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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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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桃盘腿坐在廊下, 拨着银盘里的果子,数了一遍又一遍。他守在这里, 不让任何人前来打扰。天色已经晚了, 院墙上残存着几缕斜晖,槐叶里碎着一把落日。

    沈泽川才醒,因为睡得太久太沉,这会儿腰酸背痛,格外疲惫。他打开房门, 见着丁桃, 竟有半晌的愣神。

    丁桃被沈泽川看得抓耳挠腮,浑身不自在。他背过还捏着果子的手, 忐忑地说“公子,吃、吃饭吧。”

    沈泽川扶了房门,立了少顷,才哑着声音问“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 ”丁桃出奇地明白, 赶紧接着说,“公子睡了一天呢主子卯时就出城了,周大人和成峰先生一起去送的。”

    沈泽川眼角还剩余着丁点儿红色,在那要沉不沉的橘红余晖里, 被染得像是吃醉了酒。他本就白, 垂眸趿鞋时, 让丁桃觉得真好看。

    “厥西还是没有来信吗”沈泽川下阶, 倒也不着急走, 而是站在槐树底下,微仰着头看天色,缓着昨晚的余劲儿。

    “没有。”丁桃跟在沈泽川背后,趁着沈泽川没有回头,飞快地把吃了一半的果子塞进嘴里,十分狰狞地啃完了。

    沈泽川没见到猛的身影,便知道是萧驰野带走了。他一回首,吓得丁桃被噎得咳嗽。他顿了片刻,说“没人与你抢,吃慢点也无妨。”

    丁桃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一边摆手,一边扯着自己的前襟,艰难地说“公、公子咳咱们要去找周大人吗大人才与成峰先生在前厅用过晚饭,这会儿正商讨事情呢。”

    沈泽川颔首,说“走。”

    周桂才用过饭,此刻正在书斋里与孔岭及茨州各阶官员议事,他听着沈泽川来了,便立刻起身,先让旁人退下。

    “侯爷说同知今日身体不适,我们原本想着明日才能商议军务,不料同知还是来了。”孔岭迎沈泽川上座,先替沈泽川免了尴尬,跟着坐下身,微微侧向他们,接着说,“眼下虽然还是六月天,但咱们府里种的都是高头茂树,夜里也凉。同知常年待在阒都,如今在这里可要留心身体啊。”

    沈泽川吃茶润了喉,干哑稍缓,没那么明显了,才说“成峰先生说得是。先生说明日就能商议军务,二位是今日就已经拟出章程了吗”

    “自从同知与我们订下盟约,我就召集府上的幕僚,连同茨州各阶官员,在这几日里简单地拟了个册子。”周桂一手扶着膝头,看着孔岭起身把册子呈到了沈泽川跟前,继续说,“都是些设想,具体还是要等同知点头。你看看,如果有什么不妥之处,我们今夜都能拿出来再谈。”

    他虽然说着要等沈泽川点头,但是也说了“拿出来再谈”,表明这册子里大部分的内容他们实际上是已经敲定了。这就是沈泽川目前的一个尴尬处境,他有钱,但他没有别的实权在手,他能坐在这里同这两人对谈,萧驰野的态度是关键。周桂可以感谢他,甚至尊敬他,但是周桂不会把茨州的决策权就此让给他,因为他们订的是盟约,不是归顺。

    沈泽川看着册子,书斋内很安静。外边只有丁桃在逗麻雀,没有侍奉的人走动打扰。孔岭喝着茶,无端地有些坐立不安。他不动声色地端详着沈泽川的神情,却看不出沈泽川的任何情绪。他再看周桂,已经逐渐流露出了急迫,不禁在心里暗想。

    这沈泽川年纪不大,却城府极深。大家相处了几日下来,瞧不出他到底乐意还是不乐意,根本无法对症下药。他们拟这个册子,也有投石问路的意思。

    待天色微暗时,沈泽川才合上册子。他指腹蹭着茶盏,没有开口。

    孔岭是师爷,在书斋里正经儿议事时不能越过周桂。周桂一边让他点灯,一边也微微侧过身,面朝沈泽川,斟酌着说“同知看着如何”

    “大人把茨州这几年柴米油盐的价格浮动也记录在内,账目清晰,估算明年的大致开支不成问题,我看大人还写了以后要为守备军拨出的军饷比重。大人夙夜不懈,考虑到了方方面面。”沈泽川含笑说道。

