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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磅礴,狂洪凶恶。洪峰好似一座巍峨城池,自天际汹汹奔来,立刻撞飞了大坝窟窿处紧急填补的渣土和砖石
六人合抱的水柱当即贲溅狂飙而去
戚风厉声下令“下土”
白龙将军一声令下,军民立刻开始动作,垒成墙的渣土包被竹竿顶入决口
所有人都心都系在这些渣土包上
轰
垒成小山的渣土包堆入乌苏江,好比在沸水里扔了几粒白盐,洪水咆哮着吞没了它们,渣土包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的心都和这暴雨一样的冷。
戚风面不改色,再次挥手“下土”
无数小推车在道路上辘辘作响,士卒和百姓朝着决口来回奔走。
“令公。”
步练师回过头去,居然是梧州判司。判司大人一身狼狈,和老农无异,手里捧着一抔土。
步练师奇道“大人这是何意”
“州府院中的土,已经被挖光了。”判司大人低声道,“令公,再看一眼梧州土吧。这是能种出江南一等稻的土,就要被乌苏江全冲走啦。”
步练师喉咙一哽,眼底发热。
这道决口必须立即填上,否则大坝崩溃不堪设想。没有渣土还有墙砖,没有墙砖还有棉絮,没有棉絮还有
“结成人墙,卡住木桩,等待土包”戚风厉声下令,“戚家军,出列”
一排士卒应声出列,他们皆是吴江精锐,上身赤膊,披发文身,目光如炬。
戚风嘴唇抖了抖,没有立刻说话。吴江儿女,英雄辈出,斗倭寇、收琉球、平蓬莱,这些都是随他出生入死的手足同胞,兄弟姐妹。
将军的心在滴血,将军的脸硬如冷铁。
泼天大雨里,这排汉子抬头挺胸,像是一行凛凛的刀锋,沉默地等待着戚风最后的命令。
“”步练师素来伶牙俐齿,如今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定要重重抚恤他们的家人。”
戚风沉默片刻,沉重点头。
步练师转身面向那行士卒,躬身作揖一礼
“好汉们,拜托了”
士卒齐声应道“是”
戚风闭了闭眼,既而双眼齐睁,出声咆哮道
“去”
只见那排士卒纵声大吼,天地在这一刻噤声沉默他们手臂挽着手臂,齐齐跳了下去
有些人转开了眼睛,有些人闭上了眼睛,有些人睁大了眼睛。
飞湍急流,洪浪狂飙,这行士兵卡在木桩中,以血肉之躯阻挡着吞天沃日的洪流。
巨浪通天,湍流不息,那行人头时而浮上河面,时而被洪浪吞没。
戚风死死地盯着决口,双眼涨满了血丝。他的脾性与大多猛将不同,罕见的温实敦厚,更像一位儒雅宽和的夫子。
如今他嘶声咆哮起来,像是一同发狂了的猛虎
“土石还没来吗”
一道高浪汹汹而过,那行人头再也没浮上来。
乌苏湾堤坝死一样的安静,只有河流还在纵声狂吼。
天灾何其残酷,人力何其微薄。
戚风面无表情地立在风雨里,将军的脸像是钢浇铁铸一般的冷硬。
戚风嘴唇抖了抖,既而厉声大喝“戚家军,出列”
又是一行士卒列众而出“卑职在”
火光凄厉,长夜暗沉,一些百姓跪下去了,紧接着,所有百姓都跪下去了。
一个青壮百姓大吼道“将军,让我们上”
“就是这里可是乌苏湾”另一布衣汉子大声道,“将军,要跳也是我们跳”
一道童声哭啼了一声“阿爹”,随即被一个妇人捂住了嘴。
戚风浑身一震,头皮发麻,缓缓看向一旁。步练师不在此处,沈逾卿还立在那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都等着他拿主意。
那群青壮汉子朝沈逾卿跪下了“大人,让我们去吧”
沈逾卿看着眼前这些朴实青壮的百姓,看着这些满身狼狈的汉子,看着这些殷切诚恳的目光。
他如鲠在喉,热泪难言。
沈逾卿是上京沈氏的嫡长子,虽然少年嘴上从来不说,但他心里秩序森严,这人就是分三六九等的,这人就是分嫡庶尊卑的。
可在这毁天灭地的洪魔面前,那些规矩观念突然都坍塌了。
沈大公子倏然明白了,为什么相国愿意为了老农生计,跑遍乡野村舍;为什么令公愿意为了作坊营生,大查贪官污吏。
尊卑有何用贵贱有何用
谁不是爹娘生谁不是骨肉做
谁都是天下一匹夫
沈逾卿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呼喝,好似霹雳炸开了这寂寂长夜
“且慢”
众人齐声望去,一匹骏马破风而来,马背上的步练师衣袂当风,好比一剪烈艳的云霞,映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步练师纵声大喊,嗓音泠泠
“戚将军,沉船来堵这决口”
戚风一愣船
哪来的船
众人睁圆了眼睛,只见一艘艘货船仿佛玉城雪岭,被上百头驮兽拉扯着,向着乌苏湾决口的方向涌来
“商船”沈逾卿小声喃喃道,“这是胡家商船”
步练师方才离开乌苏湾决口,就是亲自去说动梧州胡氏
显而易见,她成功了。
梧州胡氏把暗舫里的藏着的数十艘商船尽数调出,以百万斤江南棉絮压船,堵压这大坝决口
判司大人小声问步练师“令公,胡氏可是铁公鸡,您是如何说动的”
