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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1. 新时代子曰 叙州.方密之 血仇家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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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郎君几时回的”

    “回姑太太的话, 郎君近子时方返,睡下时已经过了子正”

    天光斜斜地照入窗格,在板壁上投下了斑驳的影子, 屋外的对话声量不大不小, 唤醒了本已在朦胧中醒来的方密之,只不过,昨夜心潮起伏, 入眠得晚,此时难免也有几分糊涂,方密之在麦枕上辗转了一会儿, 捂着脸发了一会呆,这才一跃而起,高呼道, “姑母, 我已醒了, 今日晏起, 请姑母责罚。”

    说着, 便忙披上中衣, 系好了棉道袍,又在小厮的服侍下, 随意梳洗过了,出来给姑母请安。他姑母方仲贤微微板着面孔,将他打量了一番,微微摇头叹气道, “昨夜又去哪里鬼混了现在益发胡来了,竟连早眠都不能了,这要耽误了多少的功夫以后还能有什么成就你这样, 地下的先人也不能安眠。”

    方密之的父亲,从他未出生以前便是在外做官,他本人由母亲和姑母,一并悉心抚养,在江南老家长大,数年前,方母病逝之后,方密之便由姑母方仲贤抚养,又受另两位姑母,乃至姨母的关怀。

    乃至此时方家离乱,亲人失散,一家人迁移到巴蜀避祸,又因缘巧合来到叙州讨生活,一路上亲人逐渐失散,就只有他和姑母相依为命,成为仅剩的至亲,因此,他本人对于姑母,一向是尊为亲母一般的,尽管私下思想跳脱,甚至不以杀父破家之仇为意,但在姑母面前,还是循规蹈矩,忙恭声道,“姑母说得是,侄儿昨日的确是耽搁了,日后必定早归,也绝不敢再耽误早起了。早起晨读,为一日中最能读进书的时辰,再不敢将其白白在睡觉中浪费。”

    认错态度这样好,甚至提前还把长辈教训的话语都说出来了,还能让人怎么着这也就是养个聪明孩子的坏处了,你说他的话,他心里实在已经早知晓了,便是再重复一遍,也不过是看着他再演一次心悦诚服罢了,要说有什么收效,却是难的。他心中打定的主意,却不会为了这些他自己都能说出口的话更改。

    方仲贤瞪了侄儿一眼,还是沉着脸问道,“昨日出去,究竟是做什么去了我听说买军的逆贼,昨日开了一个什么培训班,还用所谓仙画的幻术作为噱头,招徕观众,你到底还是去凑了这个热闹”

    方密之叫苦道,“姑母,当真是去黄超家温书了,只是夜里他叫人送了夜宵来,我们一时吃得兴起,又喝了两杯酒,这就错了时点,方才回来得晚了那个培训班,倒是也有听说的,但是想要入去看仙画的人极多,又何须招徕反而要满足一定的条件才可,我又没有考过叙州这里的府试,就是想要去看,也没有资格啊。”

    要不说是一通百通聪明的人,哪怕是说谎都比旁人更加擅长,方仲贤将方密之仔细审视了一番,也拿不住什么破绽,只能轻轻地哼了一声,姑且将此节揭过了,告诫方密之道,“父仇不可忘,你虽暂寓敌境,但也须谨慎守身,方才能不缀我家清名。如今我们桐城方家文脉,系于你一人之身,你且勿急躁,勿被杂学迷了性情去,先耐下性子读几年圣贤书,等叔伯们将我们营救出去了,到那时再来学买活军的奇技淫巧,才是时机。”

    她这话,乍一听自相矛盾要学买活军的学问,最好的地方当然是在买地之内了,其次,便是叙州这样采用买地道统的地方,在这样的地方,教材好买,班好找,老师好寻,为何在叙州不学,反而是等叔伯把我们营救出去再学

    但,方密之却很明白姑母话中隐含的深意他们姑侄二人,在叙州的衣食住行,全都仰仗父亲从前同榜至交凌伯父供给,而凌伯父本人最是大敏的第一忠臣,极为反感买地、叙州闹出的这些事情,他们不能不顾及到主人的情绪,这是第一;

    第二,身在敌营时,学习敌学,这和身在自家地盘上学习敌学,性质是很不一样的,前者的用心很容易被人混淆,若是被猜疑有投买之心,那方密之在士林间的名声就全完了。要在士林中闯荡出一定的名声,除了才学之外,还要留心品德,自小养望。

