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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狗栓拜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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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今年来人种了牛痘的缘故, 谢天谢地,土山县今年竟没人死于天花,虽然四下村落里还在闹疫病, 但县城却比往年此时还繁华了少许既然不会得病, 本地的人口便活跃了起来,外来的人口,必定会带来一定的商机, 而疫病也会让某些行业比往年繁荣。

    譬如寿衣寿材铺, 这些年生意便比从前要好, 不过前些年寿材和寿衣一样好卖, 这几年便不同了,寿材,哪怕是最普通的板条棺材, 也有许多人家支撑不起了, 倒是最简单的白纸寿衣十分的畅销, 甚至还有人家乘价格还不高时提前买几件存在柜上,横竖总能用得着

    除了殡葬业以外, 今年县城一带的庄客也还有活做,他们农闲时都在城里鸡毛店住, 城里活多些, 如此便赶上了第一波种痘。现在很积极地去各地种麦子佃户们死了, 老爷们也死,但只要一家没死绝了, 地总是要种的。县里的老爷们也不至于连种地都不管,这些庄客正好和田师傅们到处去城郊的村里种土豆。

    “买活军那里,嗐,那是没得说的。”

    狗栓三兄妹进城时, 天色刚擦蒙亮,城门开了一个角,正好便遇到庄客们簇拥着田师傅往外走,这些田师傅们操着熟悉的乡音他们很多都是从山阳道逃荒到南面去的,甚至于说,买活军起家的彬山流民,便以山阳道为主,听说谢六姐原本就是山阳道泉城附近的农户出身,那么买活军那里的山阳老乡当然很多喽。

    山阳这里,官话有山阳道的口音,土话虽然各地也有细微的差别,但还没到彼此听不懂的地步,这些田师傅们未必是土山这里的人,但说起带了乡音的官话,还是让人感到亲切,立刻便被庄客们接纳且信服,便是村里人也都很尊重他们。狗栓这样心事重重、脚步匆匆的一行人,也不由得停下脚来,听着这些田师傅们夸耀着买活军那里的日子。

    “便是天堂也不过如此呀,兄弟们若是有福分,有机缘,真该上船去云县瞧一瞧。云县的钱,淹脚目,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那是那里的土话,意思就是钱都淹脚背了,弯腰去捡就行了只要考过了扫盲班,舍得卖力气,天天能吃饱”

    这已经够让人不可置信了,还有更梦幻的在前头那,狗栓虽然听过一次了,但也还是很愿意再听一次,“天天能洗澡,皮都洗破了也不过是两文钱每天吃饭东家还管你至少一个蛋那大方的东家,还给吃个咸鸭蛋”

    “没有徭役没有捐、赋、税,都是六姐的活死人,一亩地一季收个三百斤租子你别嫌多,一季至少一亩地也打个六百斤,若是种土豆,一亩地没个两千斤那是歉收的”

    这对于习惯了丰年亩产三百斤的山阳道百姓来说,实在是太过于不可置信了,就算活生生的田师傅站在面前,也当传说来听。一亩地几千斤那真是仙种了,天下间哪有一亩地能产几千斤的种子

    若是有,到秋里收成,怕不是能在那土豆穗上打滚,在上头睡一觉虽然听说土豆是没有穗的,但山阳道这里种的麦子、糜子都有穗,所以庄客们也根深蒂固地认为,土豆一定是有穗,或者是近似于穗的东西的。

    “上学也不收钱吗”

    “只要你有本事,凭你读多久都不收你的钱”

    众人谈论着慢慢远去了,排队交钱要进城卖菜的农民都羡慕地看着他们,彼此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土豆的事情,很想再多听一些买活军那里的新鲜规矩。

    狗栓么,他的心情也和以前不同,从前他听这些事,心里或多或少是有些抗拒的,因为那边尽管再好,他又过去不了。

    从前,他最关心的还是土豆,并且非常羡慕那些愿意腾出田地来种土豆的村落,但现在,

    既然立心不惜一切也要走,对土豆便没有那么关心了,反而越听越忐忑起来了,既怕走不了,也怕去了那里,发觉那里和想象中不同,全都是如李老爷所说,编造出来骗他们的。

    因为带的东西多,这一次不能溜进去,交了三文钱入城,狗栓带着弟妹直接去了牙婆家的小院,轻轻地叩响门环,“宋婆,宋婆起了吗”

