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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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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矜看着眼前的人垂下眼眸, 密长的眼睫毛轻颤着,挂上了些许晶莹,泪滴从白嫩的脸上滑下来。

    她模样也相当狼狈, 浑身都是泥土,洁白的衣裳染了墨迹, 耳朵到脖颈都是血滴, 唯一张脸还算干净。

    她颤颤巍巍伸出手, 又不敢用太大的力道,按在萧矜左肋的伤口上,似想止血, 但没用一会儿手上就都是温热粘稠的血液,陆书瑾抖得厉害。

    萧矜见她这畏缩的小模样, 心中泛起一阵阵的怜惜。

    他先前不觉得自己有错, 将陆书瑾拉入这危险之中也是为了锻炼她, 他自小接受的家训便是如此。

    宝剑锋从磨砺出,男儿郎自当练就在所有危险之中镇定行事,化险为夷的本事,方能够成就大事。

    一些小磨小难, 小伤小痛对男子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如此才能一步步成长起来。

    想是这么想的, 但他看到这副模样的陆书瑾, 心肠就硬不起来了, 觉得自己做错了,觉得陆书瑾不该承受这种磨炼, 小书呆子被吓坏了。

    他一把抓住陆书瑾颤抖而冰凉的手,血液在两人掌间黏糊糊的“无妨,伤得不重, 你先上马车。”

    说完他轻推了陆书瑾一下,力道压根不重,却差点将她推了个踉跄。

    陆书瑾用手支撑了下马车,才慢慢往里爬。

    马车周围全是尸体和鲜血,月光透过窗子隐隐洒进来,鞋底踩了血进去,整个马车里都是血脚印,看起来触目惊心,她情绪仍未有恢复,只是握紧了拳头把发抖的指尖掌心里。

    随后萧矜举了灯盏探进来,车中顿时变得明亮,陆书瑾赶忙起身接下了灯盏,同时扶了他胳膊一把,萧矜就抓住她的手臂接力上了马车。

    他行动还算自如,看起来并不像是受伤的样子,但坐下的时候他发出一声吃痛的低喘。

    萧矜抬手便解上衣的盘扣,刚开两个就看见陆书瑾眼中含着泪双眉紧皱的盯着自己,面上的担忧和惊慌毫不掩饰,抱着灯盏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看起来真真可怜极了。

    他心念一动,当即改了想法,痛吟一声说“我身上的伤口不小,动一下就痛,你来帮我。”

    陆书瑾赶忙将灯盏搁在桌子上,爬去了对面的座椅,坐在萧矜的身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鼻子里蹿进浓重的血腥味,她轻声问“需要我如何做”

    “座下的暗屉里有药瓶,你把靠近左边暗格的蓝色瓶子和白布拿出来。”

    陆书瑾蹲身去找,摸到暗屉拿出蓝色瓷瓶和白布拿出来放在灯盏边,抬眼去看萧矜。

    萧矜眉毛轻动“再把我上衣脱了,现在必须先给伤口止血。”

    陆书瑾目光落在萧矜那解了两颗的衣扣上,整个人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伸手过去,专注盯着他的衣扣。

    虽说这行为多少有些暧昧,但是萧矜受伤了,万事一切以处理他的伤势为重,陆书瑾完全没有其他的想法。

    衣扣在她纤细的手指中被一个个解开,露出了里面雪白的里衣,只不过被血染了好大一片,看起来像极其艳丽的花朵。

    外衣的衣扣全被解开,陆书瑾不敢大力,轻轻地捏着两边的衣襟往下掀。

    她低着头,萧矜低眸就能看到她小巧的鼻尖和往下垂的睫毛,没有先前那动辄就脸红的旖旎,她此刻正高度专注认真,萧矜配合地将手臂抬起来,让她脱下了外衣。

    陆书瑾看起来太可怜,须得让她做些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否则她会一直沉浸在恐惧的情绪之中,甚至此事会给她留下心理阴影。

