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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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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阳出了寿康宫, 去坤宁宫见皇后。

    皇后正在听几个领事的太监宫女回事,听得长公主过来,暂且搁下手边的事, 到偏殿相见。

    晋阳生母走得早,她自己十六七就在宫外开府, 回宫里小住多是为着给长辈侍疾。

    皇后自嫁入东宫至今, 遭难的光景也算得长远, 晋阳在太皇太后、贵太妃、先帝面前都说得上话, 却从没帮衬过。

    由此, 姑嫂两个就没情分可言,不过是熟悉的陌生人。

    见礼落座后, 晋阳开门见山, 说了后天举办宫宴的事,用谁做由头、意在与太后比试棋艺,一一道来。

    皇后只问“太后娘娘可同意”

    “已同意。”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皇后道,“在何处比试棋艺,要如何布置, 还请你拨个人过来, 仔细说说。”

    “这是自然。”

    皇后又淡淡地道“既然有给宁太妃庆贺寿辰之意,便需要服侍过先帝的老人儿凑凑趣, 也该问问太皇太后愿不愿意给楚王添一份体面。你先去慈宁宫一趟,问问她老人家的话音儿。本宫还有事,料理完了才能过去。”

    晋阳听着那全然是吩咐的语气, 心里自然不舒坦。可又有什么法子时移世易,她一堆理不清的官司,自是被人怠慢。当下笑着说好,起身去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之前发作了贵太妃一通, 歪打正着,将胸中积压的郁气疏散了出来,这两日已经大好,如常念经抄经。听得晋阳过来,她第一反应就是不见。

    晋阳不肯走,让宫人递话,说了来意。

    太皇太后想了想,还是不见人,道“等哀家问过太后、皇后再说。让她快些走。”

    晋阳听了答复,无所谓地笑了笑,出宫回了别院。

    寿康宫那边,宋阁老来见裴行昭,径自跪倒在地“臣是前来请罪的。”

    裴行昭瞥他一眼,想了想,“你先前捐出来的绸缎,崔阁老帮了你多少”

    “有六千匹。”崔家没人提及此事,却不意味着裴行昭想不到查不出,宋阁老主动请罪势在必行,却要选个恰当的时机。最近这一段,他自认表现还过得去,没少为她和皇帝出力。

    “哀家猜着,是崔阁老私下里给你张罗的。放心,他没提过,谁也不会追究这事儿。”裴行昭道,“终归是化成银钱,到了百姓手里。”

    “太后娘娘圣明。”

    “以前,有的人手伸得太长,有弊无利,阁老可知”

    “臣知道,只是臣不敢多想,想了也没用。”

    裴行昭轻轻一笑,“难得,阁老也有说大实话的时候。”

    “臣自知圆滑得过分了些,若非太后、皇上海纳百川,臣早已死无葬身之处。”

    裴行昭淡然道“阁老以前固然有些过错,但要寻根究底,终归是宫里的错。”

    宋阁老心念数转,“臣恳请太后娘娘,容臣继续尽力将功补过”

    “阁老如此,却不知令堂、尊夫人是何意。”裴行昭道,“她们苛待过谁,你心里清楚,你要担几分干系,哀家就不深究了。”

    宋阁老的脑筋照旧飞快地转着,听出言下之意,“臣的弟的确被平白耽搁了十数年,无关他人,是臣之过。臣想尽快写道为朝廷举荐人才的折子,虽说是亡羊补牢,却总好过无作为。”

    “人才要举荐,家事也要理清楚。实在有心无力,就让人家分出去单过。宋老夫人非把人绑在跟前磋磨,到底存的什么心你又到底存的什么心”

    “臣再不敢了,往后再不会由着高堂把持家中。”

    宋老夫人是宋阁老的继母,其实他平时也不少受窝囊气,裴行昭既然了解这些,便只是敲打而不责怪,“罢了,你心里有数就成了,往后遇到属实为难的事儿,便来跟哀家念叨念叨。”停了停,有所指地道,“哀家不爱理会别的,就爱理会这种不把继子庶子当人的事儿。”