    宋婆屋里其实已经有了动静,门也是虚掩的,两行湿脚印一路出来,过一会,宋婆的儿子挑了一担水过来,见到狗栓一行人并不诧异,叫了声妈,便推开门进去,让他们在院子里蹲着,狗剩狗栓忙帮他把水倒入大缸里,看着还差一桶,便道,“狗剩去帮哥挑一担子去。”

    宋婆儿子道,“不消得,也够了,你们是想去买活军那里痘苗种过没的”

    狗栓忙道,“种过了,种过了。三口都种过,我们专带痘大人到处去看诊种痘发丧呢”他看这少年似乎颇为刁钻,不禁便担心起来,只怕一家人被收了高额的路费,还去不得买活军那里。

    说话间,宋婆已起来了,勒了一方抹额,蓬着头出来,拿了一根猪鬃毛的牙刷在檐下,沾了香膏刷牙,满嘴都是喷香的白沫子,叫人看得稀奇得不得了,刷完牙又用雪白的毛巾洗了脸,这才清清嗓子,笑着说,“是狗栓啊,怎,好日子还不足,要把妹妹卖了去买活军那里,给你换些彩礼来”

    狗栓这两三个月间,和宋牙婆倒是熟悉起来,宋牙婆胆子很大,仗着自己也种了牛痘,和狗栓他们一样,也是去村落里到处用低价收买那些小孤女有时甚至都不用钱,给口吃的就带回来了。往常,死了父母,若有族人,多少还是要给点才能买走,但此时是染天花死了的,众人对这一家都避之唯恐不及,还谈得上什么要钱呢

    宋牙婆也不敢把女孩子们全都往城里带,而是在城外找了个老庙,搭了草窝棚,她儿子每天去送饭,新来的女孩子种了牛痘,再过个三四天的,见没有发烧,这才领到城里来住。

    这些女娘这样送到买活军那里去,买活军是照价付钱的,但宋牙婆做的是无本生意,这一波闹花子,她至少赚了二三十两,说得上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富裕人家了,且因为她手里有买活军赏的牛痘苗,县内上下人家都对她十分客气,万万不敢得罪了去。

    狗栓对这些事情,也是逐渐知晓的,不知出于什么考量,他对宋牙婆越发客气,平时走村子时见了面,多有照应,双方要比初次见面时熟悉友善得多了,见状赔了个笑脸正要说话,宋牙婆道,“先不说这些,你们吃饭了没有”

    说是吃了也可以,三更出发时吃了一些煎饼,但这会儿肚子又是空空了,宋牙婆便对儿子说道,“再烘几个饼子来,辣椒酱、豆腐乳多装些来。”

    她儿子应了一声,自去厨下忙活,狗栓、狗剩帮着宋牙婆,把饭桌在院子里拼起来县里人吃饭为了借天光,喜欢在堂屋屋檐下架桌子,两张桌子平时靠墙,做月桌,吃饭时便拼在一起,是一张小圆桌。

    现在这圆桌上放了六个碗,显得很拥挤,宋婆儿子捧了一个竹篓,里头装着烘好的干饼,是回锅烙过的,放了一点油,边缘焦香,篓子里还有六根小咸鱼,又有六碗糜子粥,这早餐实在是再丰盛不过了,他还开地窖取了一颗白菜,切碎拌了麻油点了醋,“吃吧吃饱了好说话”

    东西都上了桌,再要客气,那就是见外了,狗剩和小妹仔细洗了手,拿着干饼,捧着粥碗,一边绕着碗边吸溜热粥,一边啃干饼子就酸菜咸鱼,豆腐乳因为摆出来得不多,便没有去吃它,辣椒酱更是只敢看看。到底城里人富庶,咸鱼饼子拿来做早餐,对狗栓一家人来说,能吃上咸鱼饼子那是很好的日子了,这些东西只拿眼睛看看也觉得饱足。

    狗栓年纪大,手也大,伸出手端着粥,虎口还能借碗边搭块饼子,蹲在地上,另一手拿着筷子拨粥,这粥很稠,没有筷子是不容易吃进去的。宋婆儿子和他一起蹲着,两人都很有本地男丁的特色,话不多,只埋头吃,桌面上坐狗剩、小妹,宋牙婆还有她的女儿她女儿比小妹还小,五六岁,但也是家务一把好手了,刚才在厨房烧火来着,脸上还熏了黑灰。