    萧矜让她参与进来,为的就是让她明白,这件事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可怕,不过是受了些伤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陆书瑾又将他的里衣脱下来,这下能看清楚了。

    萧矜的身体尚有着少年的稚气,但臂膀呈现出漂亮的肌理轮廓,肤色是那种不晃眼不细嫩的白,但左肩胛,右小臂皆由细细的伤口,正往外渗血。

    最严重的还是左肋那处,被割出了约莫一指长的刀口,血红的肉微微翻卷着,看起来狰狞血腥。

    血还在往外流,染红了健壮的腰身。

    “把药撒上去,在包起来就行。”萧矜说。

    陆书瑾那漂亮的眼睫毛沾了水珠地颤着,听言就立刻拿来瓷瓶,打开之后里面是淡黄的粉末,一股子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想倒在手上,但见自己的手掌心都是血,且往伤口上抹的时候必然会扯动伤口,于是就拿着瓶口俯身过去,对着伤口小心地撒着药粉。

    这药粉的药性显然很烈,刚撒上去的瞬间,萧矜腰腹顿时一抽,轻轻倒抽一口凉气,痛得不轻。

    陆书瑾也被吓了一跳,手狠狠一抖,不敢再撒了。

    萧矜咬牙挺着,硬是一声未哼,剧烈的疼痛过去后他见陆书瑾僵着不敢动,勾起个有气无力的笑,声音沙哑,缓缓说道“你,应该听说过我爹吧”

    陆书瑾抬头去看他“萧将军,晏国无人不知。”

    “我爹十二岁就随祖父去了边境,十五岁上战场,至今已有四十七,大半辈子都是在战场上杀敌。”萧矜微微仰头,目光神游,忆起往事,“我七岁那年,因为练武磕破了头,流了很多血,哭着闹着再也不肯拿剑,那日我爹便脱了上衣给我看,他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无一好处,有一条甚至从肩胛出划到腰际,贯穿整个背部。”

    “这些伤都险些让他丧命,但他命硬,一次次活了下来。”萧矜道“我爹说,这些伤痕便是安宁盛世的勋章,任何一道伤都有其中的意义,才不算白白受伤。”

    他一把握住陆书瑾的手,温柔的语气一转,多了几分板正的教训“手别抖,直接把药倒上去,要有男子汉该有的样子。”

    陆书瑾不是男子汉,也拿不出男子汉该有的样子,她盯着萧矜看了半晌,撇了撇嘴,小心翼翼地将药粉细细撒在伤口上。

    萧矜顿时抽一大口气,赶忙用咳嗽去掩饰,结果这么一咳又扯动了肋上的伤,疼得一抽一抽地,萧矜闭上了眼睛到底没忍住,咬牙暗骂道“狗娘养的,给小爷等着”

    陆书瑾将药粉覆盖了伤口之后,便抻开白布,俯身上前用手臂虚虚地环住他的腰身,将白布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裹住伤口。她实在没有别的心思,但每次靠近她的鼻尖都堪堪擦过萧矜的肩处,除了血腥味之外,还伴着萧矜身上一惯的香薰味道。

    寂静的马车里半点杂音都无,她从皮肤上散发出来的热意几乎贴着脸颊,心脏的跳动声微弱传来,扑面都是少年独有的气息。

    她红着耳朵在萧矜的指示下将伤口简单抱扎住,血往白布上渗了一小片之后就停止了,算是暂时止住。

    萧矜笑了笑,说道“你看,这不好了吗,不过是小伤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陆书瑾也觉得神奇,她现在完全镇定下来,似乎是被萧矜的情绪带动影响,方才那从心底迸发的恐惧已然消失不见,身子也不再颤抖。