    宋阁老听到提及继子那一句话,犹如暴风雪中喝了姜汤,周身都舒畅起来,忙不迭谢恩。有心想说说自己那个继母还干过什么令人齿冷至极的事儿,但转念一想,太后一定比自己还清楚,否则也不会着意提到继母了,便歇了这心思,适时地告退。

    阿蛮笑道“这倒好了,也不用皇上敲打宋阁老了。”

    裴行昭也笑,“只怪这人太识相,根本不用宫里先找他。”

    皇亲国戚不好当,只要自家门里的女子在宫里式微,门第就会被有心人盯上,大事小情凡有差错,都能说成是给皇室抹黑。相反,如以前太皇太后、贵太妃得势时,日子便过得很是惬意自在。

    什刹海。

    沈老爷走进一所景致甚是优美的宅邸,顾不上风尘仆仆,径自去书房找自己的儿子。

    沈居墨站在棋桌前,一手握着白子,一手握着黑子,自己与自己博弈。

    沈老爷大跨步进门来,刚站定,便质问道“居安都那个样子了,为何还不给他个痛快的了结”

    沈居墨看也不看父亲,从容的落下一枚黑子,“您以前不是不让我杀他么”

    “那你们就把他鼓捣的比死了更难受”

    “他自找的。”

    沈老爷走到棋桌前,一把拂乱了棋局,“你给我好好儿说话”

    沈居墨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说什么没您纵容无度,他也不见得变得那般下作。”

    “你不在我身边尽孝,是他从小到大在我跟前彩衣娱亲,我对他娇惯些不是情理之中么”

    “这说话怎么一点儿道理都不讲了是我自个儿跑去找老爷子的那不是您当年求着老爷子把我带走,让他留在跟前悉心教导的”

    “我怎么知道他最终把我儿子教成了漕帮帮主”

    沈居墨斜睨着自己的父亲,“漕帮帮主上不得台面,我知道,那您干嘛让沈居安进漕帮那时候是谁一再好话歹话的让我把人收下的”

    “”沈老爷没词儿了,扑通一下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干的混账事儿,要是抖落到明面上,沈家连一个活口都不能留。”沈居墨目光沉沉,“我么,到底执掌着数万人之众的漕帮,倒是能置身事外。”

    沈老爷一惊,端着茶杯的手有点儿抖,“他到底做了什么难不成,真去找太后娘娘寻仇了”

    “知道的不少啊。”沈居墨从他手里拿过茶杯,倏然摔碎在地上,“以前跟我一个字都没提过,您到底安的什么心那畜生到底给您灌了什么汤您要是活腻了,就陪那畜生做伴儿去,我娘我弟弟妹妹还得活呢”

    沈老爷被惊得站起身来,“你你你你是要造反啊你,还知不知道我是你爹啊,啊”

    “你要不是我爹,我早把你水葬了”沈居墨一拂袖,满脸清寒,“往后凡事听我娘的,少来我面前犯浑。回家去”

    有两名宅邸中的管事走进来,赔着笑把沈老爷请了出去,总归没让自家帮主的爹面子上太难看。

    沈居墨收拾好棋子,重新摆好刚刚被阻断的那局棋。

    他自己是经常纳闷儿娘亲表里通达,聪慧流转,自己也敢说一句天资不错,弟弟妹妹一个个也都是晓得事理明白轻重的,挺好的一家人,怎么就有个那么不识数的爹

    他甚至问过娘亲,说您当初到底看上我爹什么了娘亲想了想,就叹了口气,说只能是看上那张脸了呗。

    除了一张少见的好看的脸,父亲一无是处。

    也罢,横竖家里是祖父祖母和母亲当家,没父亲什么事儿,想在他的漕帮搅和也是万万不能够的。

    不用上火。

    这些年,他都是这样宽慰自己,消减火气。

    手下阿七走进来,捧着一副画像,展开来,“这人就是付云桥,打点官差拿到的画像。”

    沈居墨认真地端详片刻,确定自己从没见过。画像中人的样貌跟他爹有得一拼,委实不凡。但即便是用来缉拿的画像,眉宇间也透着清逸淡泊,真人的气度一定胜过他爹数倍。

    可样貌再不俗又有什么用空长了一副好皮囊罢了。

    人不可貌相的例子还真不少。

    行昭由着官府满世界张贴画像告示,意味的反而是难以抓获,不然,锦衣卫或她的暗卫就能办了。

    那这人便很是棘手了。

    如此,他不妨从别处下手。

    思忖了一阵子,沈居墨吩咐道“传阅这画像,不在京城的,便去细瞧附近官府张贴出的。有见过此人的,立刻来我面前回话,务必言之有物。悬赏最高一万两,五千、千、一千次之,全在于说的事情有多大的用处。”

