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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6章 粮市?米石二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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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便是此处。”

    二月开春,趁着天上好不容易挂上了一轮暖阳,张病己也是不忍错过如此良机。

    天刚一大亮,张病己便带着儿子张彭祖、孙儿张未央、儿媳张赵氏,以及乡中的几个远方晚辈,从渭水以北的张家寨出发,徒步走向了长安。

    一行人刚来到东市,就听张彭祖面色一紧,指了指不远处,已看不太出血腥痕迹的一大片空旷地。

    “哦”

    循声望去,看着与往日一般无二的市集之外,张病己也是不由微眯起眼。

    “不都说,太子于长陵遇刺,皇后一怒之下,于东市外斩了田氏满足,足四百余口”

    “怎不过十数日,东市之外,竟已丝毫不见残肢、血污”

    听闻老夫发出此问,张彭祖也是满脸困惑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说来,也难怪张病己有如此困惑。

    无论是在过去数百年,亦或是如今的汉室,作为刑罚中最严重的一项,斩,往往指的都是腰斩。

    与此同时,但凡是一个人的罪行,严重到了要腰斩的地步,那廷尉的定罪书上,斩字之后,必然还会跟有二字。

    弃市

    严格意义上来讲,腰斩弃市,或者说斩弃市,其实是一个完整的刑罚,除非极端特殊状况,这二者,便是捆绑在一起的。

    但凡是被判处腰斩之刑的犯人,其行刑地点必然是市集之外,也就是方圆数十里最繁华、人流量最多的地方。

    在腰斩之刑施行完毕之后,受刑者的两段躯体并不会被收走,而是会被遗弃在市集之外,直到尸体腐烂,才会被丢去乱葬岗。

    这,便是弃市。

    而如今汉室的汉律,相较于前秦时动辄连坐、族灭的秦法,无疑是宽松了很多。

    虽说汉律,其实就是丞相萧何在秦法的基础上删补、修改所得的秦法20,但在量刑细节之上,二者却有着本质的区别。

    除去谋逆、大不敬等原则性犯罪,汉律和秦法没有丝毫不同之外,其他大部分民事犯罪,汉律的量刑都更为人性化,也更为宽松。

    便拿后世人如雷贯耳的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一事举个例子。

    作为戍卒,陈胜吴广所在的队伍,因大雨毁道而失期,无论放到哪朝哪代,也都是当斩。

    但同样是失期,秦法之上,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为首者斩,同行者连坐。

    而汉律之上,虽然也是当斩,但具体的条目却是无故失期,为首者死,同行者流边。

    看上去,而这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个死,但实际上,却有两个极为关键的区别。

    第一点,便是按照秦法,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只要戍卒失期,就是个斩字

    而根据汉律,只有无故失期,才会被惩罚。

    第二点,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秦法对失期的刑罚是为首者斩,同行者连坐。

    也就是说,只要失期,所有人都得腰斩

    而汉律的惩罚却是为首者死,同行者流放边关。

    一个斩,一个死,一个流。

    这三者之前,便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差异。

    斩,即腰斩弃市,是必死无疑

    而死、流,都是可以拿金、爵抵罪的

    简单来说就是如果被判斩,那啥都不用想了,安心吃顿断头饭,等死就行。

    但要是被判死或流,那还有一种方式,可以逃脱惩罚。

    首先,需要这个被判死或流的爵位足够高,即二十级爵位制的第五级以上,就可以享受爵位相应的特权以钱抵罪。

    满足爵位条件后,只要能拿出足够多的钱,那就不需要被执行死刑,甚至都不需要走后门、跑关系,光明正大将罚款交到官府,就能免罪。

    虽然乍一眼看上去,五级以上爵位、一笔不菲的罚款,对于底层百姓还是有些遥远,但实际上,也并不是那么难以实现。

    汉承秦制,如今汉室的爵位体系,同秦二十级军功勋爵制一般无二。

    即一级公士,二上造,三簪袅,四不更,五大夫,六官大夫,七公大夫,八公乘,九五大夫,十左庶长;