    周桂稍松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吊着心弦。听着沈泽川这么说,便道“这册子非我一人之力能够写下来的,还是多亏了成峰和诸位同僚。那我们就开始商讨一下城墙防御吧”

    沈泽川指尖一顿,他说“不忙,我有些问题。”

    周桂连忙说“请讲。”

    “大人估算了茨州明年的大致开支,除了重建的守备军,还要给两万禁军补偿一万六千石粮食,两军总计就是十一万石粮食。”沈泽川思索着,“这是按照茨州去年丰收的数额分拨下来的,也是在茨州目前原定的人数上省出来的,但是我看大人还余下了万石粮食没有标记。”

    “不错。”周桂接道。

    萧驰野虽然说不要报酬,但是他们却不能真的不给。这一万六千石粮食只够两万禁军吃两个半月,比他们划给两万茨州守备军的月额要多,虽然不能供出一年的粮食,却是真的尽力了。

    周桂担心沈泽川觉得少,便真诚地说“我今日既然把茨州的账目给了同知看,就是希望同知和侯爷能够理解。因为今年大周诸事不稳,我们去年的粮食前后拨给了离北和洛山,这都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往年军粮供应都有厥西粮仓一力承担,如今分摊在茨、槐两州的头上,槐州我不清楚详情,但是我们茨州是真正的省吃俭用挪出来的。我也不是要与同知抱怨,我实话实说,侯爷的两万禁军如今暂由茨州供给粮食,我们是咬着牙在承担,但是也仅仅能够承担个把月,幸好时间紧挨着秋收,算算日子能接上,所以才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这一万六千石粮食,也请同知替茨州向侯爷说说情,挪到明年不是想要赖账,而是实在有太多的考虑。”

    周桂因为总是愁眉不展,眉心已经早早落了川字痕。他起身,在空地上踱了几步,对沈泽川说。

    “茨州是靠天吃饭的地方,但谁也说不准明年老天爷是否还肯给茨州赏饭。我看大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害怕明年战事一起,茨州才垦出的良田毁于一旦,到时候连城中百姓都吃不饱,即便建立了守备军也养不起。我们把军粮余出了很多,那都不仅是要留作保命粮,还是在给离北铁骑做准备。同知,不是我们不肯把大额拿给侯爷用,而是离北铁骑镇守边沙悍蛇部第一线,他们确确实实比两万禁军更加重要。”

    “茨州肯与两位订下这样的盟约,我有一半的原因是被魏氏军粮案被伤着了心,也是冲着侯爷是萧家二公子的身份才免去了许多顾虑。这个情面,我是给两位的,但也是给世子爷的。虽然同知为东北粮马道还能继续使用许下了承诺,可我也要留条后路,毕竟厥西是大周粮仓,那是各家必争之地,同知想要,太后更想要。”

    “我与同知说得皆是肺腑之言,”周桂最终停下,对着沈泽川缓缓拜下去,说,“乱世谋生,谁都不容易。我是茨州州府,茨州安危与我而言才是首要。侯爷与同知此次解了茨州之难,我为两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果今年茨州还是丰收年,明年这一万六千石粮食我们可以再加,但是茨州确实无法像供给离北铁骑一样供给禁军。我也直说了,如果秋时边沙进犯,或是明年春时离北粮食吃紧,茨州都会先给离北铁骑拨粮,再给禁军拨粮。”

    书斋内的烛火不太亮,周桂吃穿用度都很简朴,除了要招待沈泽川和萧驰野那次,平时全家都吃的是寻常小菜,灾年也煮过树皮。茨州如今看起来是中博最富裕的地方,其实比起别地仍旧是一片狼藉,他肯拿出粮食,那都是顶着莫大的压力。周桂在萧驰野第一次出城时,就建议过请求离北铁骑的支援,那不是即兴,而是已经根深蒂固的念头。

    中博兵败案在他们话里话外已经说多无数遍,然而外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周桂因为兵败案,甚至落下了个毛病,他夜里听见哨声,都会辗转反侧,心里惶惶。茶石河沿线败得太惨了,屠杀,屠杀,这两个字从端州一直传回了阒都,当年每个人都念着这两个字,但是血流成河对于阒都而言仅仅是折子上的一坨墨迹,对于中博而言却是真正地家破人亡。

