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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法利赛之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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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臂巨人悚然震动。

    他们和厄喀德纳久久居于暗不见天日的地宫, 同所有盖亚的遗族一样,承受着被放逐的命运,日益暴怒, 日益狂躁。蛇魔沸怒的击打, 足可以掀起一个国家的地震, 他尖利的咆哮,亦要使睡神也从毡毯上慌张地惊醒。

    但那些激烈的言语和动作, 骄横傲慢的大吼大叫, 远比不上他轻柔的嘶鸣来得危险。现在, 厄喀德纳盘桓在黑夜里, 每一根头发上都长出蠕动的蛇, 呵出的每一个字, 都令听到它们的生灵耳孔腐烂、七窍流血。

    四臂巨人用他的两双手臂牢牢捂住耳朵, 慌慌张张地退下了, 因为蛇魔的愤怒波及了他,冰冷的血液正在他的身体里尖锐地焚烧。他一直逃到很远的地方, 才敢歇下来松口气。

    “兄弟”其余的巨人们都围拢上来,“你为什么带着铜牛, 去了又回主人呢”

    四臂巨人急促地说“你们快去收拢那些人类的祭品,叫他们挨个排着队进那宫殿的大门厄喀德纳不知因何恼怒,竟不肯食用铜牛,再这样下去,只怕他控制不住恶的脾气,从他的魔宫窜出之后, 就要像羊羔似地把我们劈裂在地上, 吮吸我们的脏腑, 嚼碎我们的骨头和骨髓了”

    巨人们听着他讲述的前景, 都怕得瑟瑟发抖,发出打雷一样的喘气声。

    之前看守人群的几个巨人,有一位是他们中比较聪明,善思考、能言辩的,被称为波吕萨俄耳。这巨人自诩与众不同,智慧得像被雅典娜的盾牌捶过,不料却被低微的人类摆了一道,从今往后,不得不给祭品们固定的食物和水。他因此痛恨起那个出头的人,他一根指头就能按死的小个子。

    波吕萨俄耳转转眼珠,想出一条他认为上好的计策。

    “唉,兄弟”他小声叫道,“我有个好人选,说不准能叫蛇魔高兴。你们听我说,这次来的人类祭品,有一个鬼点子特别多,能想象吗,他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铜牛的秘密,知晓怎么不烧伤手去擦洗那些畜牲的法子这个人是务必留不得的。”

    四臂巨人连连点头,果然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不错,以前的经验告诫我们,这样的人留在地宫,将来一定会留下很大的麻烦。既然他知道怎么擦洗铜牛,那他一定也知道怎么擦洗蛇的鳞片吧波吕萨俄耳哟,你带上鞭子,先把他提来”

    与此同时,远在牧场的谢凝,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惹来了棘手的麻烦。

    巨人来了又走,搞得人心惶惶,他就和人们共同围坐在阴凉的地方。其他人交换自己知道的所见所闻,谢凝则是专门锻炼听力来的。

    “据我知道的,在传说中,厄喀德纳是泰坦提丰的伴侣,她生下了太多罪恶滔天的儿女,但大多被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杀死。”一个年长的王子说,谢凝也不知道他多大了,反正他们这的人长得都蛮成熟的。

    另一个人接着说“啊,提丰,久远以前的大战。伟大宙斯用雷霆把他打下天空,他还要用火焰融化大地,宙斯因此再将他扔下塔尔塔罗斯”

    “但是,”又有人犹豫着说,“厄喀德纳的模样,不太像和他同胞的邪恶女妖”

    谢凝猛地抬起头,那几个熟悉的名字,霎时间勾起了他的回忆。

    稍加思索,他顺手拾起一块矿石,边想边画,在地上慢慢构建了一个关系网。

    是了,提丰按照神谱的描述,地母盖亚与深渊塔尔塔罗斯相爱,他们最后的小儿子即为提丰。提丰的伴侣正是阿里马的厄喀德纳,这个外貌可怕的宁芙,和他生下了太多狰狞邪恶、为祸世间的妖魔,后来都被半神的英雄一个接一个地拔除了。

    身为盖亚最后的子嗣,提丰固然年轻,仍在原始神族中位列第二代。而厄喀德纳嗯,尽管她一开始的出身仅仅是宁芙一名次等的、毫无神职的女仙,但因为这个原因,她不是同样跻身于原始神族的行列了吗因为她大可以直接称呼盖亚为母亲啊。