    阿七立即称是,随后,下意识地端详着那副画像。

    沈居墨一乐,“想赚钱,大可也想门路,能带人到我跟前儿说点儿有用的,我也照赏不误。”

    阿七也笑,“属下试试,也招呼弟兄们都这么办,人多了好办事,胡说八道骗钱的,立马撵走。”

    宁太妃在宫里二十多年,属于那种始终安分守己的,育有皇子之后,也不曾有过半分妄念,做派反倒更加谨慎。

    到了近些年,愈发明白自己的处境儿子娶妻,她没有挑选的资格;儿子能否建功立业,她什么都帮不上。由此,索性在深宫里过起了深居简出的日子,习字作画,侍弄花草,做做针线,用这些打发漫漫晨光。

    之前楚王府闹出那样大的动静,她吓得不轻,担心儿子就此沦为笑柄,再难抬起头来做人。越是贵为王爷的人落魄,那下场便越是凄惨。

    好在没过多久便知道,太后和帝后都没借机责难他,而且他还与燕王走动起来,大殿上更是毫不掩饰地辅助太后。

    宁太妃的心这才落了地。再久了她不敢说,十年八年之内,别说皇室,便是这天下,也要由太后做主,儿子既然有了追随之意,便会踏踏实实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有那么长的年景,不愁留下后路,足以保障这一生的安稳。

    听得宫里举办宴请,与自己有关,宁太妃起先想谢恩之后婉拒,再一想,这又不是给自己脸面,是给儿子体面,那么不论如何,都该听从皇后的安排才是。因此,也便爽快应下了,尽心筹备宴会上的一应穿戴,力求不张扬也不寒酸,不出任何差错。

    再者,她也听说了晋阳要和太后比试棋艺的消息,实在是想亲眼目睹那般盛况。

    这期间,皇帝与一些官员也相继听说了,一个个的喜上眉梢,更有官员为这事情进宫面圣,恳请太后与皇帝隆恩,允许五品及以上官员携家眷进宫赴宴,不为别的,只是想开开眼界,哪怕只是站着都可以。

    只为今时今日的晋阳,怎么样的官员都不敢说这种话。皇帝想着这也是给小母后锦上添花的事儿,大手一挥,准了。准奏之后,却到晚间才想起派人知会皇后。

    把皇后气得不轻,求太后揍他一顿的心都有了。

    她这边是循例安排的饮宴之处,最多能容纳四品以上的官员和家眷齐聚一堂。他同意五品官来没什么,但官员自来是这样,身居高位的凤毛麟角,品级越往下,人数就越多,就跟官场里随手能抓一大把七品八品未入流,找半天也不见得能抓住个二品品大员似的。

    一下子多了那么多人,他还不及时知会她,宴请的时间又近在眼前,这要是她以前没站稳脚跟的时候,便只有让人看笑话的份儿了。

    生了会儿闷气,她自我开解道“罢了,幸好他没更离谱。要是一高兴,让在京七品以上的都来,本宫就只能脱簪请罪去了。”

    素馨听得啼笑皆非。

    “日后得找个机会,提醒他一声,别太不把坤宁宫当回事。不然,本宫可就要向太后娘娘告他的黑状了。”皇后说着,展开御花园的堪舆图,挑选起适合的宴请之处来。

    裴府那边,这次进宫赴宴的女眷,二夫人自是当仁不让。

    她斟酌之后,决定把宜家也带上,亲自跟她说了听到的原委,“你又有很久没见过太后娘娘了吧恰好这次有机会,便随我一起去。”

    等到夫人死后,这孩子就要守孝年,没个像样的理由,是不能出门走动的。

    裴宜家听了,道“上次见太后娘娘,还是她进宫前,一次出门经过郡主府,遥遥地望见她策马出府。”