    她又将萧矜身上其他细小的伤口上了药,这才帮他重新穿上了外衣。

    刚处理完伤口,有人在外面敲了敲车壁,快下慢两下。

    “我在。”萧矜应声。

    紧接着车帘被撩开,季朔廷脸色极差地探身进来,一眼就看出萧矜受了伤,转头吩咐随从赶马启程,自己爬上了车厢“怎么回事”

    萧矜自己将盘扣系上,表现得浑然不在意“能怎么回事,搁马车这儿蹲着呢。”

    “是什么厉害人物”他着急忙慌地问,已是许久不见萧矜吃这样大的亏了。

    “你见过的,吴成运,被我打跑了。”萧矜说“上回应当就是他在学堂里翻我的书,我先前见到他时,就觉得他眼神不对劲。”

    “是不是”萧矜转头问陆书瑾。

    陆书瑾想起那日早起去学堂,的确是吴成运翻萧矜的书,便点头回应。

    她一直想不明白吴成运为何要翻那本艳情话本,但此刻好像不大适合询问,她在这马车里本身就是多余,季朔廷应该是有话要跟萧矜说的,但忌惮她在场,翻来覆去也只是问了萧矜的伤势。

    萧矜嘴上说着伤得不重,表现得满不在乎,但实际上他的精神劲儿迅速流失,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连唇色都变得苍白,一安静下来眉眼就变得有气无力,只显出疲惫来。

    季朔廷脱了自己的外衣给萧矜穿,剩下的路程谁都没说话,让萧矜闭目休息。

    陆书瑾恍然转头,瞧见了萧矜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知道他正经受着伤口疼痛的苦大折磨,但他面容仍然平静,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呼吸平稳。

    她心念一动,从怀中掏出帕子来,叠成方块,稍微起身探过去,用轻缓的力道去擦萧矜额头和鼻尖的汗珠。

    萧矜的睁眼都显得懒怠,看了她一眼,露出个淡淡的笑。

    季朔廷瞟了一眼,说道“再撑会儿,应当快到了。”

    萧矜没应声,被伤痛折腾得不太想说话。

    马车行入宽敞的大道之中,海舟学府这条路上没有夜市,家家户户俱已闭门,只余下街道上的灯亮着,马车匆匆行过之后,在学府门口停下。

    学府宵禁,此时大门紧闭着,季朔廷亲自下去跑了一趟让人将门打开,马车往舍房而行。

    陆书瑾原本以为会直接将萧矜给送去萧府,却没想到来了舍房,她撩开窗子往外看一眼,马车已经行入了舍房大院,停在门前。

    季朔廷起身,刚想去碰萧矜的肩膀将他晃醒,陆书瑾却记得那处有伤,眼疾手快地将季朔廷的手拦下,然后摸到萧矜的手指,稍微用力捏了捏他的指头,喊道“萧矜,醒醒,到了。”

    陆书瑾连喊了两声,萧矜才慢慢睁开眼睛,半敛着眸,往外看了一眼,这才慢慢起身往下走。

    下去之后陆书瑾才发现舍房里的灯点着,里面似乎有人。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果然看见有两人站在房中,一老一少,桌上摆着装满瓶瓶罐罐的药箱,显然是季朔廷请来的医师,比他们先到。

    舍房本就小,那么多人都进去就拥挤了,萧矜进去前脚步停了停,转头看向陆书瑾,轻声叮嘱“你在门口等着,别乱走。”

    他气息稍乱,说话已经没有平日里那种精神气儿,额头的汗擦了又出,似乎忍到了极限。

    陆书瑾点头,留在了外面与其他随从待在一起,门一关上里面的声响是一点都听不见了,她就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发呆。

    萧矜方一进门,眉毛就紧紧拧起来,抬手开始脱衣,强撑了一路终于没忍住,骂道“娘的,好痛。”

    季朔廷赶忙唤医师,“杜老先生,快给他看看伤。”

    杜医师上了年岁,动作却利索,让徒弟帮忙解开萧矜腰上已经被血染红的白布,瞧了一眼便道“伤口深,须得缝合。”

