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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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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衡之遥遥看着崔舒若的马车远去, 心神激荡下,哪还会细瞧后头究竟有那些人出来。

    再说了,他们即便是看到他站在这, 有怎么会知晓他是在等谁。虽说郑衡之的阿娘去了上宜县修养, 还不在此处, 说不准是受哪位堂兄弟的嘱托来接亲眷呢

    毕竟荥阳郑氏多么大的一个家族, 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有多少族人。

    郑衡之坦坦荡荡,独自杵立。

    旁人不明白, 但能认出崔舒若身份的那些人又怎么可能不多想

    譬如崔七娘, 还有眼睛毒辣的柳夫人。

    崔七娘简直要比旁人多了只眼睛, 这只眼睛只能瞧得见郑衡之, 所以即便是上马车前随意的一瞥,也能叫她看见那一处站着自己心仪的人。

    如此一来, 她上马车的动作自然就满了。

    柳夫人何等敏锐的人,也跟着望过去,瞧清是谁后, 冷笑一声, “蠢货,他心心念念的是崔神佑, 你却还在为他黯然神伤。”

    自从二十一郎欢天喜地地吃了崔七娘送的点心,结果被毒死以后,柳夫人虽知道绝不是自己女儿做的, 但也愈发厌恶起她。

    一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在外头沾沾自喜,却不知道惹上多少麻烦,最后被害死也是活该,偏偏牵扯上了柳夫人最爱的二十一郎, 光是想想都叫她心中钝痛。

    也正是因此,柳夫人多少有些迁怒崔七娘,待她言辞愈发严苛。虽然还说不上非打即骂,但崔七娘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瞧不上眼,即便见着了也要冷嘲热讽两句。二人完全没有母女温情,倒像是宿世的冤家。

    而被柳夫人责骂后,崔七娘不敢发作,她早就习惯了被阿娘如此对待。每每如此,都会像鹌鹑一样安静,还能少受些鄙夷。

    这是崔七娘的生存法则。

    所以她一言不发的进了马车,低头不说话。

    然后这一会的低落却不是装出来,她是真的伤心欲绝,明明自己已经如此努力,可还是没能换到郑衡之对自己的真心爱慕。她甚至不敢想,如果自己做的一切都被人发现,除了世人的鄙夷,郑衡之望向她时,又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失望厌恶

    她不敢想象被自己奉为触之不及的皎洁明月的人,会那样看他。

    他是那样温柔,仿佛对每一个人都好脾气,永远是笑吟吟的,能细心发觉旁人的不适与难言,不叫任何人难堪。

    想到他,坐在马车里的崔七娘即便是心情低落,眼神也不自觉亮了。

    上了马车以后,就都是自己的心腹,柳夫人说起话来毫不留情。

    她见到崔七娘的样子就来气,“呵,我说你怎么之前如此反常呢,原来早就发觉崔神佑没死,对吗”

    柳夫人把青瓷水杯往车厢一角甩出去,“蠢东西”

    本来就因为丧子之痛而苍老许多的柳夫人,此刻气到胸腔起伏,一脸怒容更是将她衬得刻薄,“我有时真怀疑是不是把你抱错了,就你这个脑子,怎么可能是我生下来的。

    你到底清不清楚,你我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因我不肯让你追在郑衡之身后,你就故意把这事瞒下来。如今她崔神佑连郡主的位置都坐稳了,才叫我发觉,倘若不是今日瞧见,难不成你要等你阿娘的命都被人取走以后,你才在我灵前哭吗

    哦,不,凭你的脑子,我死了,没人护住你,只怕过不了两息也跟着被弄死,送来地府与我作伴。”

    柳夫人说话彻底没了顾及,字字如针,扎进崔七娘心里。

    她犹不觉过瘾,“是了,你喜欢郑家那竖子,说不准就是因为你的隐瞒,露了马脚,才叫崔成德和崔神佑联起手来害死我的二十一郎。往后你也别再出来祸害人了,等皇后丧仪结束,你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每日我会让人带你去佛堂为二十一郎念经祈阴德。

    旁人听了也会说你友爱兄弟,德行高洁,等到两年后,我会亲手替你挑一门亲事。

    哼,你这么瞪我做什么虽说你愚笨到令我厌恶,可谁让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呢,我总不能掐死你,更不能苛待你。且安心吧,我会帮你选一个德才兼备、家世斐然的好郎婿。”