    方密之深知,姑母未必是多反感买地学问,她自幼随父亲宦游各地,甚至也跟随传教士学习过西学,眼界其实极为开阔,只是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因此才三番四次,疾言厉色地告诫方密之,要他留心立场,谨慎小节,免得让姑侄二人陷于尴尬立场之中,甚至从此和几位恩师反目,一失足成千古恨,前程一坏,便是再难挽回了。

    “姑母良言,小侄谨记在心”

    他也收了嬉笑,规规矩矩地作了一个长揖,语调慎重,尽显坚毅,方仲贤这才放下心来,道,“来用朝食吧,再读一个时辰的书,也该出去做事了,今夜不要出去游荡,早些回来歇息,也不要再读书,一日迟睡,耗费的身体要数日才能补得回来,一味苦读,耗了元气也是不好。”

    说着,便和方密之一道步入正房,小厮已经端了早饭上来两碗白粥,方密之那碗稠稠的,方仲贤不过是一碗近乎米汤的寡粥,又一碟涪陵榨菜而已,一个咸鸭蛋切了一半,蛋白已经有些发皱了,昨日一个咸鸭蛋切去一半,剩下来另一半,给方密之今日佐餐用。这便是两姑侄的一顿早饭了。

    方家自来家风简朴,方密之的父亲,生前官至巡抚,母亲也是布政使之女,但他们都是江南书香世家之后,家居一向是力求朴素,至于姑母,更是如此,寡居后常年茹素,在故乡时还能食用一些小菜,自从离开老家之后,如此自奉已成常态。方密之也不再劝,垂下眼皮,不言不语将一碗粥用了,便起身告退,回到书房,开始朗朗诵读大学,期间姑母几次过来巡视,听到书声,又见他伏案身影,方才满意颔首而退。

    殊不知,方密之这里一等她走了,便放下书册,又从书箱里摸出了大学物理,一边心不在焉地大声背诵经文,一边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心中还在盘算着今日的行程下午说是出去做事,实则可以去培训班,培训班是下午到晚上开班的,今日晚上不如就托词店铺有事,需要在店中上值,然后去黄超家对付一晚好了这破门而出的事情,还得好生安排,却也要尽快了,姑母肤色暗淡发黄,按买地的说法,是营养不良的表现,应该要多摄入蛋白质才好,当然,这得花钱但如果肯为买活军做事,赚钱岂非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吗又何至于为了省些花销,连白粥都不敢吃饱了

    方密之不但认为,自己可以出去为买活军做事,也认为姑母完全可以出门去做事,而不是每日在家里,闲着没事只能盯着他读书,没日没夜地拿国仇家恨来折磨自己,不过他也知道这想法不易,要细说的话,方家和买活军之间,的确是有一段恩怨的,姑母甚至因此迟迟不肯去定做矫正鞋,宁可直到现在都还穿着老式的绣花鞋,更别说出面为买活军做事了若是被老家的故交知晓了,只怕方家其余女眷的令名,都会受到影响,连累得她们在夫家的处境,也未可知呢。

    要说起来的话,倒也不局限于方家一户人家,应该这么说,那就是在老家桐城的官宦世家之中,对买活军的仇恨,已经成为了他们在婚姻之外,彼此联系的一条纽带,别看现在方家只有姑侄两人,住在千里之外的叙州,但方密之依旧感到,自己还生活在这张交际网中,又是被荫庇,又是被束缚,除非断绝六亲,否则,要摆脱这张关系网的影响,拥有自己的政治立场,的确并非易事。

    要说这股仇恨的来源,则方密之父亲的事情,还不算是什么了方父原在京城为官,后因攻讦九千岁,被下狱免职,在诏狱颇为吃了一些苦头,也引起了西林上下的愤慨,但那时正是今上二年,正是九千岁谈下了买地的奢物买卖,风头正劲的时候,西林也只能避其锋芒,方父被设法营救出狱之后,便只能辞官归乡。

    却偏偏,在回乡路上,因为和运送奢物上京的船队发生冲突,小舟翻复,在钱塘江落水失踪,迄今已有五六年时间说是失踪,但应无幸理,这是死不见尸,这笔帐是可以算到买活军头上的,若无他们和九千岁勾结,何来几次三番的劫难因此,哪怕没有别的来由,方家,尤其是方密之,都必须对买活军采取敌视态度,这是道德上必然的要求,否则,方密之岂非是和杀夫仇人眉来眼去,那还能算个人吗

    而对方家的婚配圈子来说,买活军对他们最重大的打击,还是买地所颁布的备案令,以及在新占之地推行的清算政策,再加上买地影响京城,新推出的特科考试,这三板斧的连击,在几年内就使得桐城的科举大族,再无以往欣欣向荣之态,一下惶惶不可终日,有了日薄西山的态势原因是非常显然的,桐城自古以来,文风便是极为昌盛,而本地的仕宦科举大族,百十年来又流行互相婚配,形成一个极大的士林姻亲圈子。