    “缝缝缝,动作快点。”萧矜催促道。

    “你着什么急。”季朔廷训他一声,转头对杜医师道“先用药吧,直接上针他扛不住的。”

    杜医师颔首,让徒弟去打水来,开始给萧矜清理伤口。

    伤口上糊满了黄色粉末,与血肉黏在一起,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但好歹是将伤口暂时堵住了大半,止了血。

    杜医师上手先将伤口上的药清洗干净,萧矜咬死了牙关,脖子涨得通红,青筋尽现,愣是没哼一声,洗出一盆盆的血水来。

    擦去多余的水分和血,杜医师将红色的药膏往伤口上抹,这药稀少而金贵,但给萧矜用是没有半点省着的意思,一下就用了大罐糊在上头,约莫等了一刻钟的时间,伤痛几乎感觉不到了,萧矜恢复了些精神,说道“动手吧。”

    杜医师拿出极细的针线,先用火炙烤之后,这才动手缝合萧矜的伤。

    有镇痛药的加持,疼痛比方才小多了,萧矜低着头一言不发,眼看着自己被划开的左肋被一针一针缝上,擦尽了血又上了几层的药,最后裹上新的白布,才算是彻底处理好了伤。

    杜医师擦了一把头上的汗,长松一口气说道“小少爷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将军不在云城本就挂念你,若是知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怕是又要心疼。”

    “无妨,我会注意的。”萧矜道“杜医师辛苦,这半夜的,劳烦你了。”

    “尽老夫之责罢了。”杜医师摆摆手,提着药箱带徒弟出了舍房。

    伤处理完,季朔廷一屁股坐在床边,拧着眉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为了陆书瑾,值得”

    “跟他有什么关系”萧矜瞥他一眼。

    “怎么就跟他没关系了吴成运难道不是用他逼你出手若不是你这些日子与他走那么近,又如何露出破绽来”季朔廷道“辛苦藏了那么多年,就让他一下给逼出来了。”

    萧矜许是受了伤,脑子也不大灵活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说道“这事儿跟陆书瑾没有关系,你别怪在他头上。”

    季朔廷气笑了,“我是在怪他吗你看看你把别人害成什么样了,若不是你将他拉进来,他会遭遇这些事吗人家老老实实读书,安安分分科举,何以卷入这些旋涡。”

    萧矜这下听明白了,季朔廷这是让他离陆书瑾远点,别把人家拖下水。

    但他梗着脖子,不吱声,面上全是不乐意。

    季朔廷又问“你问过人家的意愿了吗”

    “问了,他愿意。”萧矜说。

    “什么时候”

    “昨晚,在床上。”萧矜说“我问他有没有怪我,他说不怪我。”

    季朔廷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古怪,惊奇又疑惑地盯着萧矜看,仿佛不可置信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在床上”

    萧矜睨他一眼,无奈说“昨夜我去他租的大院找他,下了大雨不便回府,就暂睡他那里一晚。”

    季朔廷叹一口气,说“我觉得你还是再重新问问吧,不是谁都愿意淌这趟浑水的,萧矜,你比我明白,这世上最难做的就是好事,若是他并不想做好人呢你不能以你的标准去要求别人,若是他就乐意科举之后混个小官,分去县府,平日里收点贿赂油水,安稳一生,谁也查不到头上去,你亦无权干涉。”

    萧矜知道季朔廷并非是在恶意揣测陆书瑾,他说这话只是在告诉他,陆书瑾可能不喜欢这样的生活,越大的能力就意味着越大的责任。

    季朔廷与他一起长大,两人相伴十数年,很多时候萧矜的行为即便不用说,季朔廷也能猜到。

    他们这些官宦子弟,嫡系出身,打小肩上就担着重担,说直白些将来封侯拜相,权倾朝野,一念便决定多少百姓的生死,都是会发生的事情。

    陆书瑾不同,她出生平凡,虽有能力却无背景,无人提拔就算是再厉害挤入官场一角,也极有可能在那个乡县里捞个微不足道的小官,窝一辈子。

    萧矜是想拉她一把,让她参与这件事中,哪怕她做的并不多,届时封赏也少不了陆书瑾的一份。

    “你到底对陆书瑾,是怎么个想法”季朔廷直白地问。

    萧矜看向他,从他的神情里找出了一丝暧昧来,他好笑道“你不是知道我一直想要个弟弟吗”

