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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赌纵然人生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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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佳宁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路焱在说什么。

    门外风雨大作, 几滴雨水被吹到门里,溅湿了她的脚踝。听筒里一片寂静, 她轻轻吸了口气, 在电梯关门前开口

    “电话里说,没什么诚意啊。”

    他从电梯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头低下。紧接着, 两道声音,一道通过手机,一道从她头顶,以微弱的时间差传进她的耳朵。

    “这样可以吗”

    她挂断了电话,继而抬起头。他垂着眼, 语调还是很稳重, 但呼吸却像门外的风雨,带了秋日雨夜的潮气。

    不容易。

    钱佳宁眯了下眼,继续问“那你是不想让我走”

    “我是觉得路上不安全,”路焱避开她的眼神,“反正还有一间房, 我给你收拾一下。”

    钱佳宁成,还是高估你了。

    电梯已经升上高层,搭了人,又开始降下。钱佳宁抱起手臂,继续问他“到底是你想我留下, 还是怕不安全”

    她现在真的比以前难糊弄太多了。

    正僵持着,门外忽然起了喧哗, 伴随着一片脚步声, 几个住户正匆匆忙忙地往公寓大厅的方向跑。或许是被雨伞遮挡了视线, 几个人压根没看见站在门口的钱佳宁,一下把她撞得朝前跌去。

    他下意识伸手扶她,然后喉间闷哼一声。

    那群人连忙道歉,又吵吵嚷嚷地去走楼梯。钱佳宁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这是他刚做完理疗的那只手臂时,急忙站直身子。

    方才上楼的电梯终于回来了,里面走出个拎着垃圾袋的邻居。他走到门前骂了声天气,继而一头扎进雨里。钱佳宁回过头,看见路焱已经走进电梯,手扶住梯门,在等她进去。

    她叹了口气,快步踏入电梯。路焱按亮15层,两个人在沉默中抵达他家门前。

    之前一直是他去她家,这还是第一次她过来。进门之前她想象了不少男人独居的凌乱场面,真打开门后,却意外的发现,路焱家里干净得有点夸张。

    他家里压根没什么东西。

    客厅只有个沙发电视饭桌,厨房里因为做饭多点烟火气。最有生气的,竟然是客厅里的一个鱼缸半人高,养了十几条蓝色的热带鱼,有加温器的嗡鸣。

    钱佳宁目光在那鱼缸上停了一瞬,神色微怔,又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客厅右手两扇门紧闭,像是卧室。

    钱佳宁跟在路焱后面进去,等他拿了些洗漱用品给自己。

    “都是新的,”他说,“你还有什么要用的”

    钱佳宁垂眼点了一遍,抬头看他“没换洗衣服。”

    他反应过来,转身打开了左边的卧室门,进去翻了一会儿,最终拎着件白色的长袖t恤出来。

    和他高中常穿的款式差不多,尺码又大,她穿上估计快到膝盖。钱佳宁接过,问他“我睡哪儿”

    他把右边的卧室门打开,里面是张挺干净的床。路焱想了片刻,又回头说“你睡我那屋吧,这间太久没人住了,可能有点灰。”

    她开玩笑“你睡就没灰了”

    “我无所谓。”他说。

    他卧室也没比客厅强到哪去,除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多余的一概没有。联想到他自己的职业,钱佳宁都觉得黑色幽默

    一个做装修的,自己的房子倒是一切从简。

    他的t恤的确很长,穿上盖到大腿,肩线也垂在大臂处。但材料柔软,味道也很好闻,让她不由得想起一些陈年旧事。

    一切就绪,她抱着洗漱用品去洗澡。进浴室前看了一眼,路焱正在收拾侧卧,房门半掩。

    折腾了一整天,钱佳宁也有点累了。

    热水冲在身体上,雾气蒸腾,人很快就昏昏欲睡。浴室里挂着吹风机,她强撑着把头发吹干,梦游似的回了客厅。

    路焱还在收拾,可以想见房间的确很久没人住过。她还想和他说几句话,窝在沙发上抱起膝盖,准备等他出来讲。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路焱出来的时候,钱佳宁就这么歪倒在沙发上,潮湿的头发垂在肩头,在t恤上染出一缕一缕的深色水渍。