    原来如此怪不得难怪厄喀德纳的排场比牛头人大了那么多

    从辈分上看,这个半人半蛇、似神似魔的传说生物,比主神宙斯的资历还要古老,只是蛮荒的远古神祇,终究不能为更加开放文明的世界接受。在这个泰坦灭绝,地母也寂静无声的时代,新神高踞奥林匹斯的圣山。后来居上的父系神祇,驱逐,并代替了母系神祇。

    画到这,谢凝眉头皱起。

    只是不知道,神话的记叙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根据他亲眼所见,厄喀德纳是毋庸置疑的男性,或者说雄性,可不是什么宁芙女仙的形象啊。

    他正在思忖,听到远处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那些巨人又从走道里大步赶来,按着腰间的蝮蛇鞭子。

    谢凝急忙扔掉矿石,手乱挥一气,把关系网抹糊了。

    “你”他听见巨人粗声粗气地大喊,“小个子,跟我们走”

    谢凝咯噔一下,心跳已经停了半拍。

    “就是你,那边的小子”以示确认,巨人继续用粗如圆木的手指,点向谢凝的方向,“还在等什么,快过来”

    一时间,人群各自惊悚,不禁慌成了一团。

    “他们要报复了呀”有人哭了起来,“因为这少年聪慧而有勇气,他们害怕他将来的所作所为,因此嫉妒他,要报复他呀”

    另外的人站起来,高呼道“那孩子,你不要去,如果你跟着他们走,那你的小命才被完全抓在死神手中了。珍惜你宝贵的性命,我愿交付五个奴仆代替你,他们的话语流利,肯吃苦耐劳,体格也强壮,他们活下来的机会,难道不是比你更大吗不要去啊,就让我们跟他们交涉吧”

    谢凝勉力站起来,他的腿脚颤抖发软,只是强撑着不让人看出来。

    常言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常言还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且不说我能不能让几个人替我去送死的问题了,你们又有多少奴仆,还能把我换一辈子吗

    他心里感激这些古人的好意,但他受过的教育,他的良心,都不允许他同意换人的提议。

    报复来的这么快,这就是枪打出头鸟的危险想起第一个死去的男人,谢凝心乱如麻,我会怎么样,他们又会怎么对待我

    他面色刷白,还是朝着人群艰难地点头示意,接着制止了他们准备献出仆人的举动。

    “待着,我去,”他低声说,“没事的。”

    他慢慢地走到巨人面前,先发制人地道“我,想见,厄喀德纳”

    不管他们是要打死他,还是要做别的什么,谢凝打定主意,先提出要见地宫主人的要求,总能让这些巨人们措手不及,犹豫一下。

    这好像借贷,先透支一部分求生的可能性,来换取当下的安全至于真的见到厄喀德纳之后该干什么,那是之后的事了。

    巨人真的愣了片刻,然而,他们的回答却是“别自作聪明,小子,你很快就会见到的。”

    嗯

    谢凝一呆,还没等他想到这话是什么意思,巨人已经不耐烦地挥出鞭子,几十条蝮蛇悍然抽卷在他身上,差点没把谢凝打得吐血,好像浑身的骨头都要被鞭碎了。

    巨人卷了谢凝,转头便走,将他在地上拖得飞起。谢凝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也涌溢腥甜,耳边接连不断的、致命的嘶嘶声已经不算什么了,只能说,还好菲律翁在临走前给他披了个金线绣的斗篷,他用这结实的斗篷裹着上半身,才不至于被乱舞的蛇头抽空咬上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谢凝叫巨人拽得七拐八拐,身体垫着卷绕他的蛇躯,忽地重重一颠,耳边风声亦随之熄灭。

    世上最危险的拖拽游戏终于停下了。

    他意识昏沉,一塌糊涂地瘫在地上。艺术家果真是隽永的,这时候,谢凝彻底理解了施耐庵笔下“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耳边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究竟是个什么感受,胃连着食道翻江倒海,令他又想吐,又不能吐。

    倘若忍不住吐了,那他真搞不清楚,吐的是究竟是食糜,还是血了。

    “就是他”

