生产,疼了一天都没生下来,余母妃担心她,想着宫外的稳婆怕是不行,虽然早就派了宫里的稳婆和有经验的嬷嬷守在九嫂那儿,但她仍旧是不放心,便派了太医去瞧。我、我就打扮成小太监,跟着太医混出宫来的。太医往九哥那里去了,我是自己偷偷跑来这里等着你的。”

    元嘉公主生怕林涧将她送走,拖着林涧的胳膊就将事情和盘托出了。

    林涧垂眸转身,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的胳膊从元嘉公主手里抽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与元嘉公主拉开距离后,才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九殿下同我说,他已将我的话告知公主了。”

    一听这话,元嘉公主眸中闪过一抹黯然,她抿唇低眸“我知道,我不该出宫,不该偷跑出来见你。要是九哥知道,他肯定要骂我的。若是余母妃知道,她肯定也会责罚我。”

    “但是林涧哥哥,我就是想出来见一见你,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就算是你拒绝我,我也想亲耳听你说。”

    林涧静静看了元嘉公主片刻,招手叫来府里护卫,让元嘉公主跟他走“你先进去,我随后就来。”

    见林涧松了口,元嘉公主一脸喜色,她心中又重燃希望,当下跟着那护卫就去了。

    这里林涧淡声吩咐钱英“你让小陈去一趟九皇子府。告诉九皇子,元嘉公主在西园,请他派人过来接。顺道请九皇子派人去宫里告诉贵妃娘娘一声,让贵妃娘娘不要担心。”

    九皇子妃正值生产,余贵妃本就忧心,要是再发现元嘉公主不见了,这宫里只怕就乱套了。这小姑娘任性妄为不顾后果,还得他来善后。

    林涧挑了挑眉,真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给他数年横行无忌的报应。

    钱英陪着林涧往书房去,他路上就问林涧“少爷,公主淋了雨,身上衣裳都有些湿了,那个小宫女也很狼狈,少爷看,属下是不是该去备些衣物,让她们先更衣梳洗一番,少爷再同公主叙话呢”

    林涧睨了他一眼“你备什么衣物夫人的衣裳,公主能穿吗府里又没有姑娘小姐,你觉得,公主能穿婢女的衣裳吗还是说,你打算让公主穿你们这些男人的衣裳”

    钱英大急“少爷误会了属下的意思是,府里没有,属下可以去城中成衣店去买。属下脚程快,买回来暂给公主穿着,不过应急所用,待公主回宫,再行换下就是了。”

    林涧冷哼一声“你倒是体贴温柔,善解人意啊”

    “你是不是嫌我的事情还不够多,嫌我手头上的事情都不够麻烦,所以非要给我弄点麻烦事出来,把我往坑里推了才算甘心啊”

    钱英愣住,搞不懂自己体贴温柔善解人意怎么就成了给林涧找麻烦了。

    林涧望了望外头的雨幕,雨势很大,他走上回廊,雨被拦在回廊之外,示意钱英将黄桐伞收起来。

    他没有急着往不远处的书房走去,而是负手站在廊上静静望着钱英“你特意去给公主买衣裳,又让公主洗漱更衣,公主会以为这都是我的意思。我本就对她无情,何必如此体贴引她误会”

    “她今日所受冷遇越大,心中失望便会越大。她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回应,热情渐渐冷却,迟早能断了念头。”

    “她不顾身份穿着太监的衣裳跑来我这里,已是将身为公主的自尊抛下了,你若叫她换了衣服,又怎能让她记住今日自尊扫地的痛苦呢不经历痛苦,她就没办法放下。”

    林涧转眸看雨,觉得这淅淅沥沥的秋雨就好像下在他心里似的。

    他是真不愿意做这个恶人,但事到临头,他也能毫不犹豫的做个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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