    他站在沙发边上看她,看她侧身躺着,t恤罩着身体,勾勒出柔软的曲线。看领口太大,露出锁骨与肩膀,脖颈上有未擦净的水珠。

    他蹲到沙发前,想伸手碰她,又慢慢收回,低声说“我今天没法抱你。”

    她呢喃了一声,没有醒来的样子,把脸深深埋进臂弯。

    路焱喉结动了动,没再叫她,只是起身去卧室拿被子,转而回来替她盖上。她闭着眼,睫毛纤长浓密,在睡梦中轻颤着。

    路焱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慢慢退后两步,转身回了房间。

    钱佳宁半夜才醒。

    窗外是雨夜,因此没什么光。她在半梦半醒中陷入对自己所处何地的迷茫,缓了一会儿才在鱼缸的嗡鸣声里意识到,自己是在路焱家里。

    她想等他出来说句话,结果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摸着身上的被子,意识到这应该也是路焱给她盖的。雨声淅沥,她觉出客厅气温开始降低,抱着被子起来打算回卧室。

    不对。

    哪个是主卧来着

    她对着黑暗中两扇紧闭的大门陷入沉思。

    钱佳宁努力回忆着睡前和路焱的对话偏偏她进门没几分钟就去洗澡了,洗完澡出来就睡着了,真是

    陷入迷茫的钱佳宁伸出手,点点左边,又点点右边。她在门前站了片刻,最终自信迈步,一把推开右侧房门,抱着被子走了进去。

    窗帘拉着,里面比客厅还黑。她摸黑看布局和主卧的确差不多,一时更加自信,坐上床边,躺倒,往里一滚

    她的自信在枕上路焱胳膊的瞬间戛然而止。

    男人的气息喷到她颈侧。

    “钱佳宁,”路焱声音沉沉响起,“你爬别人床有瘾”

    九年前

    钱佳宁高二那年,钱婉疯狂地迷恋过一段时间抽奖。

    她也不知道她妈那一阵是受了什么刺激,总之就是对一切可以抽奖的购物都抱有极大的热情。她家也在那段日子添置了不少莫名其妙的东西,例如可以吃三年的花生油,一个大得毫无必要的冰柜,一台一开就嗡嗡作响的电风扇

    钱佳宁试图劝阻,但钱婉狂热依旧。

    钱佳宁高二的那个寒假,奇迹发生了。

    她抽中了三张三亚到南沙群岛的游轮船票,主办方还承诺负担中奖者的来回机票。

    一个双人间,一张单人间,简直是为了家里三个人量身打造。

    路焱闻言第一时间就拒绝了。

    当时三个人正在吃晚饭,钱婉不愧是钱佳宁的妈,身上是有点坚韧不拔的基因在。得知路焱不去,她惊呼道

    “天哪,小焱,你就忍心看我和佳宁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路上碰到什么心怀不轨的人,我们娘俩又语言不通,被人抢了欺负了可怎么办啊”

    路焱

    钱婉“四天三夜,要带好多行李啊。我累点多拿点就算了,可怜我们佳宁稚嫩的肩膀也要扛起重担”

    路焱

    钱婉“大学那年有一次舍友秋游,我为了温功课没去。现在每次她们聊起那次的快乐回忆,我都陷入沉默。哎,人年轻的时候,不要辜负每一次出去玩的机

    会啊。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记不起你考了多少分,赚过多少钱,你只记得当初出去玩的青春记忆”

    她朝钱佳宁使了个眼色,钱佳宁立刻抑扬顿挫地开口“我都没看过海,课本上说南沙群岛的海和水晶一样,看一眼能记一辈子吧哎,可要是路焱不去,我也不去了,不然留他一个人在家,多不讲义气啊。妈,要不然你自己去吧。”

    钱婉“你俩都不去我还去什么啊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还管路费,我买了那么多有的没的才中了这么一个,把我这辈子的运气都透支了”