    裴行昭进宫前,待嫁之处是自己的郡主府,不理不见裴家及一众亲戚。封后大典、先帝驾崩哭丧、册立皇太后的大典,如裴宜家这般的寻常闺秀不能进宫。

    “这一算,日子又不短了。”二夫人笑道,“衣服来不及现做,我让人去成衣铺子买回了两套颜色相同的,尺寸稍微有些大,已经改好了。专门问了掌柜的,这两套衣服都是独一份儿,不会害得你跟人穿重样的。”

    京城的成衣铺子,多数是售卖男子衣物鞋袜,为女子开设的,只针对各家贵女,绞尽脑汁地用新样式新料子,手艺一流,成色甚至胜于一般门第里女眷的穿戴。价格不消说,自然是贵得很。

    裴宜家晓得这些,歉然道“又让二伯母破费了。那我跟您去,哪怕只是远远地给太后娘娘请个安呢。”

    二夫人携了她的手,“你像是打心底敬重太后娘娘”

    “嗯。”裴宜家眼睑垂了垂,“爹爹的灵柩,是太后娘娘送回来的。她本就受了那么重的伤,还长途跋涉赶去爹爹阵亡之地,亲自送爹爹回来”

    “好孩子。”二夫人心里酸酸的,搂了搂她,“太后娘娘也记挂着你。”

    裴宜家努力绽出笑容,“我倒是不求太后娘娘记挂,只求她身子康泰。听说行伍之人,大多会落下很多病根儿,她比起别人怕是更严重。”

    二夫人又何尝没想过这些,此刻却只能安慰侄女“太医院里不乏圣手,有他们尽心调理着,太后娘娘总会养好的,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也是呢。”裴宜家笑着点头,又道,“那我去跟我娘说一声,她虽不见我,怕过了病气,我也该隔着屏风知会她一声,她会高兴的吧”说完,有些不安,“其实,她病着,外祖父家里又落难了我还出去”

    “别想那么多,凡事有轻重缓急。”二夫人紧握了握她的手,“二伯母陪你一起去。”

    夫人隔着屏风听了,语气里难得有了几分欢喜,叮嘱女儿“我这病不是一时半刻能好的,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二伯母带你进宫,是为了你好,要你开开眼界,长长见识,要是能得太后娘娘一两句提点,就再好不过了。旁的事不要管,见了太后娘娘也不要提。你只是个小孩子,不要自以为是地乱说话,知道么”

    裴宜家乖顺地道“知道。”

    “那就好,去准备吧。”夫人又向二夫人道谢,“凡事都指望二嫂费心了。”

    “不用跟我客气,你好生将养着。”二夫人道辞,携裴宜家离开。

    路上又想着,进宫是大事,她倒是清楚那些礼仪规矩,却不是教人的料,起码一半日里不能让宜家全然领会又记在心里。

    她脑中忽然灵光一现,记起行昭很赏识一个叫芳菲的宫女,将人安置在了郡主府,她去求芳菲相助的话,应该能成。

    遂一刻也不耽搁,命管家备了车马、十二色礼品,带着宜家出了门。后来果然不出她所料,而且事情出乎她意料的顺利。

    转过天来,依照宫里派发的帖子指定的时间,估算着提早出了门。未正时分,二夫人和裴宜家相形来到宫里,随引路的宫人去往御花园里的集福堂。

    一路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湖水如镜,是花色不多的时节,宫里却是姹紫嫣红之景,又有汉白玉的路、桥玉带般萦绕其中,将各处纵横贯连。