    朦胧中,谢凝听到了一个粗重的声音,从遥远的高处传来。

    他勉强抬起头,在火焰和阴影的交界处,他看到了一尊先前从未见过的巨人像。这巨人比他的同伴都更高大、雄壮,四条手臂分列两侧,为他的整体形象增添了不少玄幻气质。

    “是的,我的兄弟,正是这狡猾的小个子,”抓捕他来到这里的巨人开口,“就让他去侍奉主人罢。”

    四臂巨人不满地盯着小小的一点人,怀疑地问“这样一个弱小的人,比蚊虫多了十分的笨拙,比鸟雀少了十分的机灵,拿来塞牙缝都嫌太瘦。他能做到什么事呢依我看,还是不要对他抱有太多指望才好,再去抓二十个人来。”

    他如此吩咐着,但他的兄弟执意要为自己所受的屈辱复仇,因此一力地劝告“因着命运女神的宽爱,人类能做到的事,甚至比他们供奉的神祇还要多。在仁慈的地母为她往昔身为神明的儿子复仇时,难道天上没有降下一则神谕,告诫奥林匹斯山,只有使凡人参与到神与泰坦的战争中,神才能真正杀死泰坦吗可见人类虽然弱小,他们造成的威胁却是极大的呀”

    波吕萨俄耳极力游说,指望这话在他的兄弟中激起新一轮的,针对人类的仇恨。

    事实证明,他的确成功了。四臂巨人阴沉且恼怒地望着地上的人类,点点头,大喝道“那人,起来既然你自满于身为人的智慧,习得了如何擦洗铜牛的本领,那你就去继续伺候我们的主子,擦洗他的身尾,叫他开心起来”

    谢凝是真的想吐血了。

    原来,他们的本意就是要带我来见厄喀德纳的还要我擦厄喀德纳的尾巴,你们真的想我死可以直说啊,何必整弯弯绕绕的呢

    四臂巨人将地宫的厚重大门推开一隙,他已经开得尽量细小,不过,那空隙仍然能容纳两个普通人并排进出。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探手捏住谢凝,把他丢进去。

    “等等”谢凝喘着气叫喊,“我要求,我要求”

    四臂巨人狐疑地停下手,问“你要求什么”

    “工具。”谢凝吃力地说,“我要求,擦洗,工具。”

    四臂巨人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发笑,讥讽这狂妄的小个子。

    波吕萨俄耳夸口说你聪明,可我要说,你不但不聪明,反而愚蠢得吓人。这原本是要你去送死的,没想到,你居然还要求起擦洗的工具了即便赫尔墨斯来了,也不敢夸口能踏着他那双带翅的金鞋,逃过厄喀德纳的铁臂;纵然赫拉克勒斯再世,亦无法在没有雅典娜相助的情况下,冒然接近蛇魔的地宫中心。

    他怀着一种恶意,一种看笑话的心态,当真为谢凝带来了擦洗的用具。他推来一个精巧的金桶,里面盛满了珍贵的香膏,旁边还有一块羊毛织成的海绵,柔软如云、细密若雾,泛着牛乳般的细腻光泽。

    “去罢”巨人呵呵大笑,就这样,把谢凝连同金桶一起,一股脑地塞进了宫殿的大门。

    门关上的瞬间,谢凝的心也跟着发出濒临破碎的颤抖。

    这扇门即使驱赶十头铜牛来拉,也是难以拉动的。这意味着,他要么死在这里,要么被厄喀德纳赦免,光明正大地走出这里。两条路中间,很难找到别的选择。

    他慢慢往前走,金桶只到巨人的小腿,却比谢凝还要高一个头。他躲在桶后面,听到最深处的声音,仿佛洪水一般沸腾地扩散,震得整座宫室都在颤抖。

    谢凝小心翼翼,环顾这个大到夸张的地方。

    宫殿的墙壁是铜制的,但门柱、穹顶,还有墙壁上的浮雕,都是金银所制。道路两旁立着各式各样的金雕塑,多是狰狞的虎豹狮兽,栩栩如生,似乎只要吹一口气,就能摇头摆尾地醒过来。地板铺着华美富丽的紫色毯子,立柱后方的宽阔阴影里,则成片地竖着琉璃的树木,有石榴、无花果、橄榄以及苹果树,枝叶是绿宝石,果实是红宝石,许多银制的蛇发侍女陈列在树下,有的纺织,有的刺绣,有的采摘果实姿态各异,应有尽有。