    路焱

    路焱“阿姨,我想想办法,和打工的地方调一下排班。”

    钱佳宁17岁的那个寒假,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坐游轮,第一次看见海。

    不同于北方的寒冬,三亚的冬天气候宜人。三个人下了飞机直奔码头,拎着大包小包,和一群衣着光鲜的游客一同办理登船手续。

    钱佳宁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他们这船票价值上万,震惊地摇晃钱婉的肩膀“妈,你直接兑成钱多好啊”

    钱婉嗤之以鼻“佳宁,你太肤浅了。妈妈告诉你,人生最重要的是经历,是体验,懂吗”

    路焱抱着手臂站在母女两人身后,脸上难得浮起笑意。钱佳宁和钱婉斗嘴间回头看他,只见他站在海风里,眉目舒朗,神色中的戾气都在日光的照射下消散无形。

    一行人排队上船,钱佳宁和钱婉住一间,路焱单独住一间。不过他的房间并非像当时排在他们身后那位有钱男士的豪华大床房,普通狭窄,一张单人床,倒更像是船员的宿舍。

    双人间略好,窗户较大,能看见一望无垠的海面。

    “我就说么”钱佳宁顿悟,“你抽奖的房间,肯定和人家花钱买的不一样”

    房间不一样,好在享受的服务都是一样的。下午四点,游轮启航,乘客们也被组织到一起进行安全讲解。

    许是下午风平浪静,游轮并不摇晃,钱佳宁一直担心的晕船也没发生。安全讲解后,他们便被带去宴会厅享用第一次自助晚餐。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餐厅里也会像海洋馆一样豢养色彩艳丽的热带鱼,因此趴在鱼缸壁上看了好久,直到最后被路焱拉去吃饭。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识到海鲜像不要钱一样摆在桌面上,好多她连名字都说不出来。

    路焱对海鲜显然没什么兴致,但是对看钱佳宁剥虾和开螃蟹很有兴致。

    毕竟她一直表现得聪明机灵的,难得见她对一件事这么束手无策。

    “你看什么看”钱佳宁最后都开急了,“自己不吃光看我”

    他笑了一声,懒洋洋道“给我吧,我给你弄。”

    内陆人对海鲜不大熟悉,原因无怪乎价格贵又不会做,钱佳宁就是个典型例子。

    但路焱却一点都不生疏。

    她眼睁睁看着他迅速把一盘虾蟹都剥好,肉都拆到干净的盘子里,然后推回给自己。她愣了片刻,忍不住问“你怎么那么会吃海鲜”

    今天为了赶飞机都起得早,他打了个哈欠。

    “我爸没跑的时候,”他心不在焉地说,“老带我去饭局。”

    钱佳宁收回目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路焱不是一生下来就像现在这样活着的。

    八岁之前他妈妈在,纵然创业艰难,也和别人一样有个温馨的家。八岁之后他父亲创业成功,父子关系再恶劣,他也是过了一段好日子。

    一夕之间,人生骤变,他一个人承担了一切并非因他而起的恶果。

    她低下头用叉子去戳盘子里的蟹肉,咽进嘴里,忽然觉得滋味有点苦涩。

    她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吃海鲜。

    她就这样食不知味地吃完了整盘虾蟹,最后还是去找了点炒饭填饱了肚子。回到桌旁时,她抬起头,发现之前站在他们队伍后面那位有钱男士正在和钱婉攀谈。

    靠。

    钱佳宁震惊。

    那男人去拿酒了,钱佳宁迅速平移到钱婉身边,语气严肃“妈,你艳遇了”

    钱婉捂她嘴“我随便聊聊”

    “妈,”钱佳宁郑重道,“我不反对你再给我找个爹,但是我有点担心你看男人的眼光。这男的哪里人什么职业有家室吗他知道你有个聪明的女儿已经17了吗”

    “哎呀哎呀哎呀”钱婉把她往一边推,“他排队的时候在咱们后面,他还以为我儿女双全呢你别来烦人,你去找路焱玩去”