    糜子粥吃在嘴里,稠稠的、滑滑的、热热的,有一股粮食自然的清香味,咽下去以后似乎又有一股虚无缥缈的甜味,这水样的东西,恰好有了咸鱼来搭配,便觉得不单调了,再间或咬一口热腾腾焦香脆响的煎饼,本是不安的心似乎也在进食中被慢慢安抚下来。狗栓昨日起的紧张逐渐消解开了,他突然想得很开有什么大不了都已经到县城了,乡里的人根本不敢出来,他们都没种痘,这时节哪敢往城里来

    好奇怪,一旦离开了李家村,原本天大的难题,仿佛便立刻变得很小,小得根本不值一提,不值得多忧虑一点儿,二堂叔、李老爷,这些原本在狗栓的想法里非常值得敬重,犹如天一样高大的人物,现在回想去却觉得各有各的愚笨,狗栓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惧怕什么

    这种事奇怪就奇怪在这,他的担忧是没有错的,李家村不能留,留在那是一定会被强行过继的,但在当地几乎无法扭转的东西,在县城里却好像根本就不是问题。就算宋牙婆不肯送走小妹,又如何呢他们种过痘,有一把子力气,也认识痘大人,甚至还有几个衙役也是熟悉的,都搭过话,大不了去请他们帮忙,在海州寻个营生,慢慢再看机会。

    怎么说呢他没读过书,也说不出俊俏的话来,狗栓只觉得,走出李家村,天地也大了,心也大了。他现在心境竟很安详了,甚至好意思再添一碗糜子粥,不再是如从前去别家做客时一样,一口吃的不敢多要,生怕被别人看得轻了。

    “是这么回事,你们阖家也要去。”

    宋牙婆大概是早猜到了,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他们带的破烂家什也实在是多,俗话说烂船也有三斤钉,锅碗瓢盆都是舍不得丢弃的,甚至连地窖里的白菜把好的几颗都担来了,还有几件烂棉袄,都是长辈留下来的,其余的衣服倒没有多的,百姓人家,不可能有太多的衣服给你去换洗。这不像是送小妹走的阵势,像是要阖家投奔。

    “是好事”她是赞成的,“你这小伙,我瞧着你们一家面相都机灵有福,早该想通了的,要我说,若船足够,咱们都该去了是好,我告诉你,买活军那地儿,比太山还好,去一次云县,比太山的香会还要开眼界呢又是积福的事情你很该和你哥一起先入个会,到了云县那里有得你的便宜”

    她是非常虔信白莲教的,而且因为这份虔信,深觉自己把女孩子往买活军那里卖是做善事,宋牙婆和他们同路下乡的时候,不知多少次给衙役们讲自己的道理以前把孩儿们卖给别家做养女,卖给那些草窝子,难道不知道女孩儿在里头吃苦吗但除了这些地方,女孩儿没得去处就要饿死了,没奈何只能吃些苦。可如今便不同了,如今把女孩儿卖去了买活军那里,钱也不少拿,女孩儿过去了高高兴兴地,还给她写信回来,叫她宋妈妈,这不是世上最积阴德的事情

    因此她积极地搜罗女童,绝不是为了自己赚钱,而是为了积阴功,为了修持善果。而衙役们倘若能从中通融担保一二,叫那些刁钻的村民,把自家的女儿低价舍给她,而不是去给别家做童养媳,做养女,或者卖到菜人市去,那也是莫大的功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些事,在世老母元君菩萨六姐都会在冥冥中记在心里,将来自然有他们的好结果。

    这些三姑六婆,嘴皮子都厉害,衙役们被她说得晕晕乎乎,

    再加上痘大人在一旁推波助澜,讲着买活军多么菩萨仁心的事体,居然真的也带挈着帮她一把,连狗栓都不知道挑过几次女孩儿们了两个箩筐,一边坐了两三个小女娃,就这样帮她挑上山去。甚至还有些衙役私下也跟着入了白莲教,在去年听说被捣毁了的香坛,又重新建了起来。

    在百姓们来说,三姑六婆似乎总包藏着祸心,谁知道宋牙婆嘴里说得好听,私下拿那些小女娃去做什么,若不是狗栓这两个多月来,见了几次宋牙婆将女孩儿们送去海州上船的情景,是没有这么容易放下畏惧的,按照农户们普遍的谨慎,原本这种观察甚至还能持续个好几年,但现在既然决定要去买活军那里,那么狗栓便也爽快地说,“便是来寻宋婆入会的,我们阖家入会,不知要交多少香火钱”

    入会要交会费,这是千古来的道理,不缴费,怎么知道你是诚心进来宋牙婆一听,十分欢喜,道,“我们这里倒是全凭自愿奉献,只是要参拜六姐,学习教义,你若在县里做事,那除了每日早晚参拜之外,日也要来上香会,读书习字,背诵教义。”

