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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献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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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州清晏到武陵春色不算太远, 当然比起皇后住的碧桐书院是要远些的,但跟庆嫔的水木明瑟相较可要近便多了。

    郁宛很规矩地跟在乾隆身后,怕挡了他老人家的光, 然而一路上要经过好几处大大小小湖泊,湖上的凉风吹来,郁宛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

    早知道该让春泥带个手炉的,虽说四月天还用手炉多少有些不像话, 但养生就是该在细节处下功夫。

    乾隆回头看她一眼,淡淡道“过来。”

    郁宛啊了声,不解其意,可随即看到张开的披风, 顿时心领神会, 小跑过去钻到皇帝臂弯里。

    庆幸万岁爷没狐臭, 不然这个姿势一定会“如痴如醉”。

    乾隆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么并排着走太沉默也尴尬, 乾隆闲闲道“可知朕为何去你宫里”

    可不就是想拉个垫背的,既怕得罪嫡妻,又怕得罪宝贝闺女, 可不只有拿捏她这个小小贵人了。

    郁宛心里门儿清,面上却天真无邪地摇头,“臣妾不知。”

    乾隆攥紧她的手, “朕今儿也想当一回桃花源人。”

    随即朗声念道“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初极狭, 才通人,复行数十步, 豁然开朗”

    郁宛心想,原来是为家庭琐事困扰,想找个不问世事的仙境躲懒, 可随即越听越觉得不对,她咋觉得这篇文章的词句也有点污呢,似乎描绘那种事也是恰如其分的。

    且喜灯笼的黄光掩盖了她脸上的晕红,不然背个书都能背得思绪荡漾,那也太奇怪了。

    殊不知乾隆爷全给听了进去,本来没觉得什么,经她这么一遐想顿觉充满暗示意味,猛地咳嗽了两声,差点没呛着。

    郁宛忙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您不要紧罢”

    这么看是真喝了不少,难道不是装醉那她就放心了,听说男人酩酊大醉的状态是硬不起来的。

    她可不希望敬事房的记档多出一个鲜红的笔迹,就算皇帝今晚宿在她宫里,也要保证他们是清白的。

    这样至少忻嫔等人对她的恨意会少一点。

    乾隆神色古怪地瞟她一眼,郁宛没发觉,还在自以为幽默地活跃气氛,“您每天用完膳这么出来散散步也好,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声音戛然而止,人家自称万岁呢,她还说九十九,这是祝福还是诅咒

    小脸迅速地耷拉下来,一副诚惶诚恐模样。

    乾隆心里暗暗好笑,表面却很配合地板着脸皮,叫郁宛以为动了真气。

    等回到寝宫,郁宛始终忐忑不安,伺候起来也比以往更加殷勤备至,亲自帮他宽衣,端了醒酒汤一勺一勺喂到他嘴里,伺候洗漱就不必了,她可不想送羊入虎口。

    好容易忙活完上了榻,郁宛看着皇帝拧紧的眉毛仿佛放松了些,这才大着胆子熄灯就寝。

    身后的男人忽然给了她一个熊抱。

    郁宛大气也不敢喘,“万岁爷,您还没睡”

    乾隆轻轻嗯了声。

    “您不生气了吧”郁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朕为何要生气”乾隆淡淡道,就算有,也不是因为郁宛那句无心之言,而是气他的家人为何这般不知体谅难得欢聚一堂,一个个却恨不得乌眼鸡似的你吃了我我吃了你,这就是天家气象。

    口口声声视他如父如夫,又有几个真心替他着想的

    也只有在多贵人这里才能放松。

    郁宛小声道“那句俗谚里的九十九是虚指,不是说只能活到九十九的意思,您当然会长命百岁的。”

    乾隆笑了笑,胳膊如同柔韧的藤蔓般越缠越紧,“已经很足够了,若真个成了万年不灭的老妖怪,孑然一身有什么趣儿。”

    亲昵地在她颈窝处蹭了蹭,“人生得一知己,能相偕共老已是幸事。”

    又来,郁宛对这类甜言蜜语早就免疫,她才不信等自个儿到了七老八十皇帝还会喜欢她,多半会去找更年轻鲜嫩的作伴等等,说不定皇帝到时有心无力,也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了。

    不知触动哪根敏感的神经,乾隆蓦地翻了个身,将她双手反剪在枕后。

    郁宛蓦地想起许多强制爱文学,不过乾隆却是要她把那孔雀公主的故事讲完他也挺有兴趣,可惜碍于面子,不好去问永璂他们。

    郁宛“那您压着我胳膊作甚”

    白激动了,还有点痛呢。

    乾隆一本正经道“当然是怕你讲着讲着睡着了。”

    郁宛

    碧桐书院中,劳碌一天的那拉氏对镜除下簪珥,脸上早没了丝毫威严之色,有的只是深深倦容。

    容嬷嬷给她端了盏养气的参汤来,又叹道“娘娘适才不该那么说的。”