    我17了我玩什么

    钱佳宁就这样被赶到路焱身边,一脸吃了瘪的怒气冲冲。路焱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旋即回到钱婉身边的男人,低声说“这男的不靠谱,你让你妈注意点。”

    钱佳宁气冲冲“对啊,我妈就是看男人眼光特别差,我你怎么知道这人不靠谱”

    路焱“因为我会看人,这种人酒吧里都是。”

    “是么”钱佳宁揉揉脸,把身子转向他,“那你看我呢我是什么样的人”

    路焱沉默片刻,开口说“你还用看你那三四个心眼儿恨不得直接写脸上。”

    钱佳宁

    吃过晚饭是场歌舞表演,散场的时候是9点。宾客散去,钱佳宁和钱婉回房间没多久,就见她又收拾东西准备出去。

    “妈”钱佳宁摇晃她肩膀,“你是去和那个男的约会不路焱都说那人不靠谱,你给我上心一点啊”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钱婉无奈,“我还能吃什么亏就是聊得来想多说几句话而已。我离婚这么久,也很久”

    钱佳宁一愣。

    “也很久没和人谈过心了吧。”钱婉说。

    她不由自主地松开手,目送钱婉出了房间。

    海上起浪了。

    按计划,游轮明早停靠岛屿,今天一整夜都航行在海上。纵然安全培训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提过今晚风浪可能比较大,但真摇晃起来,还是把钱佳宁吓着了。

    行李箱没有放倒,顺着地板滑走,“咣当”一声撞上墙。窗外风声大作,海浪涌动。顺着窗户望出去,漆黑的海面像要把人吞噬。

    钱佳宁终于发现了,自己原来不喜欢吃海鲜,也不太喜欢大海。

    她甚至对这种漆黑的未知感到恐惧。

    起浪半小时后,她开始晕船。

    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下午吃的晕船药一点用处都没起到。她缩在床板上,听着海风呼啸,还惦记着一个谈恋爱谈到不知所踪的妈。

    吐到没有东西再能吐出来之后,她洗了把脸,决定去找路焱。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她扶着墙,挪动着步子往过走。好不容易捱到他的房门前,她用指节叩响门板。

    只三声,她就听到房间里传来脚步声和开灯声,房门随即打开。路焱穿着件柔软干净的长袖白t,站在门口,有点意外地看着精疲力尽的她。

    她晕得一头扎进他怀里。

    钱佳宁觉得自己恰似海上一朵浮萍正被风吹浪打,路焱是她能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双臂搂着他腰,脸埋在他肩膀上,痛苦道“救救我。”

    他被吓了一跳,双手不知何去何从,最终落在她肩上拍了拍。

    “怎么了”他问。

    他往后退,她往前走。游轮再次倾斜,身后“咣当”一声,是房门自动关上。

    他的房间比她想象的更小,一扇密封的小窗

    户,一张床,和仅够两人站立的地板。密闭狭窄的空间里,她的呼吸声粗重,脖颈上渗着冷汗,发丝一缕一缕地黏在皮肤上。

    他让她坐到床上,然后蹲在她身前。

    “我晕船,”钱佳宁没精打采地说,“吃的药都吐了。”

    “你妈呢”

    她太晕了,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路焱不是在骂她。

    “她去谈恋爱,”她哭丧着脸,“她不管我。”

    路焱叹了口气,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圈,转身朝门外走。

    钱佳宁伸手拽他“你也不管我”

    路焱着急出门,把她甩开“我去给你想办法”

    钱佳宁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出去想办法,不过路焱只要愿意想办法,就一定能想出办法。这是钱佳宁少女时代信奉的真理之一她当时对他有一种近乎宗教的信仰。

    而宗教之所以成为宗教,就是因为信奉者对他的祈祷不断应验。

    没过一会儿,路焱就拿着办法回来了,虽然钱佳宁还是不懂,为什么她的祈祷是不晕船,而他从邮轮厨房要了两袋冰。

    “拿冰水最管用,”他说,“但是弄一地水也不好收拾,你转过去。”