    茨州能够幸免,靠得是离北铁骑。在周桂乃至茨州所有人眼里,离北铁骑远比禁军更加重要。萧既明天降神兵,“铁马冰河”就是大周东北两境面对边沙骑兵的免死金牌。雷惊蛰敢谋取茨州,却没有长住的打算,他甚至做好了劫粮就走,马上向阒都邀功的准备,他怕的就是萧既明再次调兵南下。

    萧既明在军粮案中受损负伤,可是他们都没有亲眼看见,等他的人不敢信,怕他的人不敢赌。如果说以海良宜为首的老派重臣,忌惮的是萧方旭,那么往下年轻的后辈更忌惮的是萧既明。

    书斋里寂静,烛火摇曳。

    沈泽川觉得腰背酸痛,他领口掩住的锁骨上还有萧驰野咬过的痕迹。奇怪的是,在这样正经严肃的时刻,他却想起了萧驰野带汗的脸,想起了萧驰野有力的臂膀,想起了萧驰野喘息时贴在颈间游走的吻。

    他想起萧驰野的一切,却唯独想不起萧驰野比萧既明差劲的地方。

    沈泽川仅仅沉默了少顷,游神也只是刹那间,他说“大人所说的事情,我都明白。我与策安到此,暂借的粮食,明年会如数奉还。”

    周桂当即面色煞白,想要解释“同知,我们不是”

    “我要与大人谈的问题,不是你们拨给禁军的粮食太少,而是你们拨给禁军的粮食太多。”沈泽川示意周桂坐下来,思路清晰地说,“茨州肯把如此多的粮食拨给军用,就足见诚意。但是一如我们开始提过的那样,禁军只有此刻会用茨州的粮食。禁军往后的军粮有供给渠道,不需要借助茨州粮仓。”

    周桂自觉愚钝,不敢擅自接话,便看向孔岭,说“成峰是都察拟定册子的人,有些事情,他比我更加了解。成峰,你与同知解释。”

    孔岭起身,扶着椅背,却问道“同知如此笃定禁军往后不缺粮食,又说东北粮马道可以照常使用,我等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对策可以这样做,烦请同知与我们说一说,否则这粮,还是要请禁军收下。”

    沈泽川轻轻拨着茶盏,说“在此以前,我还是要先问两位,茨州往后就要靠地吃饭了吗”

    孔岭说“茨州位置受限,若非如此,哪能存活”

    “我看见的正好与先生相反。”沈泽川搁下茶盏,说,“茨州原先的确是位置不佳,往北顶着离北,往南顶着茶州,往东被敦、端两州遮挡,往西受着丹城牵制,不敢随意地动,也不能随意地动。但是那是茨州还附属于阒都时的境地,现如今你们与离北交情不浅,丹城已经无法再靠阒都的威势来迫使茨州做事,敦州被流匪占据,马上有荡清空缺之势。这样一来,茨州的三面围墙已经坍塌,剩下的茶州不是阻碍,而是机会。”

    周桂又想起身,他把袍子揉得皱,谨慎地问“同知是指”

    “茶州可以沿线到达河州的水路,兵败案后河州游商借此在中博兜卖天价粮食,从大小土匪手中赚取了暴利。这条路如果仅仅用来给别人发财,未免太可惜了。”

    “可是茶州如今也是盗匪当道,又与河州颜氏有关系,不会平白无故让我们茨州借道做生意。”孔岭说着又有些急切,“况且我们能卖什么呢茨州比之河州,就是个穷乡僻壤。”

    “卖粮食。”沈泽川说道。

    此言一出,周桂马上起身,他说“不成那不与厥西官商勾结、倒卖官粮的黑心贼一样了吗”

    “大人稍安勿躁。”沈泽川的眼神太平静,平静得让周桂不由自主地坐了回去。他说“厥西和河州之所以会有人高价倒卖官粮,就是因为中博各地缺粮,其中以茶州最甚。在阒都,一两银子能买两石粮食,在厥西,一两银子能买一石五斗粮食,但是在茶州,一两银子只能买两斗粮食。茶州盗匪手头的银子都是从茶州仅剩的百姓身上刮出来的,为此有户籍的良民反倒不能存活,于是铤而走险,沦为土匪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大人,雷常鸣也就是雷惊蛰,他能半年以内把人马迅速扩增到这个数量,根本原因也是如此。所以茨州肯用稍高于阒都的平价把粮食卖给茶州,反倒是在帮茶州。”