    满目皆是引人驻足流连的美景,也不能叫人忽略天家的底蕴与威严。这等感触,只有在宫里才能领略。

    裴宜家景致没少看,却不曾驻足片刻,更不曾形于色。

    二夫人瞧着,心里老大宽慰。这孩子真就是天生的资质好,要是换个人,被夫人关了那么多年,别说芳菲只教了半日,便是教导一半年,进宫来怕是都要露怯。

    还好,还好,这孩子一准儿是随了裴洛。二夫人在心里感叹着。

    集福堂里,很多官员及家眷已经来了。二夫人按照品级带着宜家就座,便有私下里相熟的命妇前来打招呼。二夫人笑吟吟地应承着,将宜家引荐给命妇。

    命妇一听这是小太后叔的女儿,不免高看一眼,别说孩子本就样貌不俗,便是资质平平,也会好生夸赞几句。

    裴宜家被素不相识的人一通夸赞,低眉敛目地听着,再略显不好意思地说声“夫人谬赞了”,全然是合乎年纪又合礼数的应对。

    欢声笑语织就的喧哗中,皇帝、皇后来了。

    众人噤声,齐齐行礼参拜。

    刚平身,宗室中人、几位先帝的嫔妃和皇帝的一众嫔妃循序到来。

    再之后,是太皇太后与太后相形而至。

    裴行昭见太皇太后彻底消停了,也便愿意把她当成先帝的生身母亲敬着,特地去慈宁宫相邀,与她一同前来。

    太皇太后哪里有不领情的,彻底明白,裴行昭真是那种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人,往后只要她维持现状,便可安心颐养天年。是以,出现在人前笑眯眯的面容,是由心而生。

    裴行昭亲自扶着太皇太后落座,才到自己的位置就座。

    一番见礼参拜之后,只剩晋阳长公主还没到,皇帝命人上果馔美酒,着乐师奏乐助兴,也是由着众人随意说说话,一起等着重头戏。

    裴行昭视线在女眷席间一扫,留意到了二夫人和裴宜家,微微一笑,招一招手,“二婶、宜家,来哀家这边,叙叙家常。”

    二夫人和裴宜家心里都难掩惊讶,没想到,裴行昭会这样直接的行事以前老夫人、大夫人进宫来,她可是从头到尾懒得搭理,命妇就没有不知道的。

    心里千回百转,两人却没有片刻迟疑,当即上前去,给太后行礼问安,自然也少不得一一向太皇太后和帝后行礼问安。

    太皇太后与帝后知晓是太后的娘家婶婶、侄女,都命人给了赏赐。

    这一番下来,两人才到了裴行昭跟前说话。

    裴行昭一直观望着,二婶也罢了,娘家是富养女儿的做派,一应规矩礼仪全不在话下,小小的宜家竟也是礼数周全,从容而又落落大方,不由人瞧着不欢喜。

    她柔声问宜家“进宫来怕不怕怕不怕姐姐”

    因着那姐姐二字,裴宜家一下子红了眼眶。她本以为,裴行昭这个姐姐,是她这一生只能遥望而不能论姐妹的。却原来,不是的。

    她轻轻抿一抿唇,恭声道“臣女不怕。”

    裴行昭轻轻地笑,抚了抚女孩的面颊,“姐姐找你说话,便不用见外。”

    裴宜家这才抬了眼睑,端详她片刻,唇角徐徐上扬,轻轻唤了声“姐姐。”

    裴行昭笑着颔首,也在打量她,见她穿着粉色褙子、白色挑线裙子,衬得肤光如雪,眉目如画,“回头带些衣料首饰回去,让二婶好生打扮你,对了,还有糖,不高兴了吃一颗糖,便会好过一点儿。”

    “真的吗”裴宜家终于现出了这年岁该有的单纯。

    “我也不知道呢,不过很多人都这么说。”裴行昭笑道,“多给你一些,但你不要贪吃,不然牙会坏掉。”

    “嗯”裴宜家明眸微眯,用力点头。

    裴行昭转向二夫人,“是您指点的宜家,还是另外请了谁”

    二夫人就悄声说了芳菲那一节,末了道“为这种事去求别家命妇也不好,我索性就沾你的光,去求了芳菲姑姑。她待人很是宽和,也很懂得点拨人的诀窍,只半日光景,你瞧瞧,宜家便知道见了什么人行什么礼,更晓得收敛心绪。”

    “可不就是。”

    二夫人又轻声道“我瞧这样,就得寸进尺了,求芳菲姑姑到裴府,往后教导宜室、宜家。算是日常起居方面的女先生,每年出六百两束脩,拨一个单独的小院儿,配四名小丫鬟、四名婆子,太后娘娘看可行”

    寻常门第里的大管事甚至管家,一年下来的例银,也不过五六百两。

    裴行昭笑意更浓,“这样说来,芳菲已经被您说动了,只看我怎么说”

    “是呢。”