    她提线木偶似的转过身,背对他。

    她那天穿了件长裙,后背有条拉链。路焱把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钱佳宁火速回身,抱住胸口。

    “你干什么”

    路焱烦得要死“我给你冰后颈怕把你领口弄湿了。”

    “为什么要冰后颈啊”

    “船员和我说的。”

    “你什么时候去和船员聊天了”

    “你到底晕不晕”

    她老实地转回身,后背的布料朝两边耷开一点儿,露出肩颈光滑细腻的皮肤。

    她瘦,皮肤也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和肩颈骨骼的走势。

    路焱动作略有停顿。

    船舱里是潮湿的,密闭的空间让两人的呼吸声无限放大,合着海浪声交叠在一起。她的身体随着呼吸的幅度起伏,头发拢到一侧,贴着潮湿的皮肤。

    他移开目光,把冰袋放上去。

    钱佳宁短促地尖叫了一声,继而缩起脖子。他拽住她胳膊让她别动,结果她扭得愈发厉害,声音急促地求他“别,路焱,好冰”

    “不要弄了路焱”

    “路焱”

    “求求你了”

    他听见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把钱佳宁的身体朝自己一转,锢着她腰把她揽到自己跟前,手拿着冰袋抵上她脖颈。她被冰了只会往前逃,越埋越深,最后整个人蜷缩起来,被冻得一颤一颤,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哀求。

    她手起初拽着他肩上的布料,拧出一道微妙的褶皱,而后往下落,落到他腰间,牵扯着他的身体俯向她。

    他收紧手指,冰袋外侧的水顺着她脊骨的走势滑落,惊起阵阵战栗。他的呼吸声粗重起来,而她不识好歹地将额头抵上他肩膀,手指抓紧他劲瘦的腰,带着哭腔恳求“不行的”

    他垂下眼看她,眼尾狭长,眸中是一闪即逝的火光。忍了半晌再开口,说话的样子铁石心肠“你不是晕船吗不管用”

    她这才顿声,感受了一会儿,小声回答“管用。”

    路焱松手,冰袋沿着她脊背滑下去,蹭了下床单,最终落上地板,溅开一滩水渍。钱佳宁从他怀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拉上后背的拉链。

    他扶了下额头,说“你回去吧。”

    她点点头,碎步跑出房间。他随手拿过另一个冰袋,直接覆上自己脸,冰得眼皮都睁不开。

    的确是疯了。

    结果连十分钟都没有,她又来了。

    打开门的时候,路焱出离暴躁。

    钱佳宁抱着被子往他房间里一窜,低声说“我给我妈留字条了,我说我一个人不敢睡,来你这儿了。”

    路焱心想我他妈的啊啊啊啊啊啊操

    别的房间都睡了,他不好开着门嚷嚷,把门一撞,咬牙切齿地说“你多大了你幼儿园我他妈是个男的你来找我睡怎么睡你给我讲讲怎么睡”

    钱佳宁把地上的拖鞋踢了踢,又把那片水渍擦干,然后把自己被子铺到地上,折成两层。

    “我睡地上。”她说。

    路焱说“你放屁”

    钱佳宁“那你睡地上”

    他瞪她,心道半夜给她拖去甲板扔海里也没人知道。

    “你给我回去。”他说。

    “我不要”钱佳宁哭丧着脸,“我妈一直不回来,我一关灯就听见外面海风呜呜的,好像有鬼在哭”

    “你说这片海是不是死过人啊”

    “那个海面好黑啊,底下是不是有东西啊我刚才还看见窗户外面有影子在闪”

    说着说着,船舱忽然一晃,房间里的灯明明暗暗,吓得她一屁股蹲下,抱头大喊“对对对,刚才房间里就这样,路焱你别赶我走”

    她正唠叨,领口一紧,人被他拎起来扔上床。路焱捡起她被子扔她身上,又把自己的拖下来,像她刚才一样折成两层。

    她取得居留许可了。

    虽然许可发放人心情不是很好。

    路焱黑着脸把灯关了,钻回被子,抓了几件衣服过来当枕头。钱佳宁悄无声息地缩在床上,听见他说“怕黑怕高怕毛毛虫怕晕船怕海怕风怕鬼”