    “怎么,你打算让陆书瑾改姓萧了萧伯同意吗”

    “朔廷,”萧矜停了一停,而后道“陆书瑾没有爹娘,是个孤儿。”

    季朔廷神色一怔。

    “头前她求我在玉花馆里救一个被拐骗进去的女子,说可以给我二十八两七百文,我当时就疑惑他为何会说出一个如此精确的数目,细问才知道他全部家当只有八两七百文钱,那二十两还是旁人的。”萧矜说道“食肆里最便宜的那种饼,说得难听点,给狗吃狗都会嫌弃,却是他每日的餐,吃得一点都不剩下。”

    “我知这世间万般苦难,穷困之人数不胜数,我自没有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好心肠,”萧矜语气平静,慢慢地说着“但陆书瑾到了我面前,我就是看不得他如此可怜,看不得他不声不响独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孤独困苦。”

    “待官银一事此事了结,我打算给我爹送信,让他收了陆书瑾做干儿子。”萧矜道。

    季朔廷本身就很少去干预萧矜的决定,加上他现在神色又这般认真,完全不像是开玩笑,季朔廷就道“此事你看着办就好,但依陆书瑾现在的能力和阅历,远远不配在朝廷立足,若他愿意,好好培养也不是不可。”

    他将话锋一转,说道“吴成运棘手的很,很可能是朝廷的人,今日那座废宅的人全部清理干净了,叶洵从另一条路逃走,应该只余下吴成运一人了。”

    萧矜道“吴成运先放一边,他暂时翻不了风浪,先将齐家处理了。 ”

    杜医师出门时候,陆书瑾就赶紧站起来,伸脖子往里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门就又被闭上了。

    她平日并不是喜欢主动跟别人说话的人,但这会儿却站到杜医师面前微微作揖,问道“请问大夫,萧少爷的伤势如何了”

    杜医师看她一眼,“你也是睡在这舍房的人”

    陆书瑾点头。

    杜医师下了台阶,对她道“伤得不轻,但也没有到致命的程度,伤口已经缝合上了药,今晚比较危险,我开了安眠的药,一定要让他睡前吃。夜间要辛苦你多注意,若是他发热了,便立即将他喊醒,给他喝退热的药,再用凉水降温,万不可让他出汗浸了伤口。”

    “药早晚换一次,若是明早起来没有持续高热,那便无事。”他道。

    陆书瑾说“舍房没有熬药的炉子。”

    “这你不必担心,待会自有人送来,今夜恐怕要麻烦你了。”

    陆书瑾将这些话一一记下,忙道“不麻烦。”

    杜医师离开之后,陆书瑾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季朔廷才开门出来。

    见到她之后,季朔廷冲她露出个笑来,说道“今夜情况惊险,你应该也被吓到了,好好休息去吧。”

    陆书瑾与季朔廷道了别,终于能够进屋子里。

    屋中散着浓郁的药味,萧矜躺在软塌上,上半身没穿衣,白布一层层整整齐齐地从右肩上绕过,将整个腰腹缠了起来,伤口处没有血迹,他脸色也好了不少。

    这会儿药效还没褪去,伤口并不痛,他恢复了些精神,转头看陆书瑾,冲她招手。

    陆书瑾合上门轻脚走过去,她蹲在软塌旁边,看看萧矜的伤口处,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这话她虽然在门口问过老医师,但到了萧矜跟前,还是忍不住再问一遍。