    便摸了一本教材递给狗栓,指着上头的字念道,“政、治、与、道、德,这本教义是万万要背诵精熟的。此外,还有语文、算学,都是要学的。”

    因为狗栓以前也没入过什么会,便以为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大概买活军的经文比较特别,是不以经字结尾的,闻言慎重应了下来。宋牙婆见了,更是喜欢,道,“若是你去了海州,也是如此,香会的人,可以为你介绍些活儿做,自然了,做不做得下去,全看你自己,你若不去,那也随你。我们这里最要紧的规矩,便是要三天上香会,要把教义背得滚瓜烂熟。这样六姐喜欢,我这小香主也能多得些体面,多加些分。”

    分是什么宋婆没有再解释,只道政治与道德里都有的,将来他们自会明白。接下来便说去买活军那里的事,宋牙婆道,“女孩儿去买活军那里,分做几种,第一是卖去的,去了那里,吃什么、住什么、做什么,全由买活军定。买活军也会付身价银子,你家小妹算半个大人,能得个一两多的身价银子,不过这一去,天南海北,想要再在一处就很难了。因为去哪里不由自主,是未必能和家人在一块的。”

    小妹哪愿意离开两个哥哥狗栓等人自然不能接受这种办法,第二种办法要复杂一些,“第二种呢,是不给身价银子,也能免费上船,船上吃喝都是有的,到了那里,上学也是不要钱的,一日能做半日工。”

    “如你们这样,小妹、小弟一天都是五文钱的工,你一天是二十文钱,加在一起一个月也快一两银子,一家人还能在一处,只是艰难些,这个的好处,是小妹要走,拔脚便可以走。她的船费是不要钱的,她还可以带一个大人,也不要钱,比如你们一家三口,去云县的船费,小妹不要钱,你算是她的家人也不要钱,小弟的船费要二两银子,那你们若是要走,还官府四两银子便行了。不过目前去了的人还没有要走的那”

    “这前两种,多数都是被安排在福建道内的城市,第一种,小妹大概是会被分到新占的如泉州、榕城那样的地方,云县的孤儿院已经是不收人了。第二种,地方自己挑选,你们可以自己选了在云县做工,这是第二种的好处。”

    “还有第三种办法,那就是不但可以一家人在一处,还有钱拿现在买活军缺人在鸡笼岛开荒,因此招人垦殖,种粮都是发给的,还包教种田,没得饭吃了也不会让你们饿死。一上船便发给一人五千块筹子就是五两银子了,女娘还加倍十两银子”

    “小妹也算吗”

    “算,女娘不分大小都算只一点,上岛后,除非买活军官府有令,否则就不能轻易离开了。不然,银子岂不是白

    给你们了”

    之前只听说去买活军那里,去买活军那里,还不知道其中有这么多的讲究,狗栓纵然逐渐有些见识,但他所知道的无非是眼前这方圆几十里的小天地,对买活军那里的生活,完全无从想象,更不说做出判断了,一时也不由大是茫然,对宋牙婆说道,“宋婆,我怎么觉得去鸡笼岛还好些哩说是什么拔脚就走人,俺们人离乡贱,到了买活军那里,还不是任由官府揉搓,能跑到哪儿去去了鸡笼岛,还能落些钱财在手里,您老人家说呢俺听您老人家的。您对我们有大恩大德,俺们三兄妹想拜你做个干娘哩。”

    宋牙婆大为得意,她也是个好来事的性子,既然这么一说,便真当受了三兄妹的礼,又引他们拜过了一具健硕少女的雕像,道,“以后有机会自己也要请一尊来早晚参拜妹妹要多吃些,六姐喜欢健壮高挑的女子。”

    待得三兄妹虔诚万分地跪地大礼,把额头都叩肿了一半,拜进了香门,方才真当狗栓是干儿子一般,为他筹划起来,道,“这几种各有利弊,端看个人质素如何,我现在先不说今日恰好又要运一批人口去海州,你们随我一起上路,一路上我要仔细看看我干女儿的心思灵巧不灵巧,再给回话。”

    狗剩和小妹自然是没主意的,便连狗栓听了,也是暗道,“干娘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前路如何,竟不看我,而是看小妹不成”

    不由得纳闷非常,但也不再多说,便立刻勤快收拾起来,准备和干娘一起雇车接人,买粮烧水,预备着往海州去不提。,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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