    钱佳宁立刻响应“我可真是个废物”

    路焱“你知道就好”

    她终于老实了,他终于能睡了。

    地板很硬很硌,不过他倒从来不挑这些,有个地儿睡觉就不错了。谁知当房间归于黑暗寂静,他却睡不着了。

    闭上眼就是钱佳宁脖颈和后背皮肤的触感,还有她钻进自己怀里时的轻声喘息。他在黑暗中辗转,最终背朝她,抱着手臂陷入困倦。

    漫长的寂静后,他听到了布料的摩擦声。

    他听到钱佳宁脚尖点地,抱着被子轻轻躺在地板上。他抱着手臂不做声,脑子里轰然作响,爆裂着一团一团的烟花。

    她朝自己的方向侧过身,小声说“怎么办,路焱,我现在好依赖你啊。”

    她没有再靠近他,只是躺在他身后,语气很乖。

    “我小时候都没人管我的,”她说,“我妈妈管我,但她还要赚钱养我,我都自己长大的。”

    “那些大人都夸我懂事,夸我聪明,夸我比别的小朋友成熟。”

    “可是我一点也不想懂事,我也想当小朋友。”

    “路焱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我做不到的事你都能做到,我解决不了的事你都帮我解决。你做什么怎么都那么容易啊”

    “你是不是很聪明啊”

    “我一点都不聪明,我只是比较努力。”

    他躺平,手臂枕回头底下。

    “你也挺聪明的。”他说。

    她愣了愣,声音变得更小“你没睡啊。”

    他侧过脸,借着房间那扇狭小的窗户看她的脸。

    男生们打球的时候偶尔讨论漂亮姑娘,钱佳宁的名字也会在其中。觉得她漂亮的人不少,但大多不敢追她。

    成绩太好,做事情一板一眼,生就一副谁敢递情书她就敢上交教导主任的厉害样。

    谁知道私底下是这么个样子

    她从侧躺变成趴着,身下压着被子。海上月光洒进船舱,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路焱心里也像被月光浇透了。

    “行,”他说,“那你就当小朋友。我这儿你可以当小朋友。”

    她无声地笑,把脸埋进被子。

    “那你不要不管我,”她说,“不许嫌我不懂事。你要和我一起考大学,不能留我一个人。你要对我有求必应。”

    “好,我答应,”路焱说,“你回床上睡,地上太硬。”

    “你睡就不硬啦”

    “我无所谓。”

    风声渐息,浪声也变得温柔,海面倒映高悬明月,他们在月色中睡去。

    可惜没一会儿,便起了浓雾。

    黑暗里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两个人脑子里闪过同一件往事分明相隔多年,但那晚海水的腥味和明亮的月光却都在回忆里无比清晰。钱佳宁身体僵直地躺了片刻,又缓缓爬起,小声说道“激动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方才一滚,被子缠上腰,她边起身边摆脱布料的束缚。路焱也慢慢坐起身,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轮廓。

    两个人都觉得气氛不大对劲。

    窗帘拉得很严,卧室里只有从客厅漫射而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雨声缠绵,空气里的潮气一如当初。

    墨一样洇染开的夜色里,细微的水声从客厅的鱼缸处传来。钱佳宁缓了口气,轻声问“是鱼么”

    路焱说“是。”

    “它们半夜动什么”

    “不知道,”路焱声音很沉,“以前晚上没动过。”

    “那是被我吵醒了”

    “嗯。”

    她点点头,动作更轻,几乎是寂静无声地从他床上爬了下去。脚尖碰到冰凉地板的一瞬间,她终于意识到路焱可能根本就没睡着。

    她转过头,看见他在黑暗中转了下肩膀刚才被她压了一下,估计又在疼。

    “路焱,”钱佳宁说,“我见过你养的那种鱼。”

    他不动了。

    “在游轮上,”她说,“我说好看。”

    他不说话。

    “什么品种呀”她笑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呢。”

    黑暗里只有鱼缸里的零星水声,她等了好久,路焱终于回答她

    “蓝六间。”