    “上了药,已经不痛了。”萧矜随手从旁边拉了个椅子过来,拍了拍说“你坐。”

    陆书瑾到底是个姑娘,要比方才那群大老爷们细心点,看见萧矜上完药之后没穿衣裳,便去萧矜床上抱了一层软软的薄被来,轻柔地覆在萧矜身上,低声说“夜间天寒,你刚受了伤,身子虚,别冻凉了。”

    萧矜愣了愣,任由她将被子覆在身上,看着她忙完在软塌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着没说话。

    陆书瑾也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但却也不想起身离开,就想在萧矜这边坐一会儿。

    半晌之后,萧矜先开口了,用十分正经严肃的语气说“陆书瑾,我郑重向你致歉,是我擅自将你拉入这么危险的事情当中,否则你也不会遭受这些。”

    他顿了顿,说“对不起。”

    小少爷仿佛垂下了高傲的头颅,放低了矜贵的姿态,失血过多让他脸色苍白,眉眼无力,平添几分平日里绝不会出现的脆弱和自责。

    陆书瑾看着他,不知为何眼睛一热,眼眶有些红了。

    “你不说,我自己也能想明白。”陆书瑾说“你先前就说过齐铭盯上了我仿写字迹的能力,就算你没有在后面推一把,齐铭也迟早会找上我,你只是顺着波澜将我推到门口,选择是我自己做的,不论齐铭什么时候来找我,我的选择都不会变,偷出账本是早晚的事。叶洵一样会因为账簿找上我,今晚发生的这些,错不在你。”

    “究其根本,在从你纵容我利用你惩治刘全那会儿开始,我自己就已经踏入的这些危险之中,又如何能怪到你身上”陆书瑾语速慢,但能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

    她后来细想,萧矜若当真有这般运筹帷幄,算计齐铭在先,坑骗叶洵在后的能耐,又怎么会看不透她当初利用他去惩治刘全一事

    所以萧矜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却只字不提,顺着她的计谋狠狠揍了刘全一顿。

    从她自己说出能够模仿萧矜字迹,为他代笔策论那时起,齐铭安排在萧矜身边的内应就已经知道了此事,若没有萧矜,她甚至可能会被齐铭的伪善蒙骗,做下错事。

    如今反而身受重伤的人给她这个完好无损的人赔不是,陆书瑾心里头闷闷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萧矜看了看她红一圈的眼睛,清了清嗓子,想了想,说“这些事错综复杂,危险不小,若是你不想经受这些,我可保你全身而退,日后再不会将你扯入这些事中。”

    陆书瑾说“我先前已给过回答,若能为云城受难的百姓出一份薄力,于我来说荣幸至极。”

    萧矜眸光轻动,忽而想起方才是有句话忘记跟季朔廷说了。

    陆书瑾此人虽看起来弱小,但内里却相当坚韧,有一颗干净的赤子之心,若是把逃离困境安稳度日,和以身犯险为民除害的选择摆在她面前,她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就像当初她愿意拿出全身上下仅有的八两,想尽办法去青楼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一样。

    陆书瑾不是想当英雄,她只是不想在不公与黑暗面前当一个懦夫罢了。

    萧矜笑了笑,抬手摸上陆书瑾的脑袋,说“前年暴雨洪灾,阳县黎县一带遭遇特大涝灾,颗粒无收死伤无数,不少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拨下来二十万两赈灾款,到云城过一遍再分下去,就只剩下十万两,当中一半不翼而飞。”

    “去年我便查到这笔钱是被云城官府合伙私吞,刘全的二爷爷是云府通判,只吞了其中一万两,余下的九万两全在叶家的手中。齐家与杨家合办养猪场,在叶家的暗中扶持下逐渐垄占云城猪肉买卖,去年报给官府的明账总额就高达十二万两,今年上半年报的是五万两,这些账目报给官府之后就由叶家庇护,无人再翻账。”萧矜说道“但我连同季朔廷和方晋暗中计划此事,得到了齐家部分账簿,清算了齐家所有猪肉店铺上半年的账目,却只有万两。”