    “也好啊。”裴行昭看一眼宜家,“二妹、妹,有个人时时提点着,再加上您,往后也便什么都不愁了。”

    二夫人喜形于色,“明日就去请芳菲姑姑。”

    “好。”裴行昭握了握宜家的手,“等我跟人下完棋,和你二伯母一起到我宫里坐坐,到时我们再说话,好不好”

    裴宜家用力点头,“好。”

    二夫人闻音知雅,携宜家行礼,回了座位。

    这一幕,裴显从头看到尾,心里洋溢着欣喜和一份浓得化不开的感伤之情。

    行昭终究是顾念着家中的手足,曾几何时,他自问也曾为了手足去做去承担一些事,而他的手足,都已不在了,不在之后还恩及于他。

    他也只是没有对不起过他们,却不曾尽心照顾过他们的妻儿。回顾过往,真是一言难尽。

    而别的官员瞧着,想法一致小太后倒还是以前那样子,一码归一码她就算前脚把你爹咔嚓了,你没惹着她,她便不会拿你撒气。这上下,很明显,罗家是罗家,她叔的女儿与那些是不相干的,只要不出幺蛾子,她就会着意抬举。

    命妇们想的,却是太后不待见祖母和母亲,对她的二婶却是礼遇有加,日后要与裴家二夫人多走动。

    晋阳没让人们等多久,进到门来,行礼之后,歉然笑道“委实没料到,路上遇到些事,被耽搁了一阵,这才来迟了。”

    遇到的事情为什么不是把你刺杀了呢皇帝腹诽着。

    太皇太后辈分最高,摆一摆手,“坐下歇歇,等会儿不是还有的忙么”说着望向裴行昭,“哀家听说,你们两个要比试棋艺,与大家说说吧。”

    裴行昭称是,对在场众人道“哀家要与晋阳长公主比试棋艺,是晋阳提出的,说正好借着宁太妃生辰的机会,较量出个输赢。哀家觉着也好,既然有输赢,便有彩头,宁太妃这寿星,大可以跟哀家、晋阳要两份说得过去的寿礼,不然岂不是平白被人说事”

    在场众人都发出善意的笑声。

    宁太妃忙离座行礼,“太后给嫔妾体面,嫔妾已经感激不尽,怎么还敢讨要礼物。”

    “话可不能这么说。”裴行昭目光流转,“下棋间隙,哀家与晋阳也不能闲着,便分别做一幅百福图、百寿图,送给宁太妃。”

    宁太妃千恩万谢之后,方噙着笑回座。

    楚王见生母难得这样开心,逸出了很是柔和的笑容。

    裴行昭望着晋阳,“你做哪一幅你挑。”

    晋阳也不犹豫,“那我做百寿图吧。”这没什么吃亏占便宜的,都是一个大字、九十九个形态写法各异的小字。

    “行啊。”裴行昭无所谓,“纸张的尺寸,照着落地屏风的尺寸来。”

    晋阳道“至于我们之间的赌注,不妨写在纸张上,等分出输赢之后,再告知诸位也不迟。”

    “可以。其余的也没什么好说的,还是老规矩,下盲棋。”

    晋阳含笑点头。

    皇帝已经暗暗摩拳擦掌了,吩咐皇后“比试之处安排在哪儿烦劳皇后引路。”

    皇后称是。

    一刻钟之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一面大湖前。

    这里是先帝在位时,特地建造的供他与群臣一起看戏的所在。

    湖中心是一个偌大的戏台,戏台后方是水榭,原先供戏班的人装扮候场;戏台左右,各有一栋层小楼,供看戏的人落座,一面享用茶点一面看戏。

    自从内忧外患开始,这地方便闲置至今。

    此刻,戏台上正对着两栋小楼的那一面,各设了两个大的出奇的棋盘,近前的陶罐里放着比一般棋子不知大了多少倍的棋子。

    居中临水的那一面,靠近边缘设有两张大画案、座椅。这样一来,人们既能在小楼上看到棋局上的进展,也能看到比试的二人做百福百寿图的情形。

    已有宫人侍立在场中。

    晋阳望了一眼,对裴行昭笑道“既然两边各设了两个棋盘,那么,最先的两局棋,一起进行如何”