    作为崔家家主明媒正娶的夫人,即便是续弦,她也拥有内宅绝对的话语权。不管崔七娘再想反抗,都只能被迫同意。

    回去以后,柳夫人对崔七娘的恳求哭泣声充耳不闻,她命下人将崔七娘带回自己的院子,而后找来心腹。

    一番吩咐后,她又恢复了笑容。

    明明保养得宜,不过是十许的年岁,面容姣好白皙,可鬓边突然冒出来的白发,和莫名的笑容,将她衬得有些癫狂。

    “害了我的儿子,凭什么你们还想好过,统统为我的狸儿陪葬去

    哈哈哈”

    从柳夫人出嫁就开始服侍她的嬷嬷,听见柳氏歇斯底里的笑声,不由得哀怜的摇头。嫁为续弦,丈夫不爱,旁人猜疑,十年如一日的恪守礼数、不敢行差踏错一步,才换来些许赞颂,她憋屈了许多年。可好不容易要熬到头了,心头肉没了,后半身的指望没了,家主又是个冷漠薄情的,夫人她

    能怎么办呢

    不同于崔府的苦大仇深,齐国公府还算热闹。

    主要得益于齐国公的父亲、祖父、曾祖,都死的早,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至于陇西赵家的那些本家亲戚,说实话八竿子都打不着一块,不过是觊觎家业,偶尔来讨秋风。

    比起那些尾大不掉的大家族,反而是齐国公府是真正的门庭清正,举家和睦。

    崔舒若一回去,就被婢女们簇拥着捶腿按背,为她冰冷的脚泡药汤。大冬日的,还要受寒风跪哭,不是糟践人吗但是没法子,封建社会的皇权规矩大过天。

    但在享受了婢女们的贴心照顾后,崔舒若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松快了不少,整个人由内而外的暖洋洋起来。如此一来,也叫崔舒若有闲心乱想。

    真不知道古人写话本子的时候,为什么总爱写千金小姐爱上穷书生,甘愿去茅草屋洗手做羹汤,弄到玉质纤纤的手冻疮皲裂。

    反正崔舒若带入一下,只想摇头。

    她已经彻底沉溺在权贵们的奢靡生活里了,唔,被一群貌美、轻声细语的女子们围绕,细心体贴的照顾着,简直不要太快乐。

    有时她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冷了,衣裳就被披上来。

    然而这样的日子无法一直沉溺,因为第二日还要进宫哭皇后

    崔舒若只能被婢女们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塞进马车,和赵平娘、窦夫人,一块继续进去哭丧。

    整整哭了日才算结束。

    令崔舒若惊讶的是,明明崔七娘和柳夫人明明也在,不可能看不见她,却好像真的是陌路人一般,对她视若罔闻。

    可越是如此,崔舒若心中便越是不安。

    总觉得她们会酝酿出什么大事。

    她原本想用预言术看一看的,结果系统说抽卡得到的技能是有体验期的,若是还想使用,就要用功德值充值。

    崔舒若当然是拒绝,除了要充值的功德值过多,还是因为即便冲了以后,想要使用预言术,还要再充值,委实不划算。而且她严词控诉了系统一开始不告知她体验期到底有多久的事。

    经过系统的一番自我争斗,不得已提出,等主系统估量以后,会酌情送给她一些补偿的。

    崔舒若勉强同意,但也意味着她只能暗自命人关注崔家的人究竟要做什么了,在那之前,她都不准备出门,谁清楚原主的继母会用哪种办法对付她。

    崔舒若自己耐得住性子,可有人看不下去。

    赵平娘趁着一个天清气朗,惠风和畅的日子,死活把崔舒若拉出去了。她还苦口婆心的教导崔舒若,“你身子不好,就是闷出来的,得多出去走走,骑骑马也成。”

    看着赵平娘一副恨铁不成钢,生怕她小小年纪就早夭的模样,崔舒若哭笑不得,也清楚拗不过赵平娘,只好答应了。

    虽说皇后薨逝没有多久,民间尚且不能结亲,权贵家中也不可宴饮作乐,但去茶肆喝喝茶品品茶果总不算错吧

    赵平娘不愧是真正的高门大户里养出的北地贵女,论娴静高雅她估计时比不过建康的世家贵女们,但要说哪一处的东西最好吃,胡姬的舞跳得最好,她可以如数家珍。

    短短几个月的功夫,能把建康摸得一清二楚。

    虽说有季猛女的功劳,但和赵平娘本身的大胆、悖逆礼教的洒脱扯不开干系。

    崔舒若觉得很有意思,要说齐国公夫妇即便是开明些,但也不至于离经叛道,可养出来的孩子,要么是打着儒家正统用来披皮维护自己地位的,要么无视士庶规矩,四处结交人才,爽朗不羁,又或是干脆心思阴郁,压根瞧不见礼法。