    十一右庶长,十二左更,十三中更,十四右更,十五少上造,上造大良造,十七驷车庶长,十八大庶长,十九关内侯,二十彻侯。

    而在这二十级爵位中,从第五级的大夫开始,就可以享有犯罪时,出钱抵罪的特权。

    那么,一个大夫的五级爵位,对一个普通的农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就拿张病己来说汉立,张病已默认获得一级公士爵位;之后在楚汉争霸时期,张病已跟随汉军出征,斩首三级,俘虏四人。

    凭借这三个人头、四个俘虏的战功,张病已的爵位便得以连升五级,达到了六级的官大夫。

    而现如今,身官大夫的张病已,便已经为自己的子子孙孙数十人,赢得了犯罪时不接受刑罚,而是出钱免罪的特权。

    张病己如此,关中的农户们,也基本是这么个状况。

    秦末战火刚结束,谁家还没个斩首二、三级的父祖了

    就算没有,就老刘家这一言不合赐民爵一级的尿性,只要活个三四十岁,也能混个五级的官大夫爵位。

    这,也正是秦法和汉律最根本的差异所在。

    相比起动辄杀全家、杀整条街,乃至杀全村的暴秦,汉室的律法,多了那么一丝人情味,以及些许变通的余地。

    在如此宽松的律法背景下,自有汉至今近十年,被处于腰斩之刑的罪犯,恐怕不过数百。

    这就使得半个月前,长安东市外发成一次性腰斩四百余人的爆炸性新闻时,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转瞬间便传遍了整个关中。

    只是对于腰斩不弃市这一点,张病己还是有些困惑。

    “嘿,后生。”

    看见一个年轻人路过,张病己也是丝毫没客气,朗声一嚎叫,不忘将手中鸠杖稍往前拿了些。

    见张病己手中鸠杖,那青年自是面色一惊,赶忙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对张病己拱手一拜。

    “老大人可是有何差遣”

    见青年举止有度,谈吐不凡,张病己也是面色稍一缓,虚指了指不远处的空旷地。

    “前些日子,都说长陵田氏数百口,于东市外斩弃市”

    “怎瞧不见残肢,也不见血污”

    听闻张病己此问,就见那青年嘿笑着挠了挠头。

    “大人有所不知。”

    “正月下旬,长陵田氏密谋叛逆,竟行刺于当朝太子,皇后闻之大怒,发南军往长陵,破田氏家宅,尽拿案犯四百余人”

    “次日,丞相酂侯萧何萧公入宫请见,皇后只雷霆震怒,令萧相国无须审问,凡田氏之人,皆斩弃市”谷

    心有余悸的说着,青年的面上神情,也是隐隐带上了些许惨白。

    “啧啧啧”

    “小子还记得当日,约莫午时前,案犯便已押至东市外。”

    “然行刑,可是自午时,一直到日暮前后,方得尽罢”

    “东市之外,可谓是遍地残肢,竟连这十丈宽街,亦堵得有些走不动了”

    听闻青年这一番回忆,饶是自认见识过不少大风大浪,张病己面容之上,也是不由流露出些许骇然。

    “遍地残肢”

    木然一声呢喃,张病己便面色怪异的摇了摇头,又望向那青年。

    就见青年稍一思虑,便继续道“及残肢,本是有的。”

    “皇后更亲自下令敢敛田氏之尸者,坐同罪;言其不当死者,夷三族”

    “然如此不数日,东、西二市便有些萧寂,长安又议论纷纷,多言东市外尸首四百余,若在生了病瘟”

    “故前些时日,又有廷尉役卒至此,尽收田氏之尸,往掷于城外乱葬岗”

    听着青年道出这一番话语,张病己也终是从那一股心悸中回过神。

    再度抬起头时,张病己望向那青年的目光中,便隐隐带上了些许担忧。

    “太子遇刺,可有大碍”