步练师眼神明亮,神色淡然“胡氏勾结罪臣陈煜先,暗中打压粮价,又以巫蛊之术控制农户,为的不就是兼并良田,做大做强”
判司大人尴尬地眨了眨眼,显然他是知道陈太守之前那点腌臜破事的,说不定还分过一勺羹汤。
步练师也没戳破,接着说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梧州城要是没了,等洪水退去、城池重建,那田地就成官家的了,还有他胡氏什么事”
“可是这百万斤棉絮,十几艘商船,”判司大人擦了擦汗,“几乎就是胡氏的家底了”
他们怎么肯
步练师冷冷一笑“刀架在脖子上,他们不得不肯”
这把刀,不是步练师的刀,而是李家人的刀
梧州胡氏这等气焰嚣张,明显是上边权贵纵容的结果。为的就是等这梧州城被淹,圣上龙颜震怒时,朝廷派人清算时有一个靶子
官场都是见好就收的。等到梧州胡氏满门抄斩,家财充公,人死了钱也拿了,那也差不多就得了。
谁会再去查这里面,李家人到底演了什么角色
是以,若是梧州城被淹,胡氏也就完蛋了
梧州胡氏也不傻。
他们先前只是被李家人骗了而已。现在被步练师点明关窍,自然知道其中利害。为求自保,必破大财,胡氏此举,不过是将功折罪,求薄将山事后从轻发落罢了
判司大人心下震撼,拱手一礼
“令公慧极,下官佩服。”
砰
撼天动地的巨响
一艘货船刚刚靠近决口,便被凶如猛兽的洪流冲走这场面震怖得难以想象,只见这沉沉货船就像是孩童手里的轻便玩具,轻飘飘地倒飞了出去,撞塌了乌苏湾旁的数十座民居
所有人脸色骤然一白
洪水越来越凶了
这些货船加起来虽然能补,但第一艘必须是巨型重船,不然就会像刚才那般
步练师眼皮一跳,随即拿定主意,对沈逾卿低声道“沈钧,命人把相国那艘楼船拖来。”
沈逾卿睁大了眼睛“那可是南巡巨轮,皇家特造,地位尊同御赐宝物,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
这事情若是被政敌拿住大做文章,可以治薄将山大不敬之罪
步练师闭了闭眼
“我向你保证,一旦事发,便把我推出去。我离奇复生,又素与相国交恶,责任定在我身,不关你相国的事。”
大不了我再死上一回
沈逾卿急急道“令公我不是那般意思”
步练师厉声喝道“你去还是不去”
沈逾卿浑身一震,随即重重点头。
他正要下令
飞卒突然来报“令公,大喜”
“陈太守,陈太守他,”飞卒翻身下马,上气不接下气,“他带着一艘铁驳船,正往乌苏湾方向来”
步练师瞳孔骤然一缩
陈煜先回来了
大朔一共只有五艘铁驳船,每一艘皆是水上重臣。这一艘铁驳船便是吴江水师专用,定是天海戚氏知晓梧州危机,紧急特派来拥堵乌苏湾决口的。
这艘巨型重船是乌苏湾大坝的救星
是陈煜先去借的
步练师面沉如水,疑云大起陈煜先连夜逃脱,怎地这又良心发现
他紧急上报天海戚氏,李家人难道会放过他
就算陈煜先现在将功折罪,那破坏大坝也是死罪难逃
“令公在上”陈煜先一见步练师,就先行跪下了,“罪臣潜逃途中,良心难安,见路上百姓奔走相告,一打听才知步令公显灵了”
步练师突然觉得这陈煜先无比眼熟“你、你莫非是”
“长乐九年,虔州科举大案,罪臣父亲正是当年的主考官当年若不是令公明察秋毫,父亲必是身首异处,而我陈家定是满门抄斩”
陈太守以头抢地,嘶声哭道:
“罪臣尚是一介书生时,便倾慕令公高义。只是这权欲迷眼,罪臣忘却初心,才犯下这等大错事已至此,无可转圜,罪臣只能快马加鞭,调来这铁驳重船,望能填上决口一二,以报令公昔日救命之恩”
步练师静了一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抬头望向远处,密雨如针,江水莽莽。那艘铁驳重船果然挡下了洪流,此后货船接连沉下,乌苏湾的决口终于牢牢地堵上了。
她心中叹息,看向陈煜先,淡声道
“我有一个办法,能保全你的家人,不受此罪牵连。”
陈煜先凄然一笑“罪臣正有此意,谢令公成全”
他躬身再拜步练师,又起身转头,拜向远处灯火惶惶的梧州城。
“父亲,”陈太守喃喃自语,涕泪满裳,“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其可得乎”
他纵身一跃,自沉江中,以谢梧州。
一声叹息,东流而去。
注
1“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其可得乎”出自史记李斯列传,东门黄犬用以作为为官遭祸,抽身悔迟之典。
作者有话要说虔州科举大案一事,在第一章便出现过。
疯臣连载以来,乌苏江洪难算是第一个高潮。女一号、男一号、女二号、男二号尽数出场,各路势力也都多少露过一次脸,立意格局也呈于诸位面前。
我知道我并不讨市场喜欢。这并不是晋江主流的风格我也是听说古言区就吃娇软女主,故事展开也不限于那点男女情爱。若是您喜欢,真的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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