    闻者暗暗倒吸一口冷气。下盲棋的话,一局不出错已是难得,怎么能同时兼顾两局

    皇后瞧着晋阳,心中暗暗冷笑。晋阳命亲信让宫里的人这样安排,不外乎是要给太后一个出其不意。

    她闻讯后,去寿康宫跟阿妩说了说,阿妩就说随长公主折腾就是了,有本事她就一起弄个五个的。她也就放下心来。

    裴行昭沉吟了片刻,“哀家也不想下棋耗费的时间太久,如此再好不过。”顿了顿,又道,“只是,这一次不用前人留下的棋谱。再者,下棋的时间终究是谁也说不准,为免等待时无所事事,不如让宫人备齐作画的颜料,保不齐用得着。”

    因为那一刻的沉吟,晋阳料定她是打肿脸充胖子,对于别的自然没有异议。

    随后,皇帝与众人按等级分成两拨,到小楼上入座。

    裴行昭与晋阳去了水榭之中更衣大袖衫写字作画,一时半刻倒无妨,时间久了,衣袖便会成为累赘。

    裴行昭换了一袭玄色箭袖长袍,晋阳换了一袭月白窄袖锦袍。

    两人相继出了水榭,到了戏台前。

    天气不错,和风习习,吹皱了湖水。

    晋阳问裴行昭“作何感想”

    裴行昭临风而立,眸光清明,笑意飞扬,“今日我要你明白,何为云泥之别。张道成、崔淳风比之付云桥如此,我与你,亦如是。”

    晋阳眉梢一挑,继而嘴角微微一撇,“终于是狂到我跟前儿了。”

    裴行昭凝了她一眼,“你此刻的嘴脸委实难看。不过,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晋阳吁出一口气,回以一记冷眼,先一步上台。

    裴行昭笑眉笑眼的,步调如常地走到大画案前。

    两女子先写了赌注,交给宫人封存起来。

    随后,有太监高声讲明下盲棋的规矩,再宣布比试开始。

    规矩说来也简单双方不可以也无法看到棋局,只能在心里牢记彼此走的每一步,待对方落子之后,告诉身边宫人自己要在何处落子,宫人如实报出,由专人将棋子放到指定的位置。同时进行两局,也是同样的规矩,双方都不可悔棋。

    下围棋这回事,最初的几步,便是活神仙也玩儿不了花样,两女子开局,自然都是干脆利落得很。

    渐渐地,晋阳便有些吃不住劲了。

    裴行昭落子始终保持同样的节奏晋阳那边落子之后,她便当即做出应对,她身侧的宫人也就当即报出落子的位置。每一次,她都不让晋阳等待,每一次,晋阳都要她等待长短不同的时间。这情形只要维持十来步,便会对人形成莫大的压力。

    除非晋阳能赢得特别漂亮,否则,即便如上次在江南对弈时打个平手,不少人私下里也还是会说真正的赢家是裴行昭。

    晋阳没来由的觉得,落在身上的阳光令人气闷燥热,委实讨厌。但她连生气烦闷都不敢,心思一旦乱了,记忆便会将两局棋混淆。

    她神色凝重,一直双眉紧蹙,在做的百寿图总是出错,已作废了好几张。在她一旁服侍的名宫人受了影响,不免心惊胆战,生怕她一个不高兴,让自己变成出气筒。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裴行昭那边,她气定神闲地做着百福图,居中的大字遒劲有力,小字包括楷书、行书、行楷、草书、隶书书法不同,笔法便也不同,字或是清逸有力,或是龙飞凤舞,不是一般的有看头。

    名宫人一个侍奉笔墨,一个传唱落子的位置,一个侍奉果馔酒水,都不忙,都有大把的时间细细观看。

    裴行昭书写的速度很快,完成了分之一,晋阳那边却还没开始又重新铺开了一张宣纸。

    她牵了牵唇,也不心急,搁下笔,取过金杯,喝了一杯九酿春。这是贡酒,皇室宴席必备的酒品之一,她喝着也就那么回事。

    两面的看台上,人们都识趣地尽量保持静默,即便说话,也将声音压到最低。

    太皇太后与皇帝因着以前和晋阳的过节,皇后因着与裴行昭的情分,都是打心底希望晋阳输得一塌糊涂,自开局到此刻,笑容都是止也止不住地蔓延到眼角眉梢。

    不懂棋的,也没关系,远远地可以望见太后与长公主写的斗大的福、寿字。两女子书法了得几乎是必然的事情,布局运笔都很值得反复推敲。

    棋艺书法都不开窍的贵妇闺秀,也没事小太后是大周第一美人,便是只因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望着她到半夜,也不见得看得够。真正的美人正如流动的画卷,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赏心悦目,胜过万千美景。