    后者说的就是赵知光,没见他连犹豫都不必,就敢随意向她送钗示意吗

    崔舒若摇摇头,不去点评他。

    而赵平娘已经开始和崔舒若说这一回去的茶肆,里头那么多茶点,其实都平平,但唯独是一道,能抵去所有不足。

    那就是他家用梅花做的茶果。

    精致到栩栩如生是茶果的的基本功,但甜而不腻,香而不溢,就十分考验功力了。而她们今日去的茶肆,就能做到不但能做的和真正的梅花纹路相似,而且口感极好,不管是轻抿一口品茶,还是如牛饮一般大口吃,滋味都极好。兴许是因为里头有茶肆祖传的酱,不但能有梅子的酸甜,吃完以后唇齿流淌没想到。

    真的吃了一个梅花茶果后,崔舒若才明白赵平娘说什么也要把自己拽出来的缘由。

    而也就是赵平娘帮崔舒若单独泡了清茶的功夫,她低头饮了口解腻的茶水,在抬头不知何时门口多了个七八岁的乞儿,他衣裳脏兮兮的,骨瘦如柴,但眼睛明亮,容易叫人生出好感。

    仆从把乞儿拦下,他手中拿着一张绢布,口口声声道“我是受人吩咐来送东西的”

    旁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崔舒若下意识就想到了柳夫人,难不成是柳夫人做的好事

    她主动出声,让人把乞儿放进来。

    乞儿身上脏臭,被他经过的婢女仆从面露嫌弃,在齐国公府,即便是最下等的仆人至少也是衣裳干净整洁的。

    乞儿还想走到崔舒若面前,却被鹦哥拦住了,她不大乐意的说“你身上这么脏,污了我们娘子的茶点可怎么好”

    乞儿怯怯的退后一步,双脚并拢绷直。

    他是不敢直视崔舒若这样的贵人的,而且应该是做乞儿还不就,不够能适应这样的日子,看样子多少生涩拘谨。凡是能活下去的年幼乞儿,哪个到了后来不是巧舌如簧,只求能活下去。

    崔舒若抬手,制止鹦哥。

    她只要肯定乞儿不是柳氏派来害她的就行,至于阶级权贵之分,说实话,在接受过现代教育后,她煮茶听琴锦衣玉食,而眼前的乞儿饥寒交迫,明明是冬日严寒,可他身上是破烂的单衣叠起来,脚上冻疮和脓疮凑在一块,青黑红肿得吓人。

    崔舒若接过他小心翼翼拿着的绢布,还没等看,先把手边的茶点递给他。

    小孩睁着眼睛,咽了咽口水,却不敢接。

    因为这样精致得和花一样的点心,将他买了兴许才能得这一盘。一个健奴都只要五十贯,像他这样做不了活,说不定哪日就能死的乞儿,也许就能值几贯。

    依然还是刚刚斥责他的鹦哥,“我们家郡主娘娘让你拿,你就拿,难不成要郡主为你一直举着吗”

    乞儿这才用手擦了擦他已经脏的不能再脏的衣摆,用他黑漆漆的手接过那盘糕点,狼吞虎咽起来。贵族千金们要一刻钟才能慢慢品完一个的糕点,不过几息就被他全塞进嘴里。

    这也是乞儿的求生之道,若是讨来食物,不快些塞进肚里,指不定就会被年纪比他们大的乞儿抢走。

    崔舒若看着乞儿,连日来只顾着享受贵族生活的她,心中动容。她明明身处炭火炉旁,室内温暖如春,还穿着逢了柔软皮毛的衣裳,可都叫崔舒若浑身不得劲,好似一盆冰水自头顶倾洒而出,将她从温暖富贵里陡然浇清醒。

    “你过得这般好,便全然忘了外头的天下吗多少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坐拥现代知识,真的呢能全然将自己摘出去吗”

    现代受过的所有教育,仿佛化作一声声质问。

    崔舒若愣住,目光怔怔。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自私的人,明哲保身为上,可在心有余力的情况下,走下高床软枕,走出朱门琦户,看一看寒雪下流离失所的平民百姓,救一救他们。