    “杨家地下的布坊,盐铺合下来也不过一万两的帐,报给官府却有万,家合伙将官银藏在这些假账之中,将凭空多出来的九万两化为正常收入。但此前朝廷有派人来云府翻账的意向,他们隐约听了风声之后,齐铭便动了改账的心思,所以才找上你,想用你仿写笔记的能力将之前的所有账目重新写一遍,将收入银两改为真正收入。”

    “与此同时他们暗中将别处的中等猪苗投下瘟毒,再用极低的价格收入,养到猪瘟的猪死了之后再去售卖,以此低收入高卖出来营取暴利,填补假账空缺。”萧矜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受不住力地有些喘息,缓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叶家卸磨杀驴想撇清关系,阻止齐铭重做账簿,所以才有了后来将你抓去一事。

    “他应该是问你账簿的事吧”萧矜问。

    陆书瑾点头,“我跟他说账簿烧了,账目我记在了脑中,他便让我写给他。”

    “我就知道你这么聪明,肯定会与他周旋来争取时间。”萧扯了下嘴角,饶有兴趣问“不过你当真全记下来了”

    “骗他的。”陆书瑾说。

    萧矜笑起来,有些扯动肋骨的伤,笑一半又停住了,说道“如今齐家倒台,官银的藏地也已找到,用不了多久就能结了这桩贪污的案子,届时我父亲会像皇上求赏,你便是这桩案子的大功臣。”

    有了功名傍身,陆书瑾将不再籍籍无名。

    “为何城中之人皆说你是纨绔子弟”陆书瑾问出了心中累积依旧的问题。

    萧矜早知道她会问,面色如常道“萧家世代为国,种种功绩数不胜数,早已在晏国积攒了无数好名声,如今我爹更是官拜一品,掌兵权且势力庞大,我上头的两个兄长一为进士及第的五品文官,一为武将在我爹手下做事,庶姐在后宫正受荣宠,树大招风的道理人人都懂,萧家成为众矢之的,被皇帝忌惮防备。”

    “萧家不可完美无缺,”萧矜道“我既是萧家的唯一嫡子,是萧家的未来,也是萧家的破绽。有我这个不成器的嫡子在,萧家就是将要倾倒的大树,溃散的蚁穴,我越是混账,就越能稳住他们。”

    “他们光是想着萧家将来会交到我的手上,便不会现在煞费苦心地对付我爹,等将来我爹死了,对付我不是更轻松吗”萧矜咧着嘴笑,这会长记性了,不敢笑出声。

    所以萧矜才会披上伪装,令人识不清真面目。

    陆书瑾感到一阵心酸,暗道即便是出生名门望族的少爷,也活得如此辛苦,十几年如一日地带着假面,蒙骗云城所有人,把自己的名声搞得稀巴烂。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与我站在一起,便再不是从前那个无父母依靠,独自前来求学的寒门学子,”萧矜盯着她,目光炯炯“你会成为我萧矜的人,成为那些与我敌对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面对许多意想不到的危险,你还愿意继续吗”

    “愿意的。”陆书瑾与他对视,眼尾还余些微红,在白嫩的脸上相当明显,她说道“我是为民,也是为你。”

    亦是为我自己。

    她在心中说道。

    看得出来萧矜对她的答案相当满意,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眸光也变亮不少,一把抓住她的说“我会保护你的。”

    陆书瑾也跟着笑了,正要说话,便有人叩门。

    她起身去开门,是随从将小炉子和熬药所用的工具送了过来,陆书瑾就接下摆在自己的桌上,将药包拆开导入罐中,兑上干净的水,又把碳塞入小炉子底下,点了火,将窗子推开些许,开始煮药。