    “可是,”孔岭微微皱眉,“我们把粮食卖给了茶州,粮仓就势必会出现空缺。我们手里只捏着银子,那不就处于茶州现在的境地里了吗到时候厥西和河州的黑心粮商只会变本加厉地从咱们这要钱。”

    “河州离得远,茨州要与它做生意,不着急在这一两年。我离开阒都时,对槐州有些了解。这次军粮筹备,槐州出了一半的力,粮仓十分充盈。他们往西南就是阒都外围的荻城,荻城又直通厥西海港,槐州想通过荻城走生意,正好缺钱。茨州可以先把粮食卖给茶州,再用低于茶州的价格从槐州买回来,余出的银子可以补贴其他地方,粮仓也能随时保持充裕,能在关键时刻给离北铁骑,或是茨州自己留下退路。”

    锦衣卫有“听记”的差事,就是在大街小巷详细地记录物价。沈泽川任职南镇抚时管理锦衣卫军匠,能够翻阅锦衣卫每年对各地的记录。葛青青原本想要誊抄下来,但是沈泽川通宵达旦全部背了下来。他过早地警惕着那些未知的将来,不肯轻易把重要的东西交给纸张承担。事实证明他做得不错,他们离开阒都那样仓促,什么都来不及带。他离开了,他看过的记录、卷宗、旧籍就跟着他离开了。

    周桂陷入沉思,他想了又想,说“槐州若是不肯”

    “可行槐州往东是落霞关,它能从离北转出一些边境风物,运去海港正好是条线。”孔岭越想越兴奋,他忍不住走了几圈,拍了大腿,说,“是啊早该如此了茨州如果还要不知变通,那不就还要处在以前的牢笼里面吗可行,可行”

    沈泽川始终没有回答他要如何让东北粮马道继续使用的事情,但是孔岭已经无暇顾及了。他在烛光里,似乎看到了属于茨州的生机。他在雷常鸣的事情里,觉得沈泽川是走“诡”道的人,可他如今全然忘了,想要拉住沈泽川好好道谢,手伸出去又想起萧驰野,连忙又规矩地收回来,连声说“这样一来,后几年的粮食若是多了,也不怕在仓里堆放生霉。”

    “那就再谈谈守备军的事情,”周桂隔着桌椅,说,“还有城墙防御的事情。”

    沈泽川喝着热茶,还没开口,就见书斋门外的丁桃露出脑袋,冲自己使劲挥手。

    “怎么了”沈泽川起身走到门边。

    丁桃刚才出去了,跑得满头满脸都是汗。他张嘴说“公子,公子来了”

    周桂与孔岭也走近,看丁桃上一刻还在激动,下一刻就两眼一闭,放声大哭。沈泽川似有所感,怔怔地走出门。果然听丁桃一边哽咽一边说“公子哥哥都回来了乔天涯也回来了还有那纪”

    沈泽川已经大步流星地出门院子,外边的天已经黑透了。他手里还捏着茶盏,在行走间泼了些出来,烫得手指微红,他却像是没有察觉,全然忘了。他一鼓作气走到了府外,短短的路程,却走了一身的汗。

    府外停着几辆押运货物的马车,灯笼底下散站着几个高个子。矮些的那个还罩着斗篷,歇在马车边,侧身站着。

    沈泽川胸口起伏,眼眶已然通红,却强压着不肯在这里露形。

    纪纲听着动静,转过来看,看到沈泽川,竟忘了跟前的石阶,险些绊倒。他露出的一头蓬乱的白发,唇间翕动,名字还没有喊出口,已经老泪纵横。

    “川”纪纲像个白头孩子,一面气自己喊不完整,一面又着急地直招手,“你、你”

    沈泽川两步下阶,来搀扶纪纲。纪纲一把反握住沈泽川的手臂,把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他此生先在阒都做锦衣卫,又在端州做铁匠,后来遭逢大难,妻儿皆丧,却始终会在人前撑着副硬汉的模样。可是他此刻见了沈泽川,竟不能控制自己泪如泉涌。