    好不好

    她曾经受过的教育,从没有要求学生们忠君爱国,仿佛就是不断地学习,不断地考试。可当真如此吗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看似平凡的字字句句,在事隔多年后,正中崔舒若的心间,打得她措手不及。

    在这一刻,她仿佛间明白了为何自己从前要十多年如一日的苦学,看似与现实无关的课文,在这一刻展现了它的魅力。

    也许在这样刻苦教育下的学生,不懂得忠君爱国,可她们读着心怀天下的世人们字字泣血的诗文,在某一日,见到满目疮痍,见到孩童衣不蔽体窘迫孑立时,心中会生出同样的忧怀。

    家国天下,人谁与共

    倘若无,虽千万人吾独往矣

    崔舒若眉眼间的全无忧虑渐渐消失,她看着乞儿,命人取了一件下人穿的厚袄,崔舒若看了几眼,在旁人不解的目光中,动手撕开几个口子,然后才让乞儿穿上。

    乞儿还是头一遭不但不遭人嫌弃,还施舍的厚衣,他以为崔舒若是想要知道命他送信的人的事情。

    于是,他忙不迭开口,“是一个穿深色大氅的郎君命我送的,他、他很好看”

    乞儿绞尽脑汁的想要把更多的细节告诉崔舒若,崔舒若却笑了笑,温和问道“你从何而来”

    乞儿一愣,结结巴巴道“川化郡。”

    “川化郡”一旁的赵平娘接了句,她不太理解,“我记得那里物产丰茂,你怎么也逃到建康来了”

    屋子里太暖和,乞儿手上脚上的冻疮变得奇痒无比,他一边挠手,一边道“我们那也遭灾了,又总是有兵爷来乡里抢粮,日子过不下去,爷娘就带着全家想搬来建康。”

    乞儿的脸黑黢黢,说起这段过往,他不由得意笑起来,“小子家中在乡里也曾豪富呢,可惜来的路上,又是流匪,又是胡人,家财抢光了,仆人跑了,爷娘路上都病死了。”

    小乞儿的眼神黯淡了一些,但眉眼麻木,看不见多少悲伤了。

    沉寂在悲伤中的人,是无法活到现在的。

    崔舒若叫下人给小乞儿一些散碎的铜钱,不是崔舒若不肯给多。这些最坏便是被抢走,可要是金子,怕是他小命不保。

    等到乞儿走了,崔舒若也不着急看绢布里的东西。而是跟赵平娘对了个口型。

    “断粮”

    “造反”

    两人虽然说的不一致,但却都能肯定一件事。

    怕是北地出大事了,否则以定北王治下的严苛,断不可能出现底下兵丁公然抢夺百姓粮财,而且不堪其扰只能迁徙的事。

    崔舒若望着如鹅毛飘荡的漫天雪花,眼中多了忧色。

    比起这个,赵平娘却更关注崔舒若手上的布帛,命人打开一看。

    字迹群鸿戏海,一看便知晓是为饱读诗书的男子,只见上头写着,“荷丝傍绕腕,菱角远牵衣。不知故人依旧否”

    赵平娘凑过来一看,忍不住笑道“你何时同人去荷花池玩了,还引得人家特意写情诗来问你记不记得他。”

    崔舒若将绢布卷起来,神情并不兴奋。

    写这个的人,恐怕是崔神佑的旧识,只是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何意。崔舒若轻笑一声,算是对赵平娘的回答,但她却没再理会绢布的内容和送它来的主人的目的。

    而是问赵平娘道“阿姐,你可知绵布”

    “嗯”赵平娘一愣,“何谓绵布,闻所未闻。”

    看来中原大地上,并没有用棉花织布的习惯,甚至棉花还不被人悉知,若是这样,她要是能寻来棉花,把棉布广泛推广,至少能庇佑穷苦的百姓安稳过冬。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用得起动物皮毛,更能用银丝碳将满屋烘到热浪涌动的。