    却见那青年闻言,也是暗自长松了口气“当无大碍。”

    “幸陛下庇佑,贼人所射之矢,竟为太子之肋所阻,未伤肺腑分毫。”

    “传闻太子言左右曰修养旬月,还当亲往三原,以视修渠事”

    闻言,张病己不由又是悠然一声长叹,面带唏嘘得看向身侧的儿子、儿媳,以及孙子。

    “不愧为天家贵胄,陛下亲子啊”

    待同行的族亲晚辈争相面带附和的点了点头,便将那青年又微微一笑,指着张病己身后,那几个同乡晚辈背着的粮袋,对张病己稍一拱手。

    “此来长安,老大人可是欲购米粮”

    听闻此问,张病己先是下意识带上了一丝警惕

    稍思虑片刻,终还是略带戒备的点了点头。

    “二月开春,冬粮食尽,又瞧着今儿稍暖,老朽这便携晚辈子侄,欲购米粮于长安。”

    “少君以为,可有何不妥”

    感受到张病己对自己带着肉眼可见的戒备,青年也是不由摇头一笑。

    “自无不妥,自无不妥”

    “只是”

    说着,青年便稍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旋即神神秘秘的看了看左右,才上前稍附耳道“老大人可知,田氏因何欲行刺太子”

    待张病己稍带惊诧的轻轻一摇头,就见青年将声线压得更低了些。

    “岁首凛冬,太子修郑国渠,今岁,渭北便当丰收”

    “那长陵田氏,自打迁入长安,那便已货粮为生;关中秋收,粮价暴跌,田氏安能袖手旁观”

    “更有甚者,太子还欲于开春,复往三原以彻修郑国渠,保郑国渠二十年不阻”

    “便因此,长陵田氏这才铤而走险,妄图行刺太子,以毁修渠事啊”

    待青年面带笃定的道出这番话,张病己那本就不怒自威的面容之上,更是隐隐带上了些许愤恨。

    “非但行刺太子储君,还欲毁太子修渠之事”

    “其心可诛”

    “长陵田氏,实可谓其心可诛啊”

    见张病己的怒火顿时被点燃,青年也是面露不忿的一跺脚。

    “谁说不是呢”

    “要我说,皇后杀田氏四百余口,还是轻了”

    “若是换作陛下在,知田氏区区一介商贾贱户,胆敢于太子不利,只恐整长陵,当立时伏尸十万,流血百里啊”

    闻青年此言,张病己自也是余怒未消的点了点头,表示只杀田氏四百余口,确实是太轻了

    便见那青年又嘿嘿一笑,悄然将话头一转。

    “瞧见大人此来长安,备了粮袋,小子恐大人寻错了地,这才出言相问”

    却见张病己听闻此言,面上满是困惑的回过头,看了看儿子、儿媳,又瞧了瞧不远处的东市。

    “买粮”

    “除东市,长安方圆百里,还有第二市货米”

    不料那青年闻言,露出一副您果然不知道的表情,笑着对张病己又是一拱手。

    “老大人有所不知。”

    “太子为田氏所刺后,深知粮价之事刻不容缓,便同萧相国议,于长安以南,新立一粮市。”

    “今粮市之内,独一家米铺,米石只二千钱”

    说着,青年又面带鄙夷的指了指不远处的东市“然若老大人入了这东市,米价可就近四千钱一石啊”

    听闻青年此言,张病己不由下意识瞪大眼睛。

    “粮市”

    “独一家米铺”

    “米石二千钱”

    接连好几声惊呼,张病己不由赶忙上前,抓住青年的手臂。

    “此米铺,乃何人所开”

    “竟有如此仁善之商贾,老朽竟不曾闻知”

    却见那青年闻言,又是爽朗一笑,将腰板都挺得更直了些。

    “嗨”

    “除了太子,今关中,何人有如此仁善之举”

    “不妨告知老大人粮市那家米铺,正是太子行令,由少府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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