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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俊找到伏羲时, 他正望着躺在床上的柳离发呆。
伏羲能拦阻鲲鹏，却拦不住帝俊一意而来，哪怕没有伏羲这一出, 收拾完后续一摊事，帝俊也得抽出空见柳离。
来的路上, 帝俊不断思索怎么说才能让柳离意识到她的行为有多过分，又担心自己语气太激烈，会不会又惹她伤心。
但不说重一些, 她又不记事，这一次有伏羲急智行事，下一次，若是再一意孤行，帝俊不认为自己有拦阻的能力。
他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想和她坦诚明说，说纵然前路迢迢, 荆棘遍野，亦当同心而行。
一人独断这种事, 万万不可再重来。
帝俊想了很多，但在见到柳离时都落空。
因为柳离还没苏醒。
躯体没了不算大事，女娲在捏人这方面很是熟练, 甚至可以由着她的心意进行调整，本来打算带她去混沌外，却被伏羲强行留在天庭。
天庭如今劫运交织，绝非是安心休养之地, 可伏羲固执己见，女娲拗不过他，只得反复叮咛, 若出现问题，及时寻她。
伏羲在女娲面前倒是一副好的你说什么是什么的模样，待她一走扭头就把仍在昏迷的柳离带回了自己宫殿，那时候天庭为收兵之事忙成一团，回过神来伏羲已经搞完，妖族有察觉不对想要带回，却都被伏羲挡了回去。
然后帝俊就接到了告状。
他倒是可以理解伏羲的心情，连他都被吓了不轻，伏羲心系柳离，非要放在眼前看护不算过分。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太年轻，想的太简单。
“怎么还没醒，是元神受损太严重吗”帝俊看到躺在床上，生息渐弱的柳离忙走上前，一边探手想看看情况，一边问着，“女娲有说过哪里还有问题吗，不然像上次那样，先温养着魂魄，等恢复些再放入形体。”
“没事。”
伏羲从凝视中回神，伸手拦住了帝俊查探的动作，声音仍是没什么感情，“让她多休息些吧。”
帝俊的手停在她身侧，伏羲这话是没错，但他偏头看他眼中漆黑如故，泛着渗人的沉郁。
“你怎么不让鲲鹏他们见面”
“看一眼还能快点好起来怎么的，”伏羲完全不解风情道“来了又吵嚷，影响她休养。”
“天庭来来往往更不清净，让女娲带她去混沌那边，刚好让她避开这番争斗。”
“不需要。”
伏羲眼底闪过烦躁，“我会照顾好她，你不用管。”
听到这般拒绝，帝俊眉头紧锁，“伏羲，你什么意思”
一开始还能说是不放心，但他这般明晃晃拒绝更好的提议，就足够让帝俊发觉异样。
“你想把她强留在你身边吗，你把她当什么了，伏羲。”
凌厉的视线直刺向青衫苍然的男子，可他只是缓缓抬眼，眼中无悲无喜，只有隐约的执念停留。
“是又如何”
他如此道。
帝俊面色瞬间门黑沉。
伏羲却无视眼前风雨欲来的低气压，手掌缓缓触碰到她的脸颊，眼神温柔如水。
闭目不醒的柳离少了几分活力，哪怕女娲想给她捏个健康红润的身体，魂魄反映到肉身上不免带上些苍白虚弱，不笑不语躺在那里，像枯萎生机的草木，看上一眼都忍不住揪心。
伏羲却只觉安心。
因为这样安静的柳离，这样乖巧躺在他面前的柳离，一伸手就能够触碰的柳离，对他来说才是真实的。
不会如云雾般散去，像风烟般挽留不住。
“你知道她的目的了吧，你要是知道，不该觉得这样的她才是最安全的吗。”
指下的触感微凉，却足够让他生出笑意，笑声低沉，却让帝俊不寒而栗。
“她多会花言巧语啊，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骗起人来眼也不眨。”伏羲缓缓说着，像是恶魔在低声引诱，“可你要是信了她，留下的只会是后悔。”
“她这么在意妖族，这么在乎你们，区区一次失败就能打消她的念头吗，不会，只要她还活着，她还是这天庭离皇，她就不可能放下这偌大事务，不可能放弃以身赴死的决心。”
“既然总要有牺牲，那牺牲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如果谁都无错，谁都不该死，那做错的该死的是谁”
“那些因战争而死的生灵，那些因她而牵连的生命，你说让我学会自私，可很久之前，面对自我与他人，你的原则永远是舍弃自己。”
“在别人开口之前，在别人为难之前，你总是先一步选择委屈自己，选择自己承担。”
“既然如此大公无私，那你为什么不多想想我，为我贪婪一次”
“骗子”
刚开始还是为了说服帝俊，可是说着说着，他的视线彻底落到柳离身上，即便他知道柳离不会给他回应，可如果不这样，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伏羲有时真的会恨不得把她掐死在眼前。
她是多么聪明隐忍，多么冷酷绝情，一边在心里为自己编织死亡，一边面不改色在他面前说着动听的谎言。
什么一生漫长，什么是好是坏，我们一起面对，话语有多悦耳，行动就有多决绝，柳离啊柳离，你到底残忍到什么地步，才能如此坦然利用这一片真心，毫不在意自己的甜言蜜语，会在消亡后如何化作尖锐的利剑，将那份对未来的期待彻底粉碎。
毕竟我是真的信了啊。
我是真的相信，你愿意与我继续走下去。就像沙漠的旅人祈求甘霖，干涸的大地等待雨露，你的一点回应都足够我无数次回味，哪怕你真的透过我在注视其他人，我也可以视若无睹，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牵起你的手，对你露出一无所知的微笑。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可你连这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如果不是我为你分担了那一半足以摧毁元神的伤害，你的计划是不是就会成功，而我是不是连你的一点残魂都找不到。”