    “川儿”纪纲用粗糙的手指抹着眼泪,一遍一遍地看着沈泽川,千言万语都变成了一句“没事便好”。

    他风尘仆仆,瘦了好些。齐惠连死了,他心里过不去,又唯恐沈泽川离开阒都后受苦,一路快马加鞭,吃不好睡不好。那所有的苦楚都积压在已经佝偻了的脊背上,他早已不再是能够名动天下的纪纲,可是他这干瘦的身躯,依然情愿为沈泽川遮风挡雨。为着这个儿子,他能疾行千里万里,也能拳打天下豪杰。他真的什么都不求了,只想看沈泽川好好活着。

    “怎的瘦成了这个样子”纪纲难以自抑地说道。

    “师父,”沈泽川声音发抖,“师父怎么瘦了这样多。”

    “我是老了,经不住折腾。”纪纲仓促地擦着眼泪,高兴地说,“现在见着你,师父什么都好”

    乔天涯把那摔碎的茶盏拨开,单膝跪地,有意冲淡这伤感,便笑说“虽然晚了几个月的路程,但是幸不辱命。主子,赏顿饭,赏口酒成不成师父,咱们坐下来再谈”

    原本不大的庭院里都是人,孔岭招呼厨房热锅炒菜,就在院子里架起了桌子,用马上行给锦衣卫和离北近卫们接风洗尘。

    乔天涯用筷子追着丁桃的肥麻雀,说“人都跑瘦了,就你把它喂得油光发亮,准备给哥哥们下酒是不是”

    丁桃原本高兴,闻言兜起麻雀,急道“不给”

    骨津饿得很,埋头扒饭的空隙也没忘了伸筷子把乔天涯打回去,闷声说“你皮痒么非得欺负他一个小孩子。”

    “路上也没克扣你的粮份,”晨阳坐吃了酒,说,“你怎么还饿成了这样”

    “骨兄弟把粮都分给路上行乞的小孩儿了,”费盛才跟他们打交道,知道以后大家都是一路人,所以话都挑好的说,“我看骨兄弟也是侠骨柔肠,掏了好些铜钱给他们买包子呢。”

    “救急不救穷,”晨阳苦口婆心地说,“你这见人落泪就心软的毛病得改改了。现在哪儿都缺粮食,不是不让你行善,但也得有个分寸。”

    “你把钱都花啦”丁桃趴在一边说,“津哥,你上回不是还说要交给我吗我给你攒着娶媳妇呢。我早说放在我这里,我记得可清楚了。”他说着又把小本掏出来,“大前年过年,你吃酒借我三文钱的事情还写着呢。当然我也不在乎这点钱,我不在乎,真的哥,我就是”

    骨津吃得痛快,把随身带着的棉花塞进右耳,转向左边,说“家里的酒给我弄一坛。”

    “只喝三杯,”乔天涯早已经停了筷子,他说,“待会儿要跟我主子汇报差事,你喝得烂醉,是忘了上回侯爷的罚么这个时候,我劝你谨慎行事。”

    他一般都是嘻嘻哈哈的样子,可他从前是锦衣卫同知,如今真的拿出派头来,还真有点威势。语气很平和,话却没那么好听。

    骨津烦躁地皱了下眉,却还是点了头,说“是馋了,我已经连月没有喝酒了。”

    丁桃逐渐关上了话匣子。他是这些人里边年纪最小的,平素都被当作弟弟养,哪个哥哥都没吝啬过给他买糖。正是如此,他谁也不怕,谁都敢亲近,他天生带着洞察力,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情绪格外敏感。他察觉到哥哥们都不同于表面上的放松,于是他捧着自己的小麻雀,老实地坐在一边,不吵也不闹。

    饭吃得差不多了,孔岭又安排了人腾院子,给这些一路奔波的来客落脚休息。这会儿已经是半夜,沈泽川让丁桃送纪纲去歇息,为首的几个都有事禀报,依次立在门廊,准备挨个进去。

    “一道进来坐下,有话一起谈。”待他们都进来了,沈泽川坐在主位,先问晨阳,“筹办军粮的事情顺利吗”