    活字印刷术暂且不能用,高度酒的配方送给了齐国公,她也该另寻他法来攒功德值,而非倚靠在之前并州绣坊女工们那里每日得来的功德值之上。

    她记得棉花应该会生长在光照充足的地方,对温度要求比较高,建康这一带雨水充沛,似乎不适合棉花的生长。她可以先命人寻,再问问往来的西域商人,说不准会有收获。

    崔舒若的心思都放在这上头了,以至于后面喝茶也喝的不是很认真,说不上心不在焉,但并不热切。

    赵平娘见状还以为崔舒若是因为刚刚绢布上的内容才如此神思不属,所以一个劲的憋笑。回去的时候,赵平娘还特地跳到崔舒若的马车上,笑眯眯的同崔舒若说,若是想要见一见他人,也不是不行,但必须把她带上。

    赵平娘还说她不是迂腐的人,只要不私奔或是情定终生,多见见人有什么不成的,建康儿郎虽好,但总要挑一挑才能捡着最好的。

    知道赵平娘估计是曲解了什么,崔舒若并没有解释,因为说不准自己真有需要赵平娘护送的时候。

    况且,给她送绢布的人,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在崔舒若怀疑送绢布的人,究竟是何用意的时候,坐在崔舒若她们对面茶楼的郑衡之,也陷入迷茫。

    他不可能认错崔神佑,可刚刚在对面用茶的女子确实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也许世上真的会有长相相似之人,但绝无可能完全相同。因为大多只是肉眼上相差无几,可郑衡之从崔神佑幼年起就帮她作画,骨相皮相,即便是一丁半点的差异他也能发觉。

    但衡阳郡主崔舒若,确确实实和崔神佑完全相同。

    她们就只能是一个人。

    可郑衡之觉得不是,他太熟悉崔神佑了,小到她笑起来时先弯的眼睛还是唇,大到用点心时喜欢先咬掉突出来的部分

    一个人失忆了,可以改变性子,神情也变得不同,可真的能所有熟悉的小习惯小动作都变了吗

    崔成德可以通过崔舒若手心有小朱砂痣,同样喜爱吃甜来判断她是崔神佑。但郑衡之的体贴细致绝非说说而已,他能发觉崔舒若喜欢的是甜而不腻,神佑却是再甜的东西也不觉得腻。

    他彻底陷入迷茫,已分辨不清是怎么一回事。

    而回到齐国公府的崔舒若,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直在作画,是一种旁人没见过的花,她让管事出去采买,尽量找西域来的客商,看看能否有认识并且可以卖给她的。

    但一连几日都收效甚微。

    因为胡人的南下,中原大片土地狼烟四起,西域的商人想过来也变得不易。要知道胡人自己的政权也不稳固,别看他们杀起汉人来不留情,自相残杀时同样狠绝。

    虽然寻找棉花的事情不顺利,但崔舒若并没有气馁,她不是做梦能一蹴而就的人,而是试着开始画压棉花的种种器具。

    棉花里头的籽多,靠一点一点摘要耗费到什么时候,还有如何变成能用的丝线,都是需要经过一道道工序的,并非嘴巴一张一闭,一切就迎刃而解。

    她虽然是理科生,但也做不到随随便便就能画出何时的尺寸。能知道这些,还是靠她爷爷爱好广泛,动不动爱教她历史上有趣的改革和带来广泛影响的变动。

    而衣被天下得黄道婆,自然也在其列,她改造和制造的机具,崔舒若勉强有点印象,过了这么多年,依稀记得大概的轮廓。

    在崔舒若陷入回忆,不停的浪费纸张时,婢女们却闲聊起前院的事。

    说是郑十郎最近日日带着他堂兄郑衡之到赵巍衡那借书看,说是借书,带回去寻人抄录一份也就是了,何必要如此麻烦。

    说不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就是不知道府上两位娘子,就是是冲着谁去的。不过,两位郑家郎君都是建康城里难得的才俊了。郑十郎虽比郑衡之略逊色些,但也说得上是俊爽有风姿。

    而且两位郎君,不管拎哪个出来,和娘子们都是相配的。

    崔舒若听着,却觉察出不同来。

    郑衡之就是崔神佑自幼定下亲事的未婚夫。

    那么,当日给她送去绢布的,就是他吗

    崔舒若不会真以为对方只是来借书的,明显只是幌子,齐国公府藏书再多,能叫传承了数百年的荥阳郑氏的子弟痴迷么

    对方已如此明显,崔舒若自然是要圆一圆他意的。

    崔舒若唤来莺歌,向她询问前院的事,后来又让她去弄清楚郑衡之每日都是何时去赵巍衡院子里的。

    这点小事对家生子的鹦哥而言,简单得很,但她更好奇的是自家郡主娘娘怎么会突然对一个外男有意。

    难不成

    正好的年纪,一个是权贵家中的郡主,一个是高门世家子,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但鹦哥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提醒自家主人一二。于是,她犹豫的说道“二娘子,您身边时短短少不了人的,尤其是去外院,少说身边也得跟着十几个人,若是有何事,夫人怕是第一个就知道了。”

