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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羲因她这话失语片刻, 随后长叹口气，对她这难得的迟钝无奈，“你现在才意识到这件事吗。”
柳离一向聪明, 心思亦敏锐, 她情感充沛，于是能轻易感知到他人心绪, 给于最恰当的回应, 因而与她相处的友人，无不如沐春风, 亲近与她，喜爱与她相交。
嗯，伏羲除外。
伏羲与她刚开始接触时, 就因为他的态度被柳离拉了黑名单, 她是与人为善, 但对于恶意相对的人，同样不会无条件给于善意。
伏羲既然不喜欢她, 柳离也不会上赶着寻他开心，以至于相当一段时间水火不容。至于多年后情况变化, 喜怒悲欢尽皆牵系与她的心情，对伏羲来说未尝不是一场奇妙的际遇。
但除却伏羲，柳离的亲友们都赞同柳离心思细腻, 实在是难得的好朋友。
正是这样的柳离，却直到伏羲鹿野乃至元始的话放到眼前，才意识到这件本该理所当然的事。
“我以为你早该明白的。”伏羲对着柳离出口后就失落下来的神情叹息，明亮的眼眸因这件事失去光彩，他一时很想像囚牛狴犴那样摸摸她的头，告诉她没关系, 又深知这份亲密的举动会惊吓到她，只能在心里遗憾一声，缓声为她考虑起来。
“柳离，这些话我说来可能逾越，但你既然已经意识到，我就不得不说。”
“你有什么不敢说的，”柳离捂脸，同样苦恼，“什么时候你也会考虑我的心情，直说就是。”
“我不知道你在龙凤之战中具体经历了什么，可我清楚感受到，你在愧疚与不安。对这份生灵涂炭和灾祸缭乱而抱有一份难解的责任。”伏羲不知何时放缓了语调，“这或许与你当日执意为囚牛报仇有关，但这不是你的错。”
囚牛一语道破，柳离的神色瞬间变化，那种难以言明的悲伤多年后依旧存在她的身边，甚至因为更多的真相，让她一旦被提起，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无法摆脱的沮丧。
这让她的表情很是糟糕，伏羲见状不再继续，给出她时间整理心情，而不是继续拨开她内心的阴霾。
“如你所说，与兄长有些关系。”柳离缓了缓心情，硬着头皮直视当初的撕心裂肺，“当初对于战争出口之时那样轻易又干脆，如今再来惺惺作态，是否实在是虚伪。”
“报仇是正常心态，如果女娲有一分危险，那穷尽整个洪荒，我也不惜让他们陪葬。”
在她的对面，伏羲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语，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他的目光冷的可怕，可安抚视线投向柳离时，又盈满难以想象的温和，努力让她能够从中汲取到力量。
“并不是你的错，何况后来睚眦所做所为，又出于你的掌控。”伏羲声音越发轻柔，“回忆这份过去对你来说太过痛苦，可心中的腐肉不会因为忽视就消失，再痛，你也要把它剜出来，清水冲洗干净，才能长出新的未来。”
非要拉着柳离去回忆当年之事，伏羲未尝不明白这是何等折磨，可如他所言，既然成为心结，并令她盲目，就不该继续忽略下去。
被柳离困扰之时，他也曾经坐在树下，将过往与她的羁绊一分一秒在记忆中重现。他回忆初见的懵懂少女，他回忆举剑时的飒爽英姿，他回忆书信中的巧笑倩兮，他回忆宴会中的握手言和，每一寸都清晰的恍如昨日。
他见过她眼中盛满仇恨，要拿这战火做一场祭奠；他见过狼狈时泪流满面，眼泪中又不改坚强的冷静；他见过她探求着进阶的道路，不惜生死的决然与果断；他也见过她躺在女娲怀中，整个人失去一切的脆弱与伤痛。那些美好的，丑陋的，绚烂的，伤悲的，一幕幕都扎根在记忆中。
是濒危中惊醒，而她明如长空的纯澈，是说着我在这里，践行着一句不会离开的承诺，是激着他去与女娲和解，一语道破真相而不在意，他在记忆宫殿翻阅着厚厚的书册，才发现彼此的联系已经如此漫长。
是树下日升月落，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是心底几百次挣扎与妥协，是过往寸寸痕迹，牵引着他走向最后的道路，唯一的选择。
在大痛大非中大彻大悟，那看似一念贯通的流畅，其实是无数片记忆的堆叠，堆叠成一份无法解脱的答案，自甘投降的答案。
在他迈过这份波折后，他眼睁睁看着他所爱之人又陷入这份考验。
“柳离，把自己所思所想看清楚，你只有正视自己，才能迈过这一关。”
一句落下，又猛然紧绷起来，伏羲终于展现出那股不由质疑的强势，而柳离在他面前，难得表现出颓丧。
“我知道的，”柳离趴到了桌上，也顾不得伏羲在对面，“囚牛的事我不后悔，虽然现在想起来，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何会那样固执。但年轻时谁没过几次冲动心思，我更清楚战争这件事，偶然与必然交织，并非是我自己能够推动或者阻止。”
“可”
她把头埋进胳膊里，在黑暗中才敢展现自己的自厌，“伏羲，你不明白，我真正的芥蒂在哪里，我没法说。”