    晨阳坐得端,他整理了片刻言辞,说“不顺,正如我临行前公子所料,槐州的官员百般搪塞,迟迟不肯筹办。当时离北战事紧张,主子的两日期限眼看就要到了,我急得上火,还是落霞关守卫姜大人出面担保,槐州才肯放粮。好在赶上了期限,由粮马道直通,才没有耽误军情。”他说到这里,沉默一会儿,说,“我在离北见了世子爷,世子爷伤得很重,听闻主子在阒都陷入重围,想率兵去接,可惜被王爷驳回了。”

    沈泽川没有再问详细,而是转向骨津,说“你当时来茨州调粮,周桂没有槐州州府那么难缠,怎么如今也愁眉不展”

    骨津被点到名字,竟然有些错愕。在座都发觉他的心不在焉,沈泽川看着他,他说“我来茨州都察军粮的筹办,确实没有遇着刁难。早早就随军送去了前头,还在鸿雁东山脉见到了王爷。”

    他说得不快,停下来犹豫许久。

    “我听说主子出了阒都,一直在等他归家。后来和晨阳在军中碰头,才知道主子停在了茨州,所以便赶向这里。”

    离北就在茨州北方,按道理他们应该比乔天涯更快。

    沈泽川指尖微敲着桌面,略了过去,对乔天涯说“你呢详说。”

    乔天涯在椅把手上架着手臂,回答得很快“我受主子命令赶去寻人,在薛府内宅追查踪迹,发现薛修卓把师父移到了东龙牙行,先生却不知所踪。我们晚了一步城门也不出去,便只能在阒都里躲藏。”他说着看向费盛,“正巧他也带着人在躲世家搜查,我们想方设法要出城,韩丞却把阒都堵得水泄不通。我们实在没有地方去,就藏身在侯爷的梅宅里。我在梅宅里,恰好发现了侯爷从潘家套出来的阒都官沟分布图。”

    这东西是萧驰野进爵设宴时从潘蔺手里得到的,当时他是准备留给自己以防万一用的,却不料阴差阳错地成为乔天涯他们逃脱阒都的钥匙。

    “我们是从官沟爬出来的,”费盛说着伸手,比出手指,“各个大街的官沟都是新挖的,不知道是不是侯爷的意思,全部是外窄里宽,干燥之处还存着烛火和一些干粮。我们一行五十多个人,就是靠着这些干粮,跟八大营绕了十几天,最后从靠近枫山的地方出了阒都。”

    “出来后发现阒都八城间的官道查封严格,就当掉了身上的金银玉佩,乔装成游商,从遄城南边绕到了茶州,再从茶州赶到了茨州。”乔天涯说,“我们半月前到茶州时,听说韩丞已经把皇嗣送入了宫中。但是离开茶州后消息不通,就失去了后续,其他详细,就得等葛青青的信了。”

    沈泽川沉思着,没人打扰。他听见丁桃在廊下走动的声音,等到丁桃走到门口,他说“你们俩人也累了,今夜便跟着丁桃先去休息吧。”

    费盛有眼色,也不忙着在今夜剖白忠心,干脆利落地起身,跟乔天涯一起喊了主子,就退出去了。

    烛花微爆,闪烁了一下。

    骨津始终没有抬起头再吭声,他陷在昏光里,烛火的影子投映在他的侧脸,像是两团扭打在一起的小人。

    沈泽川出奇地冷静,他说“你们两个在离北遇到了什么事情”

    晨阳抬起手半遮了脸,肘部撑在椅把手上。他说“我在世子跟前,没遇着什么事情,是骨津。”

    骨津在难捱的寂静里解了衣扣,脱掉了上衣,背过身,使得整个背部暴露在沈泽川眼前。他说“这些事原本该直接禀报主子,但是主子几日后才回,依照主子在阒都的吩咐,我可以先禀报公子。我到了战事最激烈的地方,王爷和左帅都平安。军粮审查结束后,我暂时做了原来的斥候游队前锋,每日跟悍蛇部的骑兵打交道。记不清是那一日,我从东山脉带着小队回程,在途中遇到了伏击。”