    这些人家,世代耕读当然不是自己下田了,而是以小地主为读书的和基础,往上考取科举,作为进身的阶梯,又用姻亲彼此联络,换取自己在家乡行事的便利。如此便形成了以土地为基础,姻亲为脉络,读书为阶梯的一个循环。

    而买活军这三板斧,固然不是有意针对桐城,但客观上却是造成了如此的结果不论是敏、买两地,都是重视特科,桐城子弟在特科考试上根本没有积累,不像是八股这个跑道上底蕴深厚、家学渊源,如方密之自幼就能受教名师,那些名师细算起来,都是父亲的师门血脉,要么就是姨表亲的至交现在换到特科,哪来的名师教导进身之阶,岂不是就此断绝

    断了科举出身的希望,已是让人没有出头之日了,再来备案令,就更是叫人惶惶不可终日,这些桐城大族,虽不敢说包揽诉讼、鱼肉百姓,但大家大族的,谁敢说自己没有一点小辫子了违法之处,定然是在所多有,也有些仇人,被逼着在桐城存身不住的,只要有一二去了买地,就够他们担忧的了。

    再加上姻亲交错,族谱复杂,若是按买地的规矩,不分家就要连坐的话,不消说,买地取了桐城之后,不到一年半载,一族人都要挖煤去而桐城距离买地又实在并不远,这是切切实实的威胁。因此,数年前起,族中便有人主张要分家,这还不算完,很快桐城又流行起了置换土地,各自去外地安身。于是数年前还是花团锦簇的大族,不过是五六年光景,便转成了一个个零散的小家,再不复从前的风光。

    方家的家产,便是在这样的氛围中,不断减少,日益被分薄了出去,其中方密之这一房,因父失踪,母身亡,舅族又自顾不暇,分家时便极是吃亏,只在方仲贤极力主张争取之下,分得少许现钱。家计至此是下了一个大台阶,方密之原本的鲜衣华服,随着父亲失踪,便是一去不返,如今更是悉数变卖,只为了维持方密之的举业在买地之外的地方,读书还是很花钱的。尤其方家因深恨买活军,不肯使用铅笔,光是笔墨,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

    家道中落,父仇族分,这都是因买地而起的变化,姑侄二人在桐城勉强维持了一段时间,却还是不得安居这桐城是四通八达的地方,自来外地商旅众多,如今也成为流民南下的中转站,本地百姓,也多喜往买地迁居,如此一来,桐城的治安也随之变得混乱,一如方密之十分欣赏的黄德冰文章所言一样,真有几分无政府状态了,方家两姑侄,一老一小,最是容易引起旁人的歹心,方仲贤逐渐感到街坊泼皮带来的压力,又再无法和宗族求援其余方氏亲眷,投亲的投亲,离乡的离乡,近亲都走了,远亲便是有心,也无力相助那

    没奈何之下,方仲贤便找了另两个寡居的方氏节妇,又带了她们的亲眷,包了两艘船,打算到万州一带来投方父的至交凌氏这凌老爷是巴蜀一带的大地主,家资十分丰厚,和方父也是莫逆之交,曾多次带信,请他们到巴蜀居住,更有意为方密之说亲。

    方密之年岁还小,不得做主,方仲贤心中倒是知道凌老爷的算盘桐城大儒不少,但都喜欢在本乡说亲,想要打入这个圈子并不容易,方密之现下的光景虽然艰难,但他自幼聪颖,父母亲眷留下的人脉又都还在,巴蜀腹地的凌家,能结这门亲自然也有好处。

    虽是清楚,但没奈何,眼下的确缺少依靠,便只能拖家带口,投奔而来,却不料刚到万州,就又爆发了万州之变这是千里搭长棚,花钱费力地来赶了这一场好热闹在江南日子虽然不易,但却还至少在敏朝正朔治下,到了万州这里,却是一头撞进了买活军的怀抱。便连凌老爷的日子也是不好过起来,虽然他们家的地多在乡镇上,叙州帮一时间还照顾不到,但也是花了好大一笔钱财,这才免了抄家的灾劫,只是从此之后,也要低头做人了。

    好在家底还在,支持方密之读书不成问题,且内心深处,也还是大敏的忠臣,依旧希望方密之学有所成之后,设法进京赶考,从科举上出身,这和方家的立场依旧一致,于是两家反而比从前更加亲密,又利用因买地入主万州而逐渐便利的通信,和大江沿岸,陆续安顿下来的隐居亲友联系了起来。