    “你喜欢的那条。”

    她在黑暗中眼眶酸涩,而他再无声息。片刻寂静后,路焱起身送她出了卧室,又弯腰从茶几上拾起打火机。

    “睡吧,”他说,“我去阳台抽支烟。”

    她吸了下鼻子,还能听见鱼缸里的水声。

    “外面下雨呢。”她说。

    “我知道,”路焱无意识地按了下打火机,一簇火苗从指尖窜起,“我想点事情。”

    火光在潮湿的雨夜里也显得微弱,她转身朝卧室的方向走,背影很快被黑暗吞噬。路焱看着她轮廓消失,转身拉开了阳台的门。

    雨水的腥味扑面而来。

    那些鱼从来没有动得这么激烈过,翻腾的水声几乎盖过了雨声。他咬着烟想了片刻,又回身朝鱼缸走去,把水里的灯打开。

    十几条生着白色条纹的蓝色热带鱼,陡然从黑暗中浮现。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鱼,就是在那艘游轮上。

    金碧辉煌的游轮餐厅,窗外碧蓝的海面。钱佳宁穿白色长裙,趴在鱼缸的玻璃壁上,为了看清那只鱼的模样挤得五官变形。

    “路焱路焱,”她脸还贴着玻璃,又腾出只手拽他,“你看那条,好漂亮”

    他看了一眼鱼,又看她,故意说“哦,小丑鱼

    。”

    他就知道她要生气,她也太容易生气了。果然,钱佳宁把脸从玻璃上收回来,大声反驳“什么小丑鱼小丑鱼是橘黄色的”

    蓝色的热带鱼在鱼缸里兀自摆尾,路焱抱着手臂,做出恍然的表情“哦蓝小丑鱼。”

    钱佳宁气得捶他肩膀。

    又看了一会儿,她总算依依不舍地离开,一步三回头。路焱驻足,低头问她“这么喜欢”

    “好看死了”她咬了下嘴唇,“不过这种热带鱼养起来很麻烦吧,等长大了再养好了 ”

    他也回头看了一眼鱼缸,眼神顿了片刻,似乎在记住那鱼的模样。钱佳宁期待地看着他,他则慢慢转回视线,语气很正经

    “行啊,养一缸蓝小丑鱼。”

    钱佳宁“不是小丑鱼”

    鱼不会眨眼,路焱在黑暗里和鱼缸里的蓝六间对视,看得眼睛发酸。

    他觉得自己控制不住了。

    他躲钱佳宁,拒绝钱佳宁,晾着钱佳宁,她却不停地出现在他面前,对他示弱,撒娇,对他哭对他笑。

    天知道他最近都没睡过好觉。

    他本来就觉少,能睡着的时候又全在做梦。梦到最后永远是分开前那一幕,她站在夜色里冷静地问“这是你最后一次回来见我了吗”

    他那天说“我的命,我自己捱。”

    她聪明漂亮乖巧,就该去做皎洁明月,爱上和她一样的天之骄子,谈父母中意的恋爱,做体面工作,生儿育女,两个人恩爱到老。

    他呢

    不该他背的人命让他背了,不该他还的钱他也认下了。该上的大学没上成,还把她拖累得重上一遍高三。

    她该在乎吧,谁会不在乎,钱婉养过他都在乎。

    结果她还和十七八岁的时候一样,就要喜欢他,喜欢得不管不顾。

    热带鱼朝他吐泡泡,笑他口是心非,笑他理智早就一溃千里,看见她过得不好甚至有种病态的庆幸

    他不在她过得也一塌糊涂,那他回头找她,也算不得拉她沉沦。

    更何况他已经从泥潭里爬出来了,哪怕丢了半条命也终归是爬出来了。

    他想照顾钱佳宁。

    他做不到不管钱佳宁。

    这七年发生了太多事,他和她之间横亘了关山无数。以前他孤身一人朝她的方向走,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起。

    他也是凡胎。

    他也有认命的时候。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朝他伸出了手。

    既然如此,那他也要和老天爷开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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