    穹顶上方,是一条环绕全殿的大蛇,它身上游淌着许多小蛇,个个口衔灯盏。火光从上面照射着一切奢靡的摆设,华侈的珍宝,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森冷,仿佛每一颗钻石的切面都放射光,每一克金银亦浸透鲜血和尖叫。

    谢凝把羊毛海绵夹在腋下,左右看看,瞅见一个角落里丢着一个金壶,于是小跑过去拿了,用这个壶灌满香膏,拎在手上。

    我在这,躲到死也是躲,万一被厄喀德纳发现了,更是绝路一条,说不定走得还要凄惨些,不如主动出击

    谢凝深吸一口气,满脑子都是油画课教授的声音。教授总说,怕学生不画,更怕学生不敢画,大胆下笔,错了可以刮,但不敢下笔,连犯错的机会都没有,还谈什么进步

    这句话决定了他之后的很多决定,因为他还年轻,总有许多时间可以试错,可是到了这会儿,他还有没有那么多犯错的机会呢

    谢凝苦笑,他摸了摸脑门上的疤,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慢慢就朝着前方走去了。

    这一路上,我的运气总是大起大落的,他想,落到现在,怎么着也该到了起的时候了吧

    他越往里走,越能听见那些奇异的声音时而像狮子的怒吼,时而像大风回荡在山谷间的狂啸,一阵像怪异难听的老鸦大叫,更多的时候,是神也无法解读的,不可名状的蛇嘶声,仿佛铜丝一样交叉缠绕,编织出源源不断、古旧怨的咒言。

    厄喀德纳就这样大肆地发着脾气,犹如作祟的飓风。他叫骂神明,诅咒一切的圣灵,在深不见底的地宫,漆黑混沌的阿里马,他几乎要在漫长的放逐中发狂了。他流淌着世上所有的液与恐怖,而那苦继而在死一样的孤寂中没有尽头地酝酿,使他无时无刻不在煎熬地燃烧。

    “你们驱赶我到这里,又引诱我、戏弄我,使我不甘地哀嚎,做出这种卑贱的行径,真以为我会善罢甘休吗”蛇魔朝上苍咆哮,怨恨的乌云便纠缠在奇里乞亚的天空,他滴滴嗒嗒地淌着涎,獠牙早已在千百年的憎恨中打磨得无比锋利,更甚于战神阿瑞斯的矛尖。

    “奥林匹斯神再如何不敢面对我,早晚有一天,我会伴随着愤怒消亡,新的厄喀德纳立刻便能重新诞育妖魔的子嗣,到了那个时刻,我们必然要终结你的统治,宙斯,你且等候”

    听了这渎神的大不敬话语,苍天恼怒地降下雷霆,睡神也得到传召,从冥界上到阿里马的地宫。

    祂隐藏在阴影中,趁着发疯的蛇魔不注意,急忙用熟睡的斗篷盖住他的身躯。而后,祂同样不敢停留太久,因为担心原始神族的流会腐蚀他的神力,看到厄喀德纳骤然睡去,睡神也悄无声息地抽身离开。因为来去匆匆,他不由忽视了远处的渺小人类。

    落在谢凝的耳朵里,就是上一秒,厄喀德纳还在激烈地鬼吼鬼叫,下一秒,嘎地没声儿了。

    谢凝“”

    他按捺不住好奇心,试探性地加快了速度,小跑着赶过去。

    穿过第二重宫门,只见满地的狼藉废墟,一条人身蛇尾的妖魔仰面倒在中间,正规律地打着小呼噜。

    很明显,睡着了。

    谢凝“”

    咋回事,你这个脑子真有点问题吧,怎么一阵一阵的,抽风呢

    但是不得不说,这个局面对他是最有好处的,幸运果真眷顾了谢凝,使他不用面对一个醒着的,怒火中烧的厄喀德纳。

    哈哈,感谢幸运女神

    谢凝屏住呼吸,他轻手轻脚地爬过断壁残垣,来到厄喀德纳身边。

    这妖异的生物,虽然没有盖亚的直系血统,但体型也比普通人大了好几倍。那条蛇尾蜿蜒盘绕,谢凝估计了一下,长度恐怕不下八米,把他全须全尾地塞进去之后,还可以再加三个人,一块在里头叠罗汉。

