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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确如申长更所说,到处都是打灯笼的孩童，手中提着的也多是自家制的土灯笼，里面燃的是灯油,毕竟蜡烛价贵,不是每家都消耗得起的，像甜妞那样为了过年专门买的精美灯笼就更少了，总共也没看到几盏。
“咱们去哪”冬小施问。
“就瞎逛呗。”甜妞随手指了个方向。
对于孩子来说,过年是贫瘠生活中难得的盛典，和小伙伴们聚到一起，互相炫耀各自的灯笼和新衣,又或者成群结队在村里闲逛，并没有什么目的。
随着甜妞性子越来越开朗,走出往昔不自信的阴霾，与村里同龄小姑娘交往也多了起来,加上她那个格外醒目的灯笼，两人没走多远就被围住了。
“甜妞,你这灯笼可真好看比我们的都好看”
“又是你小舅舅给买的吧，你小舅舅可真疼你”
“你们都猜错了，这次是她二叔买的，我方才见着她那两个堂弟了,他们几个的灯笼都是一模一样的”
年轻的女孩子碰了头，叽叽喳喳犹如枝头的喜鹊一般。像她们这般大的,基本都是陪着家里的弟弟妹妹出来,大的说笑,小的玩闹，简直要翻天。
“小施，你这灯笼也好看欸是做的吗”
也不知是冬小施瞧上去没那么胖也没那么丑了,还是沾了甜妞的光，又或者因为分家一事连带的同情，如今她在村里处境好了许多，至少大家再不会见到她就评头论足亦或装看不见，时不时还会打个招呼，闲聊几句也是有的。
冬小施点了点头“长更大哥给我做的。”
于是女孩们脸上的艳羡都化为了同情，心里无不想着，一个瘫子，躺在炕上不能动，也就只能做个灯笼了吧。
甜妞如今眼力劲大涨，怕她们再问东问西，先一步开口说有事，扯着冬小施往村东走了“你刚不还说要去鲁阿婆那坐坐”
院门没关，冬小施和甜妞相视一眼，吹灭灯笼的同时也放轻了脚步，想给鲁阿婆一个惊喜。惊吓也成。
踮脚贴近窗子，鲁阿婆的侧影投在窗纸上，半晌一动不动。
甜妞指了指，小声问“她是不是睡着了呀”
冬小施也以为是睡着了，一声叹息隔窗传来，才知并没有。
两人进了堂屋，拨开东屋的帘子，看见鲁阿婆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个笸箩，应该是在做针线，可是许久也未见动针，就连她们进来了也不知道。
冬小施瞧着她苍老的白发和佝偻的背，还有那一递一声的长叹，心里突然有些涩意。
“阿婆。”她唤了声。
鲁阿婆迟登了一会儿，回头看向门口，“是你俩啊，怎么想起来我老婆子这了”
“外面没什么好玩的，还不如来你这坐坐阿婆你做什么呢”
冬小施走过去，拿起笸箩里的东西一看，发现是给她做的春裳。她和申长更过年的冬衣前天晚上才做好。
“大晚上的，做针线活费眼，这个又不急着穿，别做了。”
“早晚不还是我的差事反正我也没”鲁阿婆难得没数落她，下炕穿了鞋，出去端了自家炒的瓜子，冬小施买来孝敬她的点心也一并拿了来，让她俩吃。
两人也没客气，脱鞋上了炕，边吃东西边和鲁阿婆闲唠。
今日的鲁阿婆脾气真是出奇的好，从鲁阿婆家出来，甜妞如是感慨。
冬小施没接这话茬。脾气好吗只怕另有缘由。
对于独居之人，寻常日子还好忍受，逢年过节才最是煎熬，除了愈发意识到自己的茕茕孑立形单影只，此外还能有什么乐处呢外面任是再多热闹，和自己都是不相干的。这种时候，便是再刚强的人，也很难再强硬得起来。
她们已经走出很远了，鲁阿婆还站在院门口，扶着门框朝这边望着。
冬小施停步回首，冲她挥了挥手“阿婆，明天来给你拜年。”
接下来冬小施又随甜妞去了几处地方，都是人丁兴旺的人家，阖家团圆，幸福美满，与鲁阿婆那里的氛围截然不同。
屋内欢笑声不断，屋外炮竹声连天，冬小施置身其间，却很难再开怀，心里总记挂着家里。
也不知那些人走没走，若是已经走了，只剩申长更自己
“甜妞，我得回去了。”
“时候还早呢，你现在回去多无聊呀。”
冬小施摇了摇头。甜妞不知道，她和申长更一处待着，便是一句话不说，各做各的事，也不会觉得无聊。
甜妞见她打定了主意，便也不再勉强，“那我去你家玩玩，陪你说说话，你该不会不欢迎吧”
冬小施笑“自然欢迎。”
两人挽着胳膊往村西走，快到时，甜妞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你看那边，像不像是王兴叔。”
老屋这边靠河沿，小孩子得了大人嘱咐，很少往河边跑，尤其这种乌漆嘛黑连丝月光都没有的夜。此刻河岸边却站着两个人，从身形便可知是一男一女，男的手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给女的照明。灯光一闪之间，冬小施也辨出了那轮廓，确是王兴无疑。
行动先于理智，她拽着甜妞飞快往前跑了几步，借屋角遮挡住身形，顺便吹灭了手里的灯笼。
脚步声渐渐近了，女人刻意压低的声音顺风飘入耳中。
“今日原不该见你的，但我想着，或许是往日我没把意思表达清楚，索性这次敞开了。你以后别再别再帮我娘干活，也别再送我东西，我不会要的就这样吧。”
女人说完，飞快进了院子，正是老屋后面那家。
冬小施想起来了，难怪这女声她听着耳熟，几日前她打这条路上过，差点踩进水坑，那个及时拉了她一把的小妇人王兴勾搭有夫之妇