    就算为了弹压和敬公主,也不能拿万岁爷扎筏子,这般只会把万岁越推越远今晚皇帝宿在武陵春色,焉知不是恼了皇后的缘故

    那拉氏木然道“本宫不过以理服人。”

    瑞官女子再不好,那也是皇帝的姬妾,谁叫皇帝当初要选她进宫的难道瑞官女子犯错,皇帝就没半分责任

    和敬公主想攻讦她治下无方,那拉氏不能任凭她在这里颠倒是非,她已经没了皇后的里子,若连面子都保不住,那真就无立足之地了。

    自家主子就是太过好强,可男人家就几个喜欢个性强硬的容嬷嬷劝道“和敬公主是骄纵惯了,您可不能跟她硬碰,叫人说您不慈,适时地服些软儿,或是求万岁爷从中斡旋调和,兴许会更好。”

    那拉氏冷笑,她要是拉得下脸早就去说了,只是凭什么和敬公主纵使原配所出何等尊贵,可时过境迁,如今坐在后位上的是自己,她这位皇女合该主动前来问好,倒得她去做小伏低

    在那拉氏看来,和敬公主如此刁蛮,皇帝也是有责任的,是他给了和敬同自己作对的勇气,否则怎会愈发有恃无恐

    有这般先入之见,那拉氏更懒得去找皇帝诉苦,说不定皇帝很乐意她被和敬为难,好稍稍补偿他对孝贤的亏欠这宫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巴不得她出丑的。

    走到现在,那拉氏已不觉得皇后身份是什么福祉,更像一重无形的枷锁,完美无缺的孝贤皇后便是那座大山,哪怕她想视而不见,人人也逼着她去攀爬,还得嘲笑她爬得不够高不够远,死了也翻不过这座山去。

    容嬷嬷知晓自家主子的烦难,唯有极力苦劝,“话虽如此,娘娘总得顾着十二阿哥。”

    是啊,十二便是她此刻唯一的念想。那拉氏枯坐片刻,到底还是擎着蜡烛去了爱子房中。

    永璂本来在桌上写些什么,见她进来唬得忙藏进抽屉中去。

    可那拉氏已然瞧见了,“是什么拿出来。”

    永璂只能苦着小脸将东西递给她,胆怯地向上瞥一眼,“儿臣想把多娘娘讲的故事绘成连环画”

    他知道这是不务正业,正经他该把先生布置的那几篇功课背熟才是,可他就是对说文解字提不起兴趣,反而更热衷画画。

    “儿臣有负皇额娘所托。”永璂垂下头。

    那拉氏无声望着他,她自然希望儿子能够成才,可从种种迹象看,永璂的天资似乎都比不过当初永琏永琪他们,她到底是该按照自己心目中的方式培养,逼他刻苦攻书,还是该听之任之,让他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

    哪样是对,哪样是错

    那拉氏心绪复杂,良久,方轻轻摩了摩永璂的头顶,“若你能按时完成先生交代的课业,其他时间你想做什么,额娘也由你。”

    永璂欢快地应了一声,又巴巴望着她,“那我改天能跟八哥他们一起踢球么”

    永璇永瑆请了他好几次,永璂碍于母亲不敢答应,但他心里当然是很想去的。

    那拉氏道“小心着些,别磕伤碰伤了,回头你皇阿玛责怪下来,看你们哪个吃罪得起。”

    这便是勉强答应的意思。

    永璂只觉心花怒放,立刻化身好宝宝,不敢熬夜画连环画,乖乖上床躺着睡觉去了。

    那拉氏帮他紧了紧铺盖,望着儿子恬静睡颜,于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次早皇帝邀众嫔妃到福海乘船说是海,其实更像人工湖,但却是圆明园中最大的湖泊,既深且阔,远远望去一望无垠,还真有点远渡重洋的感觉。

    当然她们需要乘坐的不是游艇,而是龙舟。

    郁宛隔着十丈远就瞧见岸边停泊的那艘船只,雕梁画栋,晴彩辉煌,船身雕刻的龙首惟妙惟肖,纤毫毕现,还在龙须处坠了两颗硕大无朋的明珠不晓得是真的还是仿制品,总之富贵又气派。

    郁宛本以为里头会是熙熙攘攘一片热闹,哪知进了船舱却发现只有乾隆一人李玉王进保等等当然不算人,至少皇帝眼里如此。

    她有点疑心自己中套了,“皇后娘娘呢”

    李玉便笑着解释,那拉氏跟和敬公主都有事推脱了,看样子是不想碰见彼此,结果一个也没来;纯贵妃得服侍太后,也吹不得湖上的风;令妃养胎;庆嫔陪她养胎;愉妃得照顾五阿哥,婉嫔又得看着八阿哥十一阿哥等等,如此种种,皆不得闲。

    郁宛这么说,她成了唯一落单的那个

    不免打起了退堂鼓,正想找借口辞去,乾隆却淡淡道“坐下。”