    真是绮丽无比啊。

    谢凝蹲在他旁边,在亲眼见识了蛇魔的憨憨行为之后,他对厄喀德纳的心理恐惧指数大幅度降低了,导致他居然敢大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小心地戳戳对方的蛇鳞。

    哇,好坚硬。

    谢凝戳了一下,再戳了一下,厄喀德纳始终没有醒来,他冰冷地吐息,健硕的胸膛却全无起伏,上面覆盖的金色刺青、绚丽珠宝,也像凝固了一样。

    啊,这么看,我画错了好多细节谢凝皱起眉头,尽管胸口还疼得厉害,但他伸长脖子,只是专心致志地近距离观察那些刺青的图案。默背一会,他接着去观察鳞片排列的顺序和结构。

    渐渐的,他心中的惧怕如潮水般退去,谢凝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同时放出闪亮的光彩。他喜悦地凝视,宛如一个走进了失落馆藏的学者,试图仅凭自己的记忆,背诵完整间图书馆的古籍。

    要是能上手就好了,毕竟是从来没见过的肌肉结构,从没见过的光泽鳞质,多么珍贵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谢凝忽然顿了一下。

    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望着羊毛海绵,以及手上的金壶。

    等等,我不就是来上手的吗

    柔软的羊毛浸透香膏,盖过了空气中浓重的腥气味。谢凝偷偷摸摸地擦拭那些坚硬紧密的鳞片,专心观察膏油渗透之后的光彩。

    他擦一下,停一下,又叹气,又高兴,忍不住脱口而出“真好看”

    不对,谢凝蓦地回过神来,急忙闭上嘴。

    你哪来那么多话专注取材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发出声音,万一被对方听见怎么办

    谢凝一面痛斥自己,一面在心底对厄喀德纳忏悔。

    既然我给你画画,那你就是我的模特了,可惜我穷得叮当响,实在没报酬给你,就帮你擦擦尾巴好了我一定给你擦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你别嫌报酬寒酸呀。

    他高高兴兴地擦,一点没想过,厄喀德纳沉浮在睡神的陷阱里,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尚存模糊的感知。

    起先,蛇魔陷在无边黑沉的梦境里,知晓这是睡神的把戏,气得更加发狂,恨不得一路杀上奥林匹斯山,将所有的神劈手撕得碎碎的,方能缓解心中的恨。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旁边有个小东西,一下一下戳着他的鳞片。

    杀了你厄喀德纳在梦中嘶嘶乱叫,骤然找到了怒火的发泄口,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这个卑微的、低贱的、无能的

    甜蜜的芬芳膨开、逸散于空气中,有团柔软的东西,轻轻覆盖在他冰寒的蛇鳞上。

    嗯。

    嗯好温暖。

    恍惚中,羊毛蘸着香膏,温柔地擦拭过他的蛇尾。每擦一下,他的肌肉都会因为这样的暖意而痉挛,厄喀德纳吃惊地嘶叫,太想抱着自己的尾巴滚成一团。他努力压制这种不受控制的悸动,可是没有用,他的内脏在抽筋,眼球也在眼膜下疯狂窜动。

    他很茫然很不知所措,很很困惑。

    羊毛,以及抓着羊毛的那双手,时不时地用纤细的小指头尖儿挨着他,时不时地灼烫着他的灵魂。

    蛇魔不安地哆嗦,他很想睁开眼睛,可是不行,他尖锐的手爪纹丝不动,尾巴亦沉重得像是俄塔山,只因这是睡神的旨意,非要他在睡眠中消弭怒气之后,方能清晰地醒来。

    在这样的触摸下,他感觉自己是多么脆弱啊。他妄想发出声音,可发出的尽是颠三倒四,嘟嘟囔囔的呓语,他的舌头好像打了三四个结,或者在嘴唇间彻底酥软了。厄喀德纳已经在急促地呼吸,他的胸膛隆隆作响,怎么也摆脱不了神魂叫人拨弄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这个要命的时候,蛇魔再次听见了那个声音,近在咫尺。

    “真好看”