    她的委婉提醒崔舒若听懂了,但却并不在意,而是淡淡笑着,“嗯,我心中有数,你只管打听清楚就是。”

    鹦哥咬了咬唇,屈膝应是,然后便出门打听去了。

    崔舒若十分坦然,她对郑衡之没有半点男女之情,那是崔神佑两情相悦的男子,不是她的。即便是窦夫人真的问了,她也会另寻由头说清楚。在儿女亲事上,窦夫人因为自己当年的无可奈何吃了不少苦头,所以对女儿们一贯优待。

    没见赵平娘过了年都要二十了,亲事还是没定下吗

    这个年纪,换作一般的贵女,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虽说宗室跟皇族的女子出嫁都晚,但再晚最多不过是十八九岁,赵平娘再耽误下去就错过花期了。

    为此,窦夫人没少忧心,近来叹气都变多了。

    其实也不是全然没有眉目,出挑的郎君选了不少,可要么文弱赵平娘不喜欢,要么高壮武艺强可人却粗鄙了些,窦夫人看不上。

    一时间就僵住了。

    可要让窦夫人捏着鼻子往下挑的话,她也不甘心。自己好好的如花似玉的女儿,又是郡主,凭什么要挑身份低些的,来日出门交际,别的贵女可怎么看赵平娘。

    不过,也并非全然没有好消息的,快要过年时,齐国公不知收到了谁家送来的年礼,十分高兴,并且私底下想窦夫人透露说平娘的婚事恐怕有着落了。

    但多的却又不透露,非要等到时候再说,气的窦夫人大冬日嘴巴起泡。

    这些还是赵平娘跟崔舒若抱怨,崔舒若才知道的。

    赵平娘放言她到时候反正是要亲自见见对方的,还得试探试探他的功夫,绝对不能接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晓得空谈的人做郎婿。

    崔舒若当然是大力支持,因为她知道赵平娘会称心如意的。

    赵平娘的坚持,后来真换来了一位既武功不俗,又万事听她做主,家资颇丰的郎婿。等到后面齐国公造反时,对方甚至连牢骚都没有,当机立断变卖家产为齐国公招兵买马。

    反倒是崔舒若自己,当赵平娘问她想要寻什么样的人时,她支支吾吾的说不出究竟。

    可能,以崔舒若的见识和要求,她很难在这个时代寻到称心如意的人。

    不纳姬妾只是最最基础的,还要志气相投,彼此尊重。

    赵巍衡跟孙宛娘已经是千古传唱的帝后佳话,但赵巍衡照样妃嫔无数,儿女众多。

    崔舒若并不指望能找到众人眼里的好郎婿,得到了是锦上添花,得不到也无妨,她只要能活得逍遥自在,恣意畅快就行。

    而在鹦哥打听清楚郑衡之去寻赵巍衡的时辰后,崔舒若第二日就去了赵巍衡的院子。

    她的理由非常光明正大,并且崔舒若本人也十分理直气壮。

    因为赵巍衡还欠她一本水经注明明在迎亲那日说好要送给她的,结果都过去多久啦,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所以,崔舒若她要讨回来

    尽管主要目的是去见郑衡之,但要回属于她的水经注也相当重要。

    等到崔舒若真的进了赵巍衡的院子时,果真撞见了在多宝阁下认真看书的郑衡之。他虽用的是借口,但为人敦厚好学,却是实打实的静心读书,每翻一页,都必定是已仔细阅览过。

    崔舒若和他视线正好相撞,崔舒若对他屈膝一福神,他也站起身,腰间温润羊脂玉顺势垂下,朝她低头拱手。

    尽管崔舒若和崔神佑长得一摸一样,郑衡之也不曾失神的一直盯着她瞧。在能看清崔舒若的面容后,他就刻意挪开些目光,不叫崔舒若感觉被一直注视着。

    二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说话的必要,因为崔舒若身边跟着浩浩荡荡一大群婢女。

    赵巍衡也匆匆赶来,他没想到崔舒若和郑衡之已经撞上了,赶忙打圆场,“不想叫你们俩撞见了,不妨事不妨事,通家之好,彼此一见不算失礼,哈哈哈。”