    这些人虽然更名换姓,在各地重新安家做起了小地主,甚至还有些人和买军虚与委蛇,成了当地的良善人家,但私下反买、恨买之心,却无一日停歇,还有人异想天开,想要从买军内部发力,将其颠覆,辅助敏朝皇帝自不是眼下这个败家子儿,而是另择贤明新帝,光复福建、广府,尊儒抑新,使正道重昌,人间百业,重回正轨

    一个松散的反买联盟,至此初成雏形,有人也打着虚与委蛇的名号,也去考买地的试,想做买地的官,而有些人的立场则还是非常坚定,譬如方仲贤,就旗帜鲜明地反对方密之去做间谍,要让他君子行堂皇之道,以他未来岳丈自命的凌老爷也是这个意思,因此,方密之和方仲贤,虽然在万州衙门的安排下,随大流被迁移到叙州居住,但却依然不肯和叙州新学同流合污,还是坚持在此地修行儒学凌老爷居然也还能找到名师偷偷地和方密之通信教学。

    至于方密之在外搞的那些名堂,他们是一概不知的凌老爷还在万州乡下住,现在更加不肯进城了,而方仲贤宁可一个月交300文钱,也是绝不会出去做事的。方密之的另两个姑母,在万州那里已经被强迫出门做事谋生了,方仲贤为了方密之的名声着想,越发只能守着名节,每日在这前后两进的小院子里幽居,绝不出门一步,遇事只和方密之,还有从家中带来的小厮沟通她又不会说本地的土话,方密之在叙州作为良善子弟考了府试,还考了第一名,她这里居然当真丝毫不知,至于凌老爷那里,也未曾来信责问,想来他在乡下,两地消息传递不便,居然也还没收到风声。

    不过,这也只是一时之计而已,若是要继续走理科路线,迟早是要被长上所知的,凌伯父那里,先且不说,方密之自问要还了银钱上的帮助,并不是太大的问题,倒是姑母当真棘手他固然是可以自把自为,但却也害怕方仲贤得知之后,绝食守节而死,说不定临终前,还要唾骂自己等等,以示不屈之念那他方密之不就成了认贼作父,人品臭不可闻的大奸臣了

    “虽说我若是做大物理学家,倒未必要求什么好政声,但名声这东西,还是好些做事方便,再者姑母对我犹如亲母一般,也不能坐视她如此伤心”

    方密之自从立心要做大物理学家,开启理科时代,便知道这是眼前最大的一个门槛了,昨夜难以入眠,便是因此,今日读了一会书,闲下来时,也是不由皱眉忖道,“但姑母对买活军,厌恶至极,实难渗透,别的不说,这窗户都不肯换玻璃的,便可见一斑了,该如何让她转圜呢这可实在是个难题”

    他一向自负聪明,但在此事上却是罕见地犯难了,吃过午饭,托辞要去衙门安排的商铺那里做事,出门去培训班时,还在思索这个问题,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黄超家附近,黄超见他来了,还当方密之是来寻他一道去培训班的,倒是十分欢喜,便忙招呼方密之坐下来吃茶,又问他怎么满脸迷惘。

    方密之也是病急乱投医,便半真半假道,“我姑母昨日听说我去培训班,便是大发雷霆,她老人家是老脑筋了,只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还想让我考学做官,不愿我去读理科,我不知如何劝她呢”

    黄超对他家中的情况,也是略有了解,还当他说的考学做官,是做买地的吏目,因此并不以为意,一听便笑道,“这个简单我去取一本书来,你看了就知道了”

    说着,便匆匆而去,回来神神秘秘地拿给方密之道,“此书千万不要外泄,不要被别人知晓,是我等世家子弟暗中流传的指路明灯好处不亚于麒麟指月呢你看了便知道了如何说服家中顽固长辈向买地靠拢,学问尽在其中矣”

    方密之听他吹得天花乱坠,也是纳罕,取过书本一看,却是新式装璜,而不是什么古籍,再一看标题,不由哑然,只见封面上大书两个字子曰口气真乃极大,下方又有一行小字宗子曰吾与张宗子往还时所记其言行。

    张宗子的名字,如今天下书生少有不知的,他的生平,方密之自然也是清楚,果然如何说服家中顽固长辈向买地靠拢,此人最是第一专家,可尽管如此,端详封皮,却依旧是升起极其强烈的荒谬感这新时代的子曰,怎么说呢果然果然是太新、太时代的子曰啊,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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