    这个人说,他的音量小如一粒葡萄籽,落在厄喀德纳的耳朵里,大得便如一把神霆雷火。

    是你是你妖魔惊骇地嘶叫,然而,他的脑袋却在这一声夸赞中融化了。他沉重的躯壳尚留在原地,灵魂则向上漂浮,醉醺醺地徜徉到了云端,他呜呜咽咽,理智片片离解,迷蒙的、放松的云雾中,厄喀德纳化成一滩,软乎乎地四处流淌。

    他真的睡着了。

    工作完成

    谢凝累得要死,一壶香膏不够用,他再跑去灌了两次,才擦完这条尾巴。一放下手,他就绷不住了,又困又疲惫,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他拖着脚,无情地把一条芳香四溢的大蛇留在后面,躺在宫殿入口边的树丛里,一闭眼,便沉沉地入了眠。

    翌日清晨,谢凝是被开门的声音吵醒的。

    波吕萨俄耳避开他的兄弟,擅自推开宫殿的大门。他的本意,是想瞧瞧小个子的死相,可他不曾想到,他探身去看的时候,那小个子居然还活着,并且是刚刚睡醒的模样。

    “你”巨人按着鞭子,吃惊地压低声音,“你这不知羞耻的凡人,怎么敢偷耍滑,无视自己的职责,反而在这里躲懒这下,我是一定要用鞭子把你打死的”

    谢凝吓了一跳,赶紧一骨碌地爬起来,挥舞着羊毛,为自己辩解“我,做完了”

    波吕萨俄耳将信将疑,冷笑道“不光是个懒蛋,还是个拙嘴的骗子哟。你怎么敢说自己接近了主人,光凭你这孱弱的凡人身躯吗”

    谢凝真的压制不住自己的怒意了,他也在心里冷笑。

    好,你一天到晚就找我的茬,是吧我让你找,你好好地找。

    他站起来,假意惧怕地对巨人说“厄喀德纳,睡着了,他很高兴,但是,不知道,我。”

    波吕萨俄耳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说“主人竟睡着了,心情还很愉快你一个凡人,如何有这么好的运气”

    “我的,功劳,给你,”谢凝做了个给予的动作,“放过我,别杀我”

    这下,波吕萨俄耳真的心动了。

    在所有的巨人中,即便是他们的兄长,也没有得到近身服侍蛇魔的殊荣。假使他顶替了小个子的功劳,那他在这里的地位,该上升到多么崇高的程度

    看他慢慢松开了按着鞭子的手,谢凝知道,这白痴必定起了歪心思。他急忙扔下被香膏浸透的羊毛,一瘸一拐地跑出好不容易打开的大门空隙,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啊哈,厄喀德纳是睡着了,可它究竟高不高兴,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像它这样强大暴躁的原始妖魔,怎么可能容忍下属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做小动作这个功绩就让给你,千万别客气。

    见胆小的人类识相跑远,波吕萨俄耳十分满意。他拾起地上的羊毛,快步走进宫殿深处,走向慢慢睁开眼睛的厄喀德纳。

    他心中讶异,因为内室布满香膏的气味,人类真的为蛇魔擦拭了尾巴。

    看见恭恭敬敬的波吕萨俄耳,厄喀德纳眉宇间的柔情即刻消失不见,他猛地跃起来,蛇尾盘旋,黑发狂舞,凶性大发地瞪着巨人。

    “怎么是你站在这里碍眼”他怒气冲冲地问,“你这个做贼的傻瓜,昨夜在这的人呢”

    波吕萨俄耳暗叫不好,但他还是为自己狡辩道“伟大的主人,昨夜就是我毕恭毕敬地伺候你的,像羊群伺候狮子一样谦卑。”

    “哼。”厄喀德纳冷笑一声,他看到巨人手里拿的羊毛,更是怒不可遏,觉得他亵渎了什么似的,他低声说“把羊毛放在地上吧,阿特拉斯的子孙。”

    波吕萨俄耳依言照做,只是,他不知道有什么样的悲惨命运正在前方等候自己。

    在他放下羊毛之后,厄喀德纳便因为不想用血染脏身上均匀柔润的香膏,下令让无数巨大的蛇缠上巨人的身躯,勒着他的四肢,将他活活咬死了。,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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