囚牛的事的确对她冲击很大，整个洪荒恐怕没几人比她更了解这场战争的来龙去脉，她从柳元从胡纯那里得知的真相，比龙凤麒麟都多得多。
龙凤之战牵连的不仅是三族，背后更有着仙魔两道之祖的争锋，她越是深入了解其中的渊源，越是对站在局中的自己感到无力。
更重要的，那来自于最亲近之人的冲击。
柳元的所做所为，是困于她的口中无法张开的心结，她至今都不知道她的下落，不知道她死于何处，死于谁手，她率领着她遗留的蛇族，静坐时却总是惶惶无依。
小黑总说她对蛇族抱着当麻烦拖累的心思，是啊，没错，到合适的机会她就会丢掉它，做逍遥一仙人，还是云间一鹤飞，都非是踏足于此番尊崇之位，所能够得到的安心。
意识陷入无法摆脱的厌弃中，忽听得对面传来一声冷淡的声音，冷淡又直指中心，“是柳元对吗，你所无法放下的，无法出口的，堆在心口无法解脱的，是柳元对吗”
伏羲话一落下，就见到柳离猛然抬起头，她的眼中还有着未散去的悲怆与空洞，可震惊同一时间出现在她的身上。
伏羲知道他说中了。
一瞬间对方的神情好似要哭出来，可最后还是没有，她早已失去痛哭流涕的资格，失去宣泄情绪的那个怀抱。
“以你之重情，能让你在战后对龙九子不闻不问不去接触，明明有机会离开蛇族去与他们安稳同修，却非要承担起蛇族的责任，能导致这个结果的事情并不多。”
“龙九子是你仅剩的亲族，他们永远不会对你拒绝怀抱，可你的反应证明，是你拒绝了他们。”伏羲撇开视线，不去看柳离惨然的神色，“你怎么会拒绝他们，只能是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可能是做出了伤害他们的事，可能是自认为对不起他们。以你心软自然做不出，那做出这件事的，一定是你至亲，还是你无法拒绝无法出口的对象。”
“而这个答案，除了柳元我想不到起来。以我对柳元的了解，为了达成她的野心，让这个世界陷入战火又岂会吝惜。更进一步，为了让战争以最合适的场面开始，她能做出什么可想而知。”
“导火索是囚牛之死，这件事背后有她的影子，对吗而更多的事，更多的暗手，多到一旦暴露，带给柳元的注定是灭顶之灾，而这又是，你绝无法接受的一件事。”
“与此同时，你又无法将她阻止，因而你能做的事情就是沉默，正是这份沉默，将你凌迟至此。”
“进不得，退不得，才造就了战争结束后你在女娲那里的盘桓，造就了你此刻站在台中翻云覆雨的决心。”
“因为对柳元行动感到愧疚，因为对自己沉默感到厌弃，你对这天下苍生，万类生灵都多出一份歉意与责任。你认为这般混乱与征伐与你有着无法摆脱的关系，于是你不顾一切地要联合各族，成就一份和平。你明明可以让蛇族有着凌驾于众生的地位，却执意与他们平等相待；你明明可以依靠柳元留下基础，以蛇族统一各部，却依旧要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在帝俊之上，你明明有着九婴作为卧底，拥有者足够的先机与可能，却仍然选择与他合作，支持他作为首领，心甘情愿退居次位；而在此刻，你明明可以与龙族合作，攫取更多力量和机会，仍然展现出了难以理解的犹豫。你有太多太多再进一步，踏足至高之处的机会，可你一次次的放弃，是因为你心底深处，一直认为自己没有这份资格。”
“没有资格带领众生走向那个光明的未来，没有资格接受他们的仰望与信赖，更没有资格被我们喜爱与在意。”
“厌弃于自我的虚伪，厌弃于自我的懦弱，你被这份情绪拖拽太久，久到甚至执迷到了盲目的程度。”
“所以你不顾一切要联合妖族，你推行你的主张，过于超前又过于理智的主张，你未尝不清楚这其中的危险，你未尝不理解帝俊可能的背叛，可你已经把他们当做目标，当做需要以死来成就的赎罪。你想带领他们走出蒙昧与厮杀，以此偿还这份沉默的罪孽。”
“你从鹿野话中，才意识到我们关注着你的身影。你不该一直都该明白吗，明白在意你的亲友，一如你在意他们的悲欢喜乐，在意他们的生死存亡，在你受到伤害或者死亡。倘若置身处地换成女娲，换成龙九子，你会更清楚意识到，你的行动在对方眼中，是何等揪心。”
“他们看不到你的疯狂，看不到你近乎于自毁的冲动，于是只能想着替你做些什么，让你避免失败，让你不至于走向毁灭，因为他们潜意识中察觉到不安。可你我都清楚，会伤害到你的不是失败，而是你不顾一切的前进。”
伏羲声音不大，甚至相当平静，可就是这样的平静，将她心里深处的情绪一点点拨开，彻彻底底暴露在他的目光下。
柳离又重新把自己埋进了胳膊里，她一句话都不说，强自忍耐的呼吸还是暴露了她的心情，并不平静的心情。可就算如此，柳离的态度依旧是沉默而隐忍的，她不曾对揭露真实的伏羲破口大骂，更不曾恶言相向，她只是把自己窝到一团，小心翼翼消化这份难以排解的绝望，不曾迁怒于阳光的晾晒。
她清楚意识到自己的本质，可又无望于改变，于是骗过自己，骗过他人，无视他们对自己的担忧，固执走向一条绝途，直到成了今日，阻拦她触摸大罗的心障，
直到被伏羲如此不加掩饰地点出。,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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