天雷滚滚冬小施被这个猜想吓得倒吸凉气，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好在沮丧中的王兴并没有注意到，原地呆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甜妞扒开冬小施的另一只手“你捂我耳朵做甚”
女人甫一张口，冬小施只听了前半截就直觉不好，下意识捂住了甜妞的耳朵。
她也没解释自己的行为，转而问甜妞“跟王兴说话个，就进那院那个，那人你认不认识”
甜妞点了点头“当然认识，她叫石秋。”
“她、她嫁人了对吧”上次就是妇人装扮，这次也是。
“算是吧，不过她现在寡居。”
冬小施一听，拍了拍心口，“寡妇就好、寡妇就好。”怎么不比有夫之妇好呢后者太刺激了，她三观接受不来。
甜妞挠了挠头，“她这个寡妇跟别个不同”
通过甜妞的讲述，冬小施得知，石秋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嫁人，也非传统意义上的守寡。她守的是望门寡。
五年前，在媒婆的撮合下，石秋被说给了邻村的一个后生，日子都定下了，结果碰上朝廷北伐征兵，那后生被征了去，半年不到就传来了噩耗。
按照旧俗，男女双方订婚后，未婚夫先亡，未婚女子虽居家也须为夫守节，这便是望门寡。望门而寡的女人通常被认为“命硬”、“克夫”，虽未有明文规定不许再嫁，但背着这两座大山，再蘸重嫁几乎不可能。
王兴这是选了个高难度啊
甜妞在老屋没待多久就回去了，冬小施送她出门时还特意叮嘱，王兴今晚和石秋见面的事，尽量不要对外人说。
甜妞虽没听到细节，但也不是傻子，模糊能猜到一些，不过她本也不是好事之人，答应得很干脆。
送走甜妞，和申长更分别洗漱好，夜也深了，直接落闩上炕。
两人说着话，申长更发现冬小施总是走神，便问她怎么了。
冬小施梗在心里实在难受，也不想瞒他，就说与他听了。
不出所料，申长更果然是知道的。
兄弟的，而且还牵扯到一个不方便提及的人，他既答应了保密，自然会守口如瓶。不过冬小施既已撞破，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你之前好奇过王兴为何迟迟不议亲。其实王兴是议过亲的，他爹娘做的主，他不愿意，故意喝得醉醺醺，去女方村里耍酒疯、找茬打架，亲才没议成。好几桩都是这样，回回都被他搅黄，王叔王婶也死心了，任他拖到现在。”
冬小施哇了一声“看不出，王兴还是个痴情种。他之前从我这讨了个羽毛簪子，我还纳闷他要送给谁呢，原来还有你做的那些木偶，说不得都被他拿去献殷勤了。”
冬小施啧啧感叹完，忽然问“这事你怎么看”
申长更看了她一眼，抿唇不语。
实话说，他并不看好，但王兴一头扎了进去，他一个外人也没奈何。
如今自己有了这方面的感触后，愈发明白许多事都是不由人的，对王兴倒多了几分理解。
冬小施也没指望他和自己一起八卦，托腮自顾自道“王兴是个好样的，但我瞧石秋的态度也很坚定唉，艰难啊”
“你支持王兴”
“望门寡这东西本就毫无道理，那些死了未婚妻的男子，有几个终身不娶的世人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一声克妻了没有石秋未婚夫的死固然可惜，但跟石秋没关系，石秋有再嫁的权利，王兴也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喜欢就应该勇敢去争取，至于最后能不能成努力过了，至少无愧于己。”
申长更听着，若有所思。
“好了，别为旁人的事发愁了，你冷不冷若冷就早点睡吧。”
冬小施盘腿坐在被窝里，头上顶着被子，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就露一张脸，一点也不冷。
“不是还要守夜”她可是事先打听了的，按这儿的习俗，年三十守到大年初一的都有，就为了图个好兆头。她觉得新奇，也想守守看。
“我来守就行。”
冬小施拨浪鼓似得摇头“不行说好一起守的，我陪你。”
申长更正想把两人中间的布帘放下，闻言收回了手“那你困的时候跟我说。”
“放心吧，我今日精力满满，熬到天明都没问题。”
两人坐在各自的被窝，隔着一张炕桌闲聊。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申长更刚说完一个从老辈人那里听来的志怪故事，没等来冬小施的鼓掌捧场，一看，趴炕桌上睡着了。
申长更摇了摇头，起身将人抱起、放平，又小心翼翼的盖上棉被。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回到自己那边，盯着冬小施的睡颜看了许久。
冬小施迷迷糊糊睁开眼，定定的看着申长更。
申长更回过神，有点尴尬，“我，那个，你，我是看你睡着了”
冬小施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根本没在意他说了什么，“明早记得叫我起来还要拜年。”
申长更愣了一下，点头“好。”
冬小施打了个呵欠，闭上眼嘟囔“新年快乐啊，申长更。”
申长更笑了，学她道“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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