    那背部被蚀烂了,严重的地方已经刮掉了,缠着纱布的地方仍然能看见渗出来的血。

    “我中了一箭,却逃脱了。我原本以为是悍蛇部的人,所以带着剩余两百弟兄绕开了悍蛇部出没的草场,从图达龙旗的沼泽地往回走,谁知当夜就在图达龙旗再次遭遇了伏击。”骨津把衣衫再拉起来,他系着扣,说,“公子,我是斥候出身,能被王爷选入近卫,靠得就是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这些年在阒都待得虽然不如从前,但在主子提点以后,也不敢再大意,尤其是在战场上,更是谨慎。那夜我的行军路线都是直接下达,没有和任何人商讨,却两次被劫,所以我开始怀疑队伍里有悍蛇部的眼线。”

    “第二次脱逃的路上我发现箭上有蛇毒,这毒从前丁桃在钢针上涂过,是鸿雁西山脉的东西。我当时背上烂得厉害,又在沼泽地里被追得紧,挨了些毒虫的咬,没抗住,天亮时就起了烧。”

    骨津说到这里又停了。

    他把话说得很沉闷,屡次停下来,像是在反复确认,以防自己说错一个字,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意味着什么。

    “我们的马都溺在了沼泽里,我走不了了。从图达龙旗往南走十几里就是离北铁骑的常驻营,奇怪那日没有人巡防,我让亲信小将先行往回赶,在原地等候援兵。结果从黄昏等到次日天亮,没有人来。我担心眼线会借此进入常驻营,所以硬撑着往回赶。我九死一生地回到营地,却被卸刀扣押,在关押边沙俘虏的牢棚里待了一宿,第二日被押入前帐,由常驻营的将领郭韦礼主审。”

    骨津略掉了受审详情,他也不愿意回想,那对于他而言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某种念想的崩断。

    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他们说我私通悍蛇部,让那夜图达龙旗更东边的先锋队全军覆没,并且剥夺我军中品阶,要我交代是否受人指示。我没做过的事情,我认不了,我质问常驻营为什么前后两次忽略我的求援军报,他们声称没有收到。按照军律,我要经过三将会审,再由现任统帅亲自画勾才能斩,但是郭韦礼一口咬死世子重伤未愈,他们有代行之权,若非晨阳当日正好赶到,我已经见不到公子了。”

    沈泽川用银针挑掉了烛芯,那火光灭了一团。他盯着那状若垂泪的烛,在顷刻间已经闪过了无数念头。他甚至不用晨阳和骨津提醒,也记得在兵部任书里,这个郭韦礼是萧既明的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萧驰野沿着雷惊蛰留下的痕迹,一路追到了旧营地的北方。他下马抓了把土,看向前方,微敛起了双眼。

    澹台虎眺望山峦,说“继续往北就是踩着离北的边线,他们不敢往那头去,只能分而逃窜。主子,我怀疑他在遛人,这样追太吃力了。”

    “他确实在遛人,”萧驰野松开手指,“又是小股流窜,用大网自然兜不住,但是我们就此分散反而会落入对方的陷阱。他不肯跟我正面打,就是因为吃不住禁军的冲力,担心自己的人被打散了心。他们熟悉这片地方,所以千方百计地想要引诱我们也解散成股,好逐一攻破。”

    “我们没有足够的骑兵,”澹台虎审视地形,“这狗贼也太狡猾了”

    “不忙。”萧驰野站起身。

    猛巡视而归,落在了萧驰野的肩头,跟着萧驰野一起立在夜风里。风簌簌地吹动了草丛,迎面散开了几缕柳叶。

    “五兵之中,惟火最烈。”萧驰野再次上马,“我要一把火烧得他无处可藏。”

    澹台虎跟着上马,说“但是此地多树木,若是烧起来,火势只怕会蔓延到离北草场。”

    萧驰野在马上笑出声,对着澹台虎道“我不是让你烧这里。走,去沿途大小村镇,让他们张贴告示,但凡窝藏匪盗者,一律马前斩。但若是通报禁军,就依照人头称量铜钱,有多少,我赏多少。还要告诉他们,茨州马上要颁布征兵告示,去了别的没有,一日三餐都能供应,其中以得过禁军赏钱者优先。雷惊蛰既然不愿意被我们找出来,那我就要他自己撞出来。”

    澹台虎犹豫再三,还是说“可咱们不是没钱了吗”

    “回去如数报给兰舟,”萧驰野策马,又勒马回头,说,“二公子几把铜钱都掏不起了么”

    澹台虎神色讪讪。

    萧驰野转了转扳指,神情冷酷地说“噢。”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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