流连在她身上的笑容渺远而温柔，一刹那又颠倒如恶鬼，憎恶狰狞着面目攀上他的眉眼，又在触及对方时骤然停滞。
“哈，”伏羲的胸膛猛烈起伏，“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很久之前我们就已经达成共识，我阻止不了你的行动，想要留住你，就只能让你无法出手。”
“就像现在这样，安静睡下去。永远不醒来，就永远不会离开，我陪着你，你陪着我，这样就很好”
“够了，伏羲”
帝俊只觉脑中轰然炸响，他一把把伏羲从她身边拉开，明知道这些话是给他解释，怒火仍旧要吞噬他的意志。
“她不是玩具任你把弄。”帝俊厉声说着，竭力控制着自己打上一拳的冲动，“我知道你的恐慌，这一次我不计较，但没有下一次伏羲，你没资格囚禁她，我更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帝俊就差没暴跳如雷冲着伏羲大骂。
对伏羲来说，柳离所作所为再如何解释都足够残忍，帝俊没法让伏羲平心静气，他理解伏羲那种恨不得藏住不忍再有片刻损伤的心情，他也没有理由劝说他冷静，可这不是容忍他行为的理由。
要不是知道伏羲伤势不轻，帝俊真的会想先把他揍一顿，让他好好清清脑子里的水。
发疯发到柳离头上，你当我是不存在吗
帝俊这边气个半死，伏羲对他的恼怒不以为意，“所以你是要带她走吗，然后任她醒来，任她恢复，任她再走上绝途，然后踩着她的尸骨，踏上自己的圣位。”
他望着帝俊僵住的表情，那勾唇的弧度带着若有似无的恶意。
“你这么想当然可以，总归她又不会在意，她愿意为你付出，你只需要说些大义凛然的话，就能轻而易举得到胜利。”
“说起来，还是我坏了她的计划，坏了你的通天之路遗憾吗，差一点就能毕其功于一役，了结战争，一统洪荒，因果业力由她背负，你自可以干干净净做你的天帝，从此烈日当空，再无浮云遮眼，多么划算的事，表露一点慈悲，真是再划算不得的买卖”
“我没有。”
帝俊打断他的诛心之语，否则迟早他会被伏羲的话气死，咬牙道“伏羲，你别太过分。”
他第一次发觉伏羲也可以如此残忍。
明明知道他不是这种心思，可句句如刀，每一句都戳在他的心口，鲜血淋漓。
你再逼逼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把你打死
哪怕竭力控制，溢散的气息仍旧让本就伤势颇重的伏羲吐出鲜血，可他完全当不存在，只是望着怒火冲天的帝俊，笑意越发幽深。
“有也没关系，谁不想成圣呢。你又能扪心自问，不曾对她有过丝毫怀疑”
他低声笑起来，笑得苍凉又哀切，把帝俊的愤怒都堵在口中，只剩无力的情绪充盈四肢，听他将情与恨分明。
“她能做的我也可以做到，把她交给我，她未完成的由我来完成，我可以替她去死，替你去死，但在此之前，把她留在我的身边。”
“等我死后，你想还她自由就还她自由，无所谓了，你什么都能得到，为什么连这一点挂念都不肯留给我”
那声音并无怨恨，尽然是一片坦然，可落在帝俊耳中，不亚于摧心剖肝。
帝俊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又被他那双空洞的视线注视，如细密的丝线将他缠绕到无法呼吸，他甚至完全张不开口，一半是因他而生的怒气，一半是他口中缠绵的无望。
她什么都留给你了，那剩下一个她，你为什么都不愿让给我呢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了。
帝俊无话可说，他近乎是落荒而逃。
太一捡到了一只自闭的三足金乌。
自家从来威严傲然无畏无惧的兄长就差没缩成一团，抱着他哭唧唧表示我不是我没有他胡说，别说狠下心把柳离带走，他现在看到伏羲都满脑子他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神。
“我真的没有那种心思。”
勉强向太一解释来龙去脉，帝俊双眼也失去焦点，太一沉默片刻，随后爱怜摸了一把兄长的鸟头。
伏羲你个没良心的连帝俊这种老实人都欺负。
但明知道伏羲可能是故意这么说，帝俊仍旧没法张口反驳，因为他说的都是真话，而现实已经足够残酷。
比起她对帝俊的心意，她对伏羲的确足够残酷。
伏羲会有这种心思，帝俊完全可以理解。
太一“”
理解个大头鬼
我的亲哥你这是被伏羲忽悠傻了吧
太一深吸口气，他不否认会有那种可能，但这么多人还看不住一个柳离，千百个理由也不是你囚禁她的理由。
把帝俊安抚好，太一提着混沌钟气冲冲去踹了伏羲的殿门。
路上顺便给自己施了个隔绝声音的法术。
知道伏羲一张嘴能忽悠，但太一也没自信提高警惕就有用，倒不如直接掐断所有可能，只要我听不到，你就没法拿我怎么样。
准备充分的太一成功带回了柳离。
即便他望着尚未醒来的柳离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开口说明自己曾经想将她放弃，某一刹那，或许也闪过无措。
但他仍然选择了让她醒来。
无论如何都要面对。
道歉也好，生气也罢，既然做出决定，就要承担后果。
你有你的意志，有自由选择的权力，哪怕是以爱为名，也不该枉顾。
太一深吸口气，他望着柳离渐乱的呼吸，那是苏醒的前兆，素裳女子面目苍白，睁开后的瞳眸却格外澄澈，干净犹如稚子，初醒来的眼神还是一片茫然懵懂，似乎没分辨出眼前情况，停顿半天才缓缓开口，在太一不安中说出了第一句话。
“你是谁”
太一的理智之弦骤然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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