    在赵巍衡的尴尬笑声中,郑衡之主动提出要去外头临湖的亭子坐一坐,把地方腾给了兄妹俩。

    赵巍衡看着郑衡之如修竹一般端正的背影,脸上露出笑容,欣赏赞叹,“衡之兄,真君子”

    回身看见崔舒若的时候,态度就随意多了,不似对待客人还要端着些。

    “今日怎么想到来寻我了”

    崔舒若弯着眼睛,笑眯眯的盯着他,盯得赵巍衡背后一凉,“看来哥贵人多忘事啊,妹妹还是得提醒一二。

    迎亲当日说好的水经注呢”

    面对崔舒若的质问,赵巍衡显然也想起此事,他不免气虚,但还是努力支棱起哥哥的架子,“这书厚重,看起来费眼,不如我寻些民间奇异志给你,还有坊间的话本子,都很有意思。”

    崔舒若任凭赵巍衡想方设法的劝说,就是不开口,静静的看着他微笑。

    最后赵巍衡只好偃旗息鼓,“好吧,那你看书时,一定要谨慎仔细,千万不能边吃边看”

    他一边不厌其烦的叮嘱,一边带着崔舒若去取书。

    临走前,赵巍衡还依依不舍,目送着崔舒若离开。

    当然,他舍不得不是崔舒若,是他珍藏的全套水经注。

    而崔舒若得到水经注后,由于刚刚的斗智斗勇,让她对书的喜爱更上一层楼,整个人透着胜利后的春风得意,走路时眉眼都带着笑,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心情很好。

    这样自信、神采飞扬的模样,在信奉娴静内敛的世家女身上很少能见到。

    坐在亭子里的郑衡之,不知何时放下书,静静的注视着崔舒若。

    他的脸上,早已没了最开始见到崔舒若时的心神激荡和喜色。

    他像是看待陌生人一样,审视着她。

    也许是郑衡之的目光太过明显,崔舒若侧过头,也望向了她。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了,望着郑衡之的方向,竟慢慢的走了过去。

    她身边的婢女里,鹦哥自以为知道娘子的心思,雁容和雀音胆子小,从来不敢违逆她的主意,独独一个行雪也有眼色的很,只会在该劝谏的时候劝谏。

    至于其他小婢女们,没见到行雪她们都不说话吗,即便是犹疑对望,也不敢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崔舒若朝外男走去。

    等到了亭子里时,其他婢女都侍立在外头,仅仅是行雪她们四个跟着进来了。崔舒若坐下后,她的目光打量过郑衡之,注意到了那近乎自嘲的笑,崔舒若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让行雪她们也都出去。

    这下连鹦哥都犹豫了,虽说四下空旷,可毕竟孤男寡女,正好共处一个亭子里。结果这回竟是行雪率先动的身,她如同真正的婢子那样,遵循主人的吩咐,连问也不问,屈膝退下。

    有行雪带头,其余的婢女再犹豫就显得不敬崔舒若了,于是也都跟着退下。

    等她们都走后,郑衡之看着她,突然开口道“你不是神佑。”

    崔舒若却说,“我是,但也不是。”

    郑衡之尽量维持冷静,独独是置于膝前紧握到青筋暴起的手泄露了他的心思。但他自幼养成的仪态风骨仍在,只是注视着崔舒若,等待她的解释。

    崔舒若的脸上看不出神情,毫无波澜,竟有些不似人间客,“你来了数日,应当早就打听过我的底细。”

    郑衡之点头,“夜梦仙人,被收为弟子,记不清前尘,还曾祈雨救并州百姓。”

    崔舒若颔首,玉白的脖颈愈是显得如天鹅般雅致,“此非人力所能及。”

    “你的意思是”郑衡之眉头皱起,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如你所想,崔神佑死了,如今活着的依然是崔神佑。”崔舒若说了极为绕口的话,但郑衡之依旧听懂了她的话,神情一瞬悲恸。

    崔舒若还在继续,“她的死,也非偶然。”

    虽然当时的崔神佑是被人丢弃,可实际上,她应该在崔舒若穿来之前就死了。

    “你是说,有人害死了神佑”郑衡之温文尔雅的面容再也维持不住,他神情锐利,瞳孔放大。

    崔舒若点头,她主动替郑衡之续了碗茶水,语气平淡的问,“你要为她报仇吗”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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