    陆书瑾将杜医师给的药丸倒出两颗,递给萧矜,“这是杜医师给的能够让你安眠的药,快吃了休息吧。”

    萧矜这会儿心情好,原本还想与陆书瑾多说几句,但伤口的药效隐隐过去,疼痛又涌上来,加之他的确因失血过多体虚异常,说了那么多话体力耗尽,只得先休息。

    他吃了药,唤来随从倒水,草草洗了脸和脚,就起身躺回了床榻上。

    房中又静下来,灯被陆书瑾熄灭了两盏,只余下她桌子上和萧矜床边的亮光。他偏头,看见陆书瑾的身影在屏风后面轻动,意识逐渐在细碎的声音中模糊。

    陆书瑾先是脱了脏衣服好好洗了身子,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已是深夜,她往萧矜床榻上看了一眼,见萧矜已经闭上眼睛睡去,就转身去看药,碳火不旺,慢慢熬煮着。

    思及杜医师说萧矜今夜的情况危险,便不敢怠慢,扯了自己的被褥轻手轻脚来到萧矜的床榻边,不敢大动作怕将他惊醒,就随意摊在地上,自己坐上去靠着床沿。

    萧矜微弱的呼吸声传进耳朵,她侧头看着,就见他虽睡着了,但双眉微蹙,显然是极不舒坦,俊美精致的眉目变得脆弱,让人看了心头发软。

    陆书瑾抬手轻轻贴在萧矜的脸颊上,骤然感受到滚烫的温度贴着手背传来,她心中猛地一沉。

    萧矜果然发热了。

    陆书瑾岂敢大意,想到药还没熬煮好,就马上起身放轻了动作拿盆打水,用布巾浸湿了之后拧得半干,来到床边,轻轻擦拭萧矜的额头和脖颈。

    刚擦到锁骨之处,手腕就一紧,萧矜忽而睁开了眼睛,见是她之后,眸中的锐利瞬间散去,卸下所有防备,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陆书瑾半弯着腰,湿润的发尾垂在萧矜的肩胛骨旁,小声说“你发热了,我先给你擦擦降温,待药煮好了再给你喝。”

    萧矜松开他的手,只觉得肩胛骨被湿湿凉凉的发尾扫过有些痒,他挠了一下浑然不在意,声音含糊道“发热而已,睡一觉出出汗就好了,你不必管我,快去睡觉。”

    “不成。”陆书瑾道“杜医师特地嘱咐过,此事马虎不得,你继续睡吧,我就在这守着。”

    萧矜正是意识迷糊的时候,也不知有没有听到这话,已然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陆书瑾将布巾拿去重新洗了洗,从他的肩膀一路擦下来,避过伤口擦了手肘手腕,而后将他的手置在掌心里。

    萧矜的手比她的大上一圈,手指匀称修长,掌心处有薄茧,血液凝固在指甲缝里萧矜洗得不仔细,没洗掉。

    陆书瑾就坐在地下的被褥上,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地细细擦着,用极其轻柔的力道去擦指甲缝里的血,十足的耐心,整只手擦完费了好一番功夫,捏在手中有一种湿乎乎的炙热。

    她看着萧矜的手指,心想着,这双手看起来那么漂亮,刀子耍得也厉害,何以字写得那么丑呢

    后转念一想,他是用左手写字丑,指不定右手写的字是另一番模样。

    陆书瑾又把他的手翻过来,借着微弱而柔和的光去看他的掌心纹路,指尖往其中一条线上描摹过去,想起院中的老嬷嬷说掌中的这条线越长,命就越硬。

    萧矜掌中的这条线就很长。

    她柔嫩的指腹划过去,许是让萧矜觉得掌心痒了,手指微微蜷缩,像是隐隐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似的。

    陆书瑾怕惊醒了他,赶忙抬头去看,忽而对上萧矜的眼睛,稍浅的眸色中倒映着在牙白色的光芒,正直直地看着陆书瑾。,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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