    二夫人和裴宜家挨着坐在一起,宜家从会写字就每日习字,多少有些心得,下棋就真的是一知半解了。难得的是二夫人懂得些下棋的门道,便将宜家拉到身边,对着一局棋给她细细地讲解。

    两局棋终于是到了杀得难解难分的地步。两人落子的情形一如初时。晋阳一落子,裴行昭就仿佛早已算到,当即跟上下一步,而之后,晋阳就跟不上她了,要思忖良久。

    错一步就输全局的地步,裴行昭怎么还能如此晋阳额头渐渐沁出了汗,又怕汗落到宣纸上,害得她再一次前功尽弃,只得频频擦拭。

    狼狈。她知道,很多观望的人一定在心里笑她。

    裴行昭完成了百福图,退后两步瞧着,还有闲心问一旁的宫人,“还成”

    宫人忙道“再没有更好的了。”

    裴行昭笑了笑,这才盖上自己的印章,命宫人放到一旁,随后取过一张备用的纸张,唰唰唰地列出了一张颜料明细单子,吩咐宫人取出来,另备一张四尺对开的画纸。

    宫人奉命行事,乐滋滋地忙碌起来。

    侍奉酒水的很有眼色,给小太后搬来椅子,又端给她一杯酒。

    晋阳想摒除杂念,不将任何动静放在心里,可裴行昭那边那么个忙碌折腾的法子,即便没人高声,也会引得她不自主地侧目,一看之下,便是气得眼前直冒金星。

    上次在江南比试,裴行昭明明是与她的棋艺不相上下。她在那之后,又先后得了几位个中高人的指点,一直潜心研习到现在。而同样的时间里,裴行昭在忙着用兵,忙着做好一方总督,别说下棋了,每日能有时间睡足两个时辰已是难得。

    既然是这样,那她裴行昭的棋艺怎么会突飞猛进到这地步这两局棋,懂得的人都看得出,裴行昭简直是步步杀招,要多狠有多狠,要不是晋阳深谙其道,早已被杀得落花流水。

    可也只是深谙其道,并不能与之势均力敌,起码到此刻,她已见颓势。

    怎么办

    怎么办

    原本想借着这机会,好歹扫一扫裴行昭的颜面,自己没了贤名,却能保有才名。

    结果,竟是又一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晋阳用尽毕生的定力,让自己稳住心神,冷静应对。输就输吧,别输的太难看。

    她加快了书写的速度。总不能到见了输赢的时候,连字画都没做成。

    为此,她索性将落子的时间拖延得更长一些。心里已经想好,却不言语,从速书写十个八个小字,这才道出。

    裴行昭已经给自己找了作工笔画的事由,自然更加等得起,站在大画案前,认认真真地作画,间或接过伶俐的宫人递来的酒,喝上一杯。

    渐渐的,画作成形、完成,竟是太皇太后的肖像。

    画中的太皇太后,是几年前的样子,要比如今显得年轻,眉眼浅含笑意。

    裴行昭放下画笔,盖上印章,转头凝了晋阳一眼,笑笑的,目光凉凉的。

    没过一刻钟,晋阳的字画完成了,待裴行昭对两局棋再次落子时,她身形微微一晃。

    两边观棋又懂棋的人,立时抑制不住兴奋之情,七嘴八舌地议论道

    “太后娘娘赢了”

    “天啊,两局棋同时获胜,是巧合还是怎么回事”

    “故意的呗,其实早就能下杀招了。”

    语声纷沓入耳,晋阳闭了闭眼,手撑在画案上,失声道“我输了”

    裴行昭已到了她面前,微笑道“以往人们说晋阳德才兼备,到今时今日,倒是很担得起无才无德。好了,看看我们的赌注。”,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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