    郁宛很没骨气地认怂,好在地板上铺了波斯绒毯,哪怕跪坐着也十分舒坦。

    很快她就被一股浓郁悠远的香味给吸引了,吸了吸鼻子,才发现味道来源于乾隆身前的小吊炉,上头摆着一个铜铫子,里头咕嘟咕嘟不知炖着什么。

    郁宛忍不住开口询问。

    乾隆面露嘚瑟,小样,就知道这馋猫受不了诱惑。他悠闲地打着扇,面上却神秘道“是唐僧肉。”

    还真有唐僧肉啊郁宛目瞪狗呆,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等等,唐僧肉不就是人肉么郁宛神色发僵,她倒是知道有些贵族子弟多么怪癖,吃人肉仿佛也不稀罕,各地县志也有记载,以前战乱的时候食不果腹,唯有杀人充饥,叫什么“两脚羊”“不羡羊”,易牙烹子还被称作美谈呢。

    皇帝这是山珍海味吃腻了,想换换新鲜

    郁宛拿团扇掩住口鼻,看着李玉亲自给乾隆盛了一碗肉羹,而乾隆脸上没有半分抵触,反而津津有味品尝着殊不知这人心底已快笑破肚皮。

    乾隆还故意问她,“你要不要也尝一口”

    郁宛拨浪鼓似地摇头,她才不吃人肉呢,多可怕呀。

    乾隆却执意让王进保给她盛了小半碗,“当是朕赏你的。”

    君命不可违,郁宛无法,只能战战兢兢接过,用筷子戳起一块肉,准备捏着鼻子送进嘴里大不了回去催吐。

    然而这一试就试出来了,分明是牛肉的口感和滋味,不过是加了小茴香炖的。

    郁宛又细看了看那肉的纹理,确定是牛身上的无异,方才不无埋怨地道“您做什么吓我呀”

    乾隆狡辩的话术也是一流的,“唐三藏纵使取得真经修成正果,也难保不入轮回历练,焉知这辈子他没托身畜类”

    那也不见得就是这头牛变的,你还不如说牛魔王呢。郁宛瞪着他,可念在肉羹的滋味的确不错,便也懒得计较了。

    徐徐微风中,湖面忽有袅袅乐声传来,郁宛望着皇帝打趣道“您也是块上好的唐僧肉呢。”

    圆明园的船娘可不会边干活边唱歌,多半是某位嫔妃为博圣宠使出的招数。

    可见乾隆比唐僧还吃香呢。

    小妮子愈发胆大包天。乾隆拧了下她的脸,到底有些好奇,让李玉将纱帘掀开。

    郁宛亦凑趣靠近去,想看看是哪个本事非凡的妖精。

    只见对面一叶玲珑小巧的扁舟,将将只容得两三人站立。正当中的那人虽蒙着轻纱,然湖上风大,载浮载沉间依稀也能窥见真容原来是昨夜铩羽而归的忻嫔。

    此时她身着一袭朱红亮烈的湘妃裙,手执一枝碗口大的粉色菡萏,驰行于亭亭玉立的翠绿荷盖间,翩翩起舞,端的是美不胜收。

    身侧一左一右的两名歌姬既要为她伴唱,还得负责掌舵,看上去却是有些苦不堪言,香汗把脸上的妆给泡花了。

    郁宛对舞蹈研究不深,也说不上什么门道,不过忻嫔这舞蹈难度会否太大了点要知湖上极难保持平衡,忻嫔是总督府的小姐,家里也不会专门教她这些毕竟是下九流的行当多半是进了宫后天学起。

    可一个基础不牢靠的人还去挑战高难度动作,只能说忻嫔勇气可嘉。郁宛看着她每抬一次腿船身都得微微晃动,心肝也不由得跟着微颤。

    忻嫔自己当然是不唱的,光练这支舞就已经费去她全部闲暇,忻嫔选择的是曼声念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虽然有些自吹自擂的意味,倒还不算过于夸张,忻嫔是个很标致的美女,虽然因着生了两个孩子腰身圆润了些,总体还是配得上这首诗的。

    郁宛只盼着别出什么意外,她还想把忻嫔的舞蹈看完呢这种表演哪怕放国家大剧院也是高端局,要收门票钱的。

    但愿她待会儿别掉进水里,郁宛在心底念了声阿弥陀佛。

    然而怕什么偏来什么,对面船头忽然激起大片浪花,两名歌姬花容失色,“快来人呀,不好了,忻嫔娘娘落水了”

    好在忻嫔些微识得水性,勉强还能扒着竹篙,只那身湿透的舞衣紧贴在身,如同波光粼粼的鳞片一般,使她看起来像条狼狈不堪的红鲤鱼。

    当然方才落水的时候也很像这个就叫鲤鱼跃龙门罢。郁宛颐然想着。

    乾隆